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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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杨帆,今年二十九,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图纸。我对象叫周晓芸,比我小两岁。我们是通过一个公益活动的志愿者群认识的,线上聊了半年,见了三次面,就确定了关系。她是个盲人,先天视神经发育不全,眼前只有一点模糊的光感,分辨不出形状和颜色。说实话,一开始我没往那方面想,就是觉得这姑娘说话声音挺好听,性格也爽利,群里谁有烦心事她都愿意陪着聊聊。后来熟了,私下语音,天南海北地扯,从她小时候学盲文的糗事,到我上班被甲方气得冒烟,越聊越觉得对路。

第一次见面,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约在市中心一个咖啡馆,门口有缓坡,好走。我提前到了半小时,盯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她准时出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深色裤子,手里握着一根折叠的白手杖,没完全展开,只是轻轻点着地面。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干干净净的额头和脸颊。她站在门口稍微停了停,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我赶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怕唐突,先出了声:“晓芸?我是杨帆。”

她脸转向我声音的方向,笑了,眼睛弯起来,虽然那双眼睛的焦点有些虚,落在我的下巴附近。“杨帆,你好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吗?”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我看着她摸索着要收起手杖,下意识想伸手扶一下她的胳膊,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不知道该不该。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犹豫,很自然地把手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说:“握个手吧,正式见面。”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那天下午我们喝了咖啡,吃了块小蛋糕,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她在听,偶尔插几句话,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送我出门时,她说:“这边台阶有点多,我送你到地铁口吧,我熟。”我哭笑不得,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后来就在一起了。恋爱谈了一年,感情稳定,两边家里也都见过了。我爸妈起初有点顾虑,主要是怕我将来负担重,也怕照顾不好人家姑娘。但见了晓芸一次,吃了个饭,我妈回来就跟我说:“这闺女,心里亮堂,比多少眼睛好使的都明白。”她在一家特殊教育支援中心做行政和咨询,工作稳定,性格独立,自己租个小房子,做饭收拾家务,养了盆绿萝,据说长得挺旺,她每天摸一摸叶子就知道该不该浇水。

三个月前,我们开始商量同居。我租的房子到期,她那边租约也快了,正好换个两居室,空间大点。找房子费了不少劲,要离她单位近,交通方便,小区环境不能太杂乱,楼道要宽,最好有电梯。折腾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里找到了合适的。六楼,顶楼,有电梯,但电梯老,偶尔闹脾气。两室一厅,厅挺大,阳光也好。晓芸很喜欢,说上午太阳晒进来,她能感觉到暖意,还能“听”出光线的变化。

搬家那天,我叫了两个哥们来帮忙。东西不多,主要是我的书、电脑,她的一些盲文书籍和工具。收拾的时候,我那哥们大刘,一边搬箱子一边小声跟我嘀咕:“帆子,你跟周姑娘……这以后生活,能行吗?有啥不方便的,你跟兄弟说。”

我捶了他一下:“有啥不行的,人家比你能干多了。”

晓芸在那边整理衣柜,听见动静,转过头笑着问:“大刘,是不是杨帆又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

大刘闹了个大红脸,连说没有没有。晓芸看不见,但好像什么都清楚。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白天我上班,她上班。晚上我一般回来得晚,她下班早,会把饭做上。她做饭是一绝,全靠手感、嗅觉和记忆,炒菜炖汤,咸淡火候拿捏得极准。她说黑暗里做事,心更静。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扫地。然后一起在沙发上听会儿广播,或者她听,我看书。她喜欢听一些纪录片和有声小说。到了九点多,她会去洗澡。浴室里我特意装了防滑垫,沐浴露洗发水瓶子贴上不同的盲文胶点做标记。她动作很稳,从来没出过岔子。

一切都很好,好得让我觉得以前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她体贴,细心,虽然看不见,但把我们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我甚至觉得,不是我在照顾她,很多时候是她用一种更细腻的方式在照顾我。直到我发现那件事。

我们搬进来大概两周后,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晚上。我熬夜赶一个项目图纸,弄到快凌晨一点才睡。晓芸作息很规律,十点半左右就睡了。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我也很快迷糊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两三个小时,我忽然醒了。也没做噩梦,就是莫名其妙地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极微弱的路灯光。我睁开眼,脑子还有点懵,听见身旁晓芸平稳的呼吸声。我刚想翻个身继续睡,忽然,那呼吸声停了。

我感觉到身边的被子动了一下,晓芸很轻地坐了起来。她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我。接着,她摸索着下了床,穿上拖鞋,朝着卧室门的方向走去。她的方向感极好,在家里几乎不用手杖,对几步是门,几步是卫生间,拐哪个弯,一清二楚。

我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走进客厅。然后是通往卫生间的短短过道。我正想着她大概是起夜,准备继续睡。

“啪嗒。”

一声清晰的轻响,是开关被按下的声音。

紧接着,从卫生间门下方的缝隙,还有客厅那边反射过来的一点光亮,我判断出——卫生间的灯亮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睡意全无。

她开灯了?晓芸开灯了?

她是盲人啊。先天性的,只有一点光感。用她自己的话说,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对她而言主要是温度和声音的不同。灯光对她几乎没有意义。我们刚搬进来时,我还问她,家里这些灯开关,要不要我弄成声控的,或者换个位置方便你。她当时笑着摇头:“不用,杨帆。我不用灯。你按你的习惯来就行,我反正用不着,别浪费电。” 她晚上在家里活动,从来不开灯。去卫生间,倒水喝,都是摸黑进行,动作流畅得像个影子。

那她现在开灯干什么?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竖着。卫生间里传来轻微的冲水声。过了一会儿,又是“啪嗒”一声,灯灭了。

脚步声轻轻地回来,她爬上床,在我身边躺下,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是偶然吗?可能半夜迷糊了,下意识按了开关?毕竟开关就在卫生间进门右手边,很顺手的位置。人睡得懵懂的时候,做出些无意识的举动也正常。我试图说服自己。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我没再熬夜,跟着她十点半左右一起睡。但我留了个心眼,强迫自己保持一点浅眠。头两天晚上,相安无事。第三天,凌晨三点多,我又一次在黑暗中醒来,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身边的晓芸动了。

和上次一样,她悄无声息地坐起,下床,走出去。方向准确无误地走向卫生间。

“啪嗒。”

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渗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小道模糊的光痕。

我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水声,冲水声。片刻后,“啪嗒”,灯灭。她回来,躺下。

我的后背,在温暖的被窝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一次是偶然,两次呢?连续几天,同样的时间,几乎同样的动作。她开灯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不像是迷糊中无意碰到的。而且,她关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漆黑的半夜,准确找到开关,开灯,用完厕所,再准确找到开关,关灯。

这说不通。

白天,我仔细观察她。她一切如常,做饭,收拾屋子,用手机听信息(她的手机有很强的语音辅助功能),甚至还能摸着给那盆绿萝修剪一下黄叶。她跟我说话,笑容温柔,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异样。我问她昨晚睡得好吗,她说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我心里那点疑惑,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又不敢真的戳破。我怕吓到她,更怕是我自己想多了,疑神疑鬼。也许,她只是习惯了那个动作?也许,那点光感对她半夜起来有一点点心理安慰作用?我拼命找理由。

直到那个周末,物业在楼下贴了通知,说我们这栋楼要轮流查一下电表,看看有没有异常。我们这层轮到下午。下午两点,物业的张师傅拿着记录本上来敲门。晓芸在卧室午睡,我去开的门。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挺和气,跟我打了招呼,就去楼道看电表。看完,他随口说:“你们家用电可以啊,比楼上楼下差不多面积的人家都多点,不过也正常,年轻人,电器多。”

我笑笑:“可能吧。”

张师傅一边在本子上记,一边像是闲聊:“尤其晚上,你们家夜里有段时间,用电负荷有小波动,不过不大,可能是什么电器待机吧。哦对了,你女朋友眼睛不方便,晚上是不是得开着个小夜灯啥的?那也费不了多少电。”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晚上,用电负荷有小波动?夜里?

我们家晚上十点半以后,除了冰箱,基本就没什么电器在用了。我和晓芸都睡了。我的手机充电器是智能的,充满就停。路由器一直开着,但那点功率,而且家家都有,不会单独形成“波动”。

唯一在深夜可能启动的,而且功率明显一点的,就是灯。

卫生间的灯是普通的LED吸顶灯,大概二十瓦。开一下,关一下,在电网负荷上,会不会形成一个微小的波动?我不知道,但张师傅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里那个越胀越大的疑团上。

晓芸不开小夜灯。她明确说过不需要。她说黑暗对她而言是常态,是安全的环境。

那深夜亮起的,是什么灯?

我送走张师傅,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觉得手心有点凉。客厅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卧室门关着,晓芸还在睡。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对劲了。那深夜准时亮起的灯光,像一个隐秘的、只有我察觉到的信号,在平静的生活水面下,投下了一道扭曲的、让我坐立不安的阴影。

第二章

我开始失眠了。不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而是睡得很浅,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点点动静就能把我惊醒。我控制不住地去等待那个时刻——深夜,万籁俱寂,身边人起身,脚步声,然后,“啪嗒”。

那声轻响在我耳朵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根针掉在寂静的深井里,带着回音。灯亮起的那几秒或者十几分钟(她停留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短,有时稍长),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或者侧躺着,看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线微弱、却足以刺破我心头安宁的光。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白天,我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男友。上班,下班,买菜,吃饭,和她聊天。但我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跟我说话,我有时会慢半拍才回应。她让我递一下调味罐,我可能把旁边的酱油瓶递过去。

“杨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有一天晚饭时,晓芸放下筷子,脸朝着我的方向。她吃饭时姿态很端正,虽然看不见,但夹菜、吃饭的动作并不显笨拙,只是稍微慢一点,更仔细一些。“你黑眼圈有点重,声音也发干。”

我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有吗?可能最近项目有点紧,没睡好。”

“是吗?” 她微微偏了下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似乎“看”着我,“那你晚上早点睡,别在书房熬太晚。图纸永远画不完的。”

“嗯,知道了。” 我低头扒饭,嘴里饭菜的味道有点发苦。

我不敢问她关于灯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晓芸,你为什么半夜上厕所要开灯?”——这话一旦问出来,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意味着我发现了她的秘密,意味着我怀疑她,意味着我们之间那层温暖平静的幕布要被撕开。我怕看到幕布后面我不理解、甚至不敢想象的东西。

我开始观察得更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我发现晓芸对家里的灯光开关位置,熟悉得过分。有一次,我故意在打扫卫生时,把客厅大灯的双控开关其中一个面板拆下来清洁(借口是有点接触不良),没有立刻装回去。那个开关面板就在沙发旁边,她晚上经常坐的位置附近。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听广播,她伸手,很自然地摸向那个位置,手指碰到裸露的墙壁和电线底盒,顿住了。

“咦?” 她轻轻出声。

“哦,那个开关面板我下午拆了清洁,忘了装上,明天弄。” 我赶紧说,心脏莫名地提了一下。

“这样啊。” 她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好像要捻掉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说怎么摸着感觉不对。”

很平常的反应。可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她对开关位置的记忆,是肌肉记忆,还是视觉记忆?

我甚至开始留意电费。上个月的电费单来了,我对比了一下之前独居时同期的电费,确实多了一些,但考虑到现在是两个人住,多了冰箱储藏空间、做饭频率增加,这点增幅在合理范围内。我盯着单子上的数字,试图回忆那些深夜亮灯的具体时长,估算那会多消耗多少度电。数字是冰冷的,无法给我答案,只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侦探,在调查自己最亲近的人。

疑心病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透不过气。我看向晓芸的眼神,开始掺杂进一些复杂的东西。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下雨天,我下班回家,她会摸到我外套袖口的潮湿,催我去换衣服喝热水。我咳嗽两声,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了一碗冰糖炖雪梨。她记得我所有爱吃和不爱吃的东西。这些细节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幸福,现在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如果这些体贴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秘密呢?

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晚上,我会假装睡着,然后竖起耳朵倾听她呼吸的频率,判断她是否真的入睡。她翻身,我会紧张。她呼吸稍微重一点,我会猜测她是不是在做梦。我甚至开始怀疑,她平时的“看不见”,是不是一种表演。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感到一阵羞愧。这太荒谬了。我见过她读书时手指快速划过盲文点字的专注,见过她出门时用手杖试探前路的谨慎,见过她因为看不到而打翻水杯时瞬间的慌乱和无助。那些细节,无法伪装。

可那个灯,怎么解释?

矛盾撕扯着我。一方面,我告诉自己,这一定有合理的解释,也许只是她的一个小习惯,无伤大雅,我不该这样窥探和怀疑。另一方面,那深夜亮起的灯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我,嘲笑着我的自欺欺人。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证据,来确认这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问题。

机会在一个周四晚上来了。公司临时安排我第二天去临市出差,早上六点就要出发。我告诉晓芸,晚上要早点睡。她像往常一样,叮嘱我收拾好东西,设好闹钟。

十点,我们互道晚安。我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凌晨两点,我感觉到她动了。

来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和之前一样,她轻轻起身,下床,走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客厅方向。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卧室门。等待那声“啪嗒”。

几秒钟后,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躺着不动。这次,我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边。我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门缝,向外看去。

门缝很窄,视野有限。我只能看到客厅的一小部分,还有卫生间门下方透出的更亮一些的光。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卫生间灯光映出的一小片朦胧的光区。我看不到晓芸的身影。

她进去有一会儿了。没有水声,也没有冲水声。异常的安静。

她在里面干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一个盲人,在深更半夜,独自在亮着灯的卫生间里,久久不出来。

我轻轻拧动门把手,将卧室门打开一道更宽的缝隙,侧身钻了出去。客厅里比卧室更暗,只有卫生间方向是光源。我踮着脚尖,像个小偷一样,贴着墙壁,慢慢向卫生间挪动。地板是老式的瓷砖,很凉,我尽量控制着脚步,不发出一点声音。

越来越近。卫生间的门关着,但老式的门,上方有一小截是磨砂玻璃的,此刻正透出明亮的、毛茸茸的光。我甚至能听到里面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叹息?

我停在距离卫生间门还有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不敢再往前。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在干什么?像个变态一样偷窥自己女友上厕所?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罪恶感涌上来。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后退。

就在我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卫生间的灯,“啪嗒”一声,灭了。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我猝不及防,瞳孔来不及收缩,有那么一两秒,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紧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她要出来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旁边一闪,躲进了客厅通往阳台的窗帘后面。厚重的窗帘带着灰尘的味道,将我整个裹住。我蜷缩在窗帘和墙壁的夹缝里,大气不敢出。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走出来,是晓芸。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停顿了一下。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朝着客厅,或者说,是面朝着我躲藏的方向,站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狂乱的心跳声会暴露我的位置。她发现什么了吗?她听见我的动静了?盲人的听觉不是异常敏锐吗?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她动了。她转过身,很自然地朝着卧室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犹豫或探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只是夜里醒来后一点寻常的恍惚。

我看着她走回卧室,关上门。又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敢从窗帘后面挪出来,手脚冰凉,后背全是冷汗。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夜行车声。我站在黑暗中,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间我们共同营造的、看似温馨的巢穴里,在我最亲密的爱人身边,潜伏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秘密。而那深夜亮起的灯光,只是这个秘密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晓芸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冰。表面一切照旧,我出差,回来,给她带了当地的点心,她高兴地收下,还怪我乱花钱。我们吃饭,看电视(她听),聊天。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听着她柔和的声音,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深夜里,她独自站在亮得刺眼的卫生间中,久久不动。她在干什么?她“看”见了什么?

我变得沉默,观察却更加细致入微,像个潜伏的猎手,又像个惶惑的猎物。我开始留意家里一切可能与“光”和“看见”有关的细节。

有一天周末,我收拾书房。晓芸也在,她正在用盲文写字板写点东西,说是下周工作要用。我整理书架,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在最下面一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的手指碰到一个硬质的、光滑表面的东西,不像书。我抽出来一看,是一本相册。很老式的款式,塑料封面,里面是插照片的透明膜。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的相册,但里面大多是小时候和家人、朋友的照片,和晓芸在一起后,我们的照片都在手机和电脑里,没洗出来过。这本相册应该是我搬家时随手塞进来的,很久没动过了。

我下意识地翻开。前面几页是我童年和少年的照片,憨态可掬。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这一页插着的照片,看起来比前面的新很多,像是近几年拍的。照片上的人……是晓芸。

背景像是在某个公园,有树,有长椅。晓芸坐在长椅上,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面对着镜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光斑点点。她的眼睛睁着,虽然眼神的焦点似乎有些飘,不像常人那样精准地对着镜头,但那张脸,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生动。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张照片我没见过。谁拍的?看角度,像是有人站在她对面拍的。我认识晓芸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失明了(按照她自己的说法),不可能这样“看着”镜头拍照。而且,她很少拍照,她说自己看不见,拍了也没什么意义。那这张照片是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拍的?

我拿着相册,走到客厅。晓芸还坐在餐桌旁,手指在盲文板上快速移动,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晓芸。” 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脸”转向我。

“我……找到一本旧相册。” 我把那本相册放在桌上,推到她那一边,虽然知道她看不见,“里面有张你的照片,在公园长椅上,穿黄裙子那张。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没见过?”

我紧紧盯着她的脸。

晓芸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很短暂,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捕捉到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松开,露出一个有点困惑,又带着点回忆神色的笑容。

“我的照片?在你相册里?” 她伸出手,手指准确地摸到了相册的塑料封面,顺着边缘摸到打开的内页,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些照片。“哦……你说那张啊。那可能是很久以前拍的了吧。我眼睛还能感觉到一点光的那会儿,家里人说拍个照留念,就随便拍了几张。后来就不知道放哪儿了,怎么跑到你相册里了?”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指尖划过她自己的脸。“拍得好看吗?我自己都记不清样子了。”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挺好看的。” 我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阳光很好。不过……这照片看起来不算很旧。” 相纸的颜色,人物的穿着,都不像很多年前的老照片。

“是吗?” 她歪了歪头,手指离开了照片,转而拿起旁边的盲文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可能保管得好吧。你也知道,我以前那点光感,时好时坏的,最后那两年基本就没了。这张大概是……快不行的时候拍的?记不清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毫无阴霾,“怎么突然想起看老照片了?是不是发现我年轻时候还挺俊?”

她试图用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很自然,很流畅。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就被她带跑了。但现在,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的解释乍听合理,但“记不清了”和“快不行的时候”这种模糊的说法,像一层雾,笼罩在事实之上。而且,她刚才那瞬间的凝滞,指尖细微的动作,都让我无法完全相信。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嗯,是挺俊的。我收起来了。” 我合上相册,拿回书房。但那个疑问,像一根刺,牢牢扎在了心里。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并不像只有一点“光感”,那表情,那姿态,甚至眼神的方向……虽然有些飘,但绝不是一个长期处于黑暗、对视觉世界毫无概念的人的样子。

疑点越来越多。我开始像个强迫症一样,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晓芸的私人物品我很少动,那是她的隐私,我尊重。但现在,一种混合着恐惧、焦虑和探究欲的复杂情绪驱动着我。趁她上班,我在家里仔细搜寻。她的抽屉,她的衣柜,她放杂物的收纳箱。我动作很快,心跳如鼓,每翻动一样东西都充满负罪感,但手却停不下来。

在她的一个旧手包夹层里,我摸到一张硬硬的卡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医疗就诊卡,卡片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姓名是周晓芸,就诊科室是“眼科”。日期是……七年前。

七年前。按照她的说法,她是先天视神经发育不全,视力是逐渐丧失的,到近几年才完全看不见。那七年前去眼科,是治疗?复诊?

我翻到卡片背面,用圆珠笔草草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是“陈医生”,电话是手机号。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陈医生?哪个陈医生?是给她看眼睛的医生吗?为什么单独把联系方式记在卡片上?是有什么特别的嘱咐,还是……?

我盯着那张卡片,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起她偶尔会揉眼睛,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是说没事,可能有点干。想起她有时在阳光下,会微微眯起眼睛,虽然她说那只是对光线强弱变化的皮肤感觉。想起那张照片上,她迎着阳光的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脊椎。

她是不是……其实能看见一些?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如果她能看见,哪怕只是一点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一直在对我撒谎?意味着我们同居以来,她所有的“摸索”,所有的“依靠听觉和触觉”,所有的“不需要灯光”,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为什么?她图什么?骗取我的同情和照顾?可我们在一起,明明是她照顾我更多。而且,以她的条件和工作能力,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取什么。

可如果她看不见,那一切异常又怎么解释?那熟练的开灯关灯,那张照片,这张就诊卡,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光线和视觉世界的微妙反应……

我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两边都是迷雾,看不清方向。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猜疑下去了。这念头正在一点点侵蚀我对她的感情,也快把我自己逼疯了。我必须弄清楚,必须和她摊牌,或者,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摊牌?我该怎么开口?“晓芸,你是不是能看见?”——这话一旦问出,就再也收不回了。如果是误会,将会是对她巨大的伤害,对我们关系的致命打击。我仿佛已经看到她惊愕、受伤,继而失望透顶的表情。

找证据?我还能找什么证据?难道要像电影里那样,设个局,突然测试她?那和侮辱有什么区别?

矛盾、焦虑、愧疚、恐惧,种种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滚冲撞。我像一只困兽,在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里,却发现巢穴本身充满了未知的陷阱。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又一次在“啪嗒”声中惊醒。这次,我没有躲在床上,也没有靠近门缝。我静静地躺着,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看着那熟悉的光线从门缝渗入,然后在十几分钟后熄灭,听着她回来的脚步声。

等她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我慢慢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她的侧脸轮廓。她睡得很安稳,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恬淡。

我轻轻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黑暗问:

“晓芸……你到底是谁?你究竟……能看见多少?”

回答我的,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无边的夜色。那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我,将我们,连同这个充满秘密的房间,一起吞噬进去。

第四章

怀疑一旦生根,就像霉菌,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疯狂滋生。我开始下意识地、用自己都感到不齿的方式“测试”她。

吃饭时,我会突然把她的水杯往旁边挪开几厘米,然后观察她的反应。她的手会准确地伸向原来的位置,摸空,停顿一下,然后手指自然地展开,在桌面稍作探索,找到杯子,握住,端起来喝水。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迟疑或惊讶,就像只是不小心放错了位置一样自然。

我们一起出门,过马路时,绿灯亮起,人群开始移动。我会故意落后半步,看她如何反应。她永远能准确地在绿灯提示音响起(如果有的话)或者感知到身边人流开始前进时,迈出脚步。她的手杖点地,步伐稳定,从未有过因为“看”不到信号灯而提前或滞后。

这些“测试”的结果,反而更让我困惑。她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训练有素、早已适应黑暗的盲人的行为模式。那种自然,那种融入本能的谨慎和依靠其他感官的状态,不像能装出来的。如果这是表演,那她的天赋足以拿奥斯卡。

可那盏灯,像一根毒刺,牢牢扎在我的认知里。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某种“夜视力”?或者,她的失明是间歇性的?白天看不见,夜里反而能看见?这个想法荒诞不经,可人在钻牛角尖的时候,什么离奇的念头都会冒出来。

我变得焦躁易怒,工作上频频出错,被主管叫去谈话。回家也不想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晓芸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问过我几次,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还是身体不舒服。我都用“累了”搪塞过去。她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饭菜做得更合我胃口,在我沉默时,放一些舒缓的音乐。

她的体贴,此刻像温柔的刑具,一点点凌迟着我的心。我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间谍,住在她的善意里,却用最阴暗的心思揣测她。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定的答案。那个“陈医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像鬼火一样在我脑海里闪烁。

我决定去找这个“陈医生”。

我找了个借口,说公司派我去城西开发区那边见个客户,可能要晚点回来。晓芸不疑有他,只是让我路上小心。

实际上,我请了半天假,按照卡片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听起来像是助理或护士。我报出陈医生的名字,说想咨询一下几年前的眼科病例。对方很警惕,问我是谁,和患者什么关系。我硬着头皮说我是周晓芸的家人,想了解她当年的治疗情况。对方让我带上患者身份证和委托书到医院挂号面谈。

我怎么可能有晓芸的委托书。此路不通。

我又试着在网上搜索那个名字和“眼科医生”,加上本地的信息。倒是搜出几个叫“陈建华”的眼科医生,分布在不同的医院。我挨个看资料,试图找到七年前可能在那个医院就职的。工作量很大,而且不确定是哪个医院。

就在我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这条线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天,我因为前一夜又没睡好,头昏脑涨地去上班。中午在公司楼下餐厅吃饭,碰到了同部门的小蒋。小蒋是个话痨,喜欢八卦。我们坐一桌,他扒拉着饭,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说:“帆哥,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啊。”

我心里正烦,敷衍道:“什么事?”

“就……你女朋友,周姐,是不是眼睛不太方便?” 小蒋压低了声音。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怎么了?公司里有人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 小蒋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那天你不是让我帮你把一份文件送到你们小区物业吗?就前几天。我去了,在物业办公室,正好碰到个大姐,好像是你们那栋楼的邻居,跟物业的人闲聊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蒋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那大姐说起你们家,说六楼新搬来那小两口,女的好像看不见,男的挺精神。物业的人就随口说,是啊,那姑娘是不方便,不过家里收拾得挺利索。然后那大姐就说了一句……” 他顿了顿,看看我的脸色。

“说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紧。

“那大姐说,” 小蒋模仿着一种带着点窥探和饶有兴味的语气,“‘说起来也怪,那看不见的姑娘,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我起夜,从我家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瞄到他们家卫生间窗户,灯老是亮着的。你说她看不见,开灯干啥?怪瘆人的。’”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当时听了就觉得奇怪,但又不好多问。” 小蒋没注意到我的异样,还在继续说,“后来一想,是不是你晚上起来开的灯啊?不过那大姐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好几回都看见了,时间还挺准,就那时候。帆哥,你没啥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能菜有点咸。那大姐……看错了吧,或者是我们家别的灯。”

“可能吧。” 小蒋耸耸肩,继续吃饭了。

我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了。邻居也看见了!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我疑神疑鬼!晓芸半夜开灯,是确凿无疑的事实,甚至引起了邻居的注意和议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之前的怀疑、猜测、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邻居一句无心的话彻底击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我的盲人女友,每天半夜,雷打不动地起来开灯上厕所。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那些之前压下去的可怕猜想,此刻全都翻涌起来,而且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狰狞。她是不是在隐瞒什么?那灯光下,她在做什么?那卫生间里,有什么?她是不是……根本不是盲人?或者,不止是盲人那么简单?

我想起看过的那些社会新闻,那些关于骗婚、关于伪装残疾博取同情、甚至关于更可怕罪案的报道。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内衣。不,不可能,晓芸不是那样的人……可如果不是,这一切又怎么解释?

我坐不住了,匆匆扒拉两口饭,跟小蒋说有事,起身离开了餐厅。我需要静一静,我需要想想,我必须做点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心神不宁,图纸上的线条都在晃动。我知道,我不能等下去了。摊牌?不,证据,我需要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邻居的话是旁证,还不够。我要亲眼看见,在那个时间,亮着灯的卫生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念头,带着罪恶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我心里疯狂滋生。

安装一个摄像头。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这是侵犯隐私,是极端不信任的表现,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如果不去证实,我可能会被自己的猜疑和恐惧逼疯。那个深夜亮起的灯,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我日夜难安。

挣扎了整整一个下午。快下班时,我做出了决定。我在网上搜索,下单了一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普通的电源插头,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查看和录像。收货地址写在了公司。

等待快递的那两天,我度日如年。面对晓芸,我既要维持表面的平静,又要承受内心巨大的煎熬和负罪感。她依旧温柔体贴,而我,却在暗中策划着一场对她的“审判”。

摄像头到了。我把它藏在公文包里带回家。趁晓芸在厨房准备晚饭,水声哗哗响的时候,我迅速溜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心脏狂跳得像要蹦出来。我环顾四周,最终,把那个伪装成插头的摄像头,插在了洗手台下方,一个靠近墙角的电源插座上。那个位置很隐蔽,前面有柜子遮挡,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角度正好能覆盖大半个卫生间,包括马桶、洗手台和镜子。

做完这一切,我手心全是汗,腿有点发软。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慌张的脸,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杨帆,你在干什么?你像个变态,像个罪犯。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我必须知道真相!我必须结束这种折磨!

晚饭时,我几乎不敢看晓芸的眼睛。她给我夹菜,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声音里充满了关切。我含糊地应着,食不知味。

夜晚如期降临。十点半,我们上床睡觉。晓芸很快睡着了。我睁着眼,在黑暗中,手心里紧紧握着手机,仿佛握着一块烙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凌晨两点四十分。我身边的晓芸,再次动了。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她悄无声息地坐起,下床,走了出去。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滞。我颤抖着手,点亮手机屏幕,调到静音模式,然后飞快地打开了那个监控APP。

屏幕亮起,连接成功。画面是黑白的,但很清晰。正是我家卫生间的视角。此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夜视模式下泛着绿光的轮廓。

我死死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啪嗒”。

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手机屏幕,画面因为光线骤变自动调节了一下亮度。然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晓芸走了进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她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事情。

她没有走向马桶。

她径直走到了洗手台前,站定,抬起头,面对着墙上那面大镜子。

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下,她抬着头,眼睛,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看向镜子里。

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第五章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手机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着我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监控画面里,晓芸静静地站在洗手台前,仰着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她的眼神……那不是我熟悉的、没有焦距的、茫然放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有专注,有审视,甚至,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挣扎,还夹杂着一点……渴望?

她就那样看着,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卫生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排气扇轻微的低鸣。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末端变得冰凉。

然后,她动了。她微微侧了侧头,变换了一下角度,继续“看”着镜中的影像。她的嘴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着什么。接着,她抬起一只手,缓慢地、迟疑地,伸向镜子,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镜面,正好落在镜中她自己的脸颊位置。

她在“抚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这个动作,温柔,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一个盲人,在深更半夜,独自站在亮如白昼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凝视,触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猜测、怀疑、恐惧,在这一幕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不是习惯,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更不是简单的“开灯找路”。这是一种有目的的、清醒的、甚至是带有某种仪式感的行为。

她……真的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