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弹劾,两次换帅,三轮预审,四项指控——菲律宾政坛最惊心动魄的权力绞杀,正在马尼拉参议院的密室里逼近终局。
2026年6月22日,菲律宾参议院大楼雷克托会议厅内,一扇厚重的木门将记者与公众隔绝在外。门内,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弹劾案的第二次预审正在闭门进行。莎拉辩护团队发言人潘俊仁走出会场时,对等候的记者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双方仍在标记证据阶段,目前四项弹劾指控中,仅有第三项的证据标记工作基本完成。这意味着,距离7月6日正式开庭审判只剩不到14天,控辩双方的证据交锋远未尘埃落定。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司法程序。
这场弹劾的舆论风向,正在悄然转变。
要读懂莎拉弹劾案的走向,必须先看清参议院"议长之争"这盘暗棋。
参议长是谁,决定了弹劾审判的节奏。按照菲律宾宪法,参议院作为弹劾法庭审理案件时,参议长就是事实上的"主审法官",手握程序控制、证据采纳、日程推进等核心权力。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就等于握住了莎拉政治命运的方向盘。
时间回拨到2026年5月11日。那一天,菲律宾政坛上演了令人瞠目的"一天三反转"——上午,众议院以257票赞成、25票反对的压倒性优势通过了对莎拉的弹劾案,远超宪法规定的106票起诉门槛;下午,杜特尔特阵营在参议院发起突袭,仅用110分钟就罢免了被视为"程序主义者"的原参议长索托,将杜特尔特执政时期的前外长卡耶塔诺推上参议长宝座——关键一票来自遭国际刑事法院通缉、此前一直隐匿的前国家警察总监德拉罗萨。
众议院刚砸下弹劾的锤子,参议院就把"主审法官"换成了莎拉的盟友。
马科斯阵营很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卡耶塔诺就任后,立即对弹劾审理程序踩下"刹车"——不断要求众议院补充举证材料,迟迟不召集参议院全体会议,硬是把审判进程拖入了停滞状态。另一名杜特尔特阵营的参议员埃斯特拉达因涉嫌防洪工程贪腐案、涉案金额高达5.73亿比索而被捕入狱,德拉罗萨也因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再次消失。杜特尔特阵营在参议院的人数优势开始松动。
6月3日,马科斯阵营发动了反击。原本属于卡耶塔诺多数派的参议员埃斯库德罗突然"临阵倒戈",与11名少数派议员合力凑齐12人法定人数,当场选举参议员舍温·加查利安为临时参议长。加查利安援引1949年菲律宾最高法院关于阿维利诺诉昆科案的判例,主张在埃斯特拉达被捕、德拉罗萨失踪的情况下,参议院实际有效议员总数为22人,12人出席已过半数。
卡耶塔诺怒斥这是一场"非法政变"——罢免参议长需要24名参议员中的13票,而对方只有12票,差了那决定性的一票。菲律宾参议院由此陷入了荒诞的"双议长对峙"僵局。
但6月17日,总统马科斯亲自出手,以推动反政治王朝法案等紧急议案为由,召集参议院特别会议。到会的13名参议员全票通过,正式选举加查利安为新任参议长,罢免卡耶塔诺。至此,马科斯阵营终于夺回了参议院的程序控制权。
夺回议长宝座并不意味着赢下弹劾。一位菲律宾政治分析人士指出,参议院领导权的反复易手,恰恰暴露了马科斯执政联盟内部的裂痕——当一个阵营需要靠"突袭""叛变""趁对方翘班"来维持控制时,说明它的多数地位已经相当脆弱。
莎拉面临的四项弹劾指控,每一项都足以成为致命一击——但前提是能凑够16张定罪票。
第一项指控,是最核心的。莎拉被指在2022至2023年间,滥用副总统办公室和教育部的约6.125亿比索机密资金。菲律宾审计署发现支出存在严重疑点,而国家调查局的笔迹鉴定专家更在听证会上作证称,多份机密资金收据上的签名存在伪造痕迹。更具戏剧性的是,举报人马德里亚加在弹劾听证会上披露:这笔钱并非如官方记录所称的"11天内合规使用",而是在不到24小时内被分送完毕。菲律宾统计局的数据则显示,在接收机密资金的677人中,有60%的姓名在国家民事登记册中找不到记录。
第二项指控涉及来源不明的财富。莎拉申报的资产净值从2007年的约725万比索飙升至2024年的约8851万比索,而她同期工资收入仅约3000万比索。反洗钱委员会的记录还显示,莎拉及其配偶名下账户存在约67.7亿比索的可疑交易。
第三项指控关于贿赂与腐败——她被指在担任教育部长期间向官员提供现金礼物,以规避采购法规。第四项指控则直接涉及人身安全——2024年11月,莎拉公开宣称自己已安排"杀手",若遭不测将对总统马科斯夫妇及前众议长罗穆亚尔德斯实施报复。
指控不可谓不重。但问题在于数字。
按照菲律宾宪法,弹劾定罪需要全体24名参议员中至少16人投票赞成。换言之,只要9人投反对票,莎拉就安全过关。
2025年5月的中期选举,深刻改写了参议院的力量版图。12个改选席位中,马科斯阵营拿下6席(含一名"双归属"议员),杜特尔特阵营拿下5席,其余2席为中间或自由派。这个结果远低于选前民调预测的马科斯阵营"7至8席"——这是自2007年阿罗约时期以来,菲律宾在任总统首次在中期选举中失利。
菲律宾马尼拉雅典耀大学高级研究员尤辛科对此分析得颇为直白——莎拉已可确保至少9位参议员投票支持她,还可能再争取到3位,获得"压倒性支持"。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菲律宾研究中心主任代帆同样指出,这是近20年来总统阵营首次在中期选举中失利,参照改选结果预估7月弹劾案的表决票数,莎拉"过关"的可能性较大。
马科斯手中最尖锐的牌,是证据的分量;但莎拉手中最坚固的牌,是票数的算术。
而民调数据更让马科斯阵营心寒。菲律宾知名民调机构"社会气象站"的最新数据显示,马科斯的净满意度已跌至-15%,创下就任以来历史新低,也是该机构成立40年来总统满意度的垫底水平之一。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有关2028年总统大选的民调中,莎拉以51%的支持率遥遥领先于所有潜在候选人。
莎拉本人也毫不掩饰地表态:弹劾案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取消她2028年的参选资格。她放话说自己"真心希望进行弹劾审判",并将弹劾者形容为对2028年大选已经"绝望"的人。
把视线从马尼拉的议事厅中抽离出来,站在更长的历史维度上看,莎拉弹劾案折射的,是菲律宾政治体制中一个根深蒂固的结构性困境——家族门阀政治的反复循环。
2022年,马科斯与莎拉作为竞选搭档联袂出战,以压倒性优势当选正副总统。两大家族的联手,一度被视为菲律宾政坛罕见的"强强联合"。但这段政治婚姻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裂痕的种子——马科斯未给予莎拉所要求的国防部长职位,而是让她出任教育部长。在菲律宾的权力分配逻辑中,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务的差异,更是一种信号:你不是我的核心圈子。
此后的剧情发展,几乎是菲律宾家族政治的经典剧本——联手上台、利益分赃、猜忌离心、翻脸反目、司法绞杀。从马可斯将莎拉逐出国家安全委员会,到莎拉公开宣称安排"杀手"威胁总统,再到两次弹劾、参议院换帅、中期选举对决——每一步棋,都不是为了国家利益,而是为了家族权力的存续与扩张。
菲律宾资深政治分析人士、前总统阿基诺三世的政治顾问蒂格劳一语道破本质——马科斯政府声称弹劾莎拉是因为"反腐",但实际上是害怕莎拉当选总统后反过来清算马科斯政府。
这种家族博弈的代价,由7000多万菲律宾普通民众承担。马尼拉的稻米价格居高不下,基础设施建设长年落后,2025年曝光的全国防洪工程腐败案涉案金额高达5450亿比索——本该用来修堤坝、挡洪水的钱,大量流进了政客们的口袋。在两大家族忙于互相倾轧的同时,菲律宾的贫困率、通胀率、自然灾害损失率,都在无声地攀升。
历史学家曼诺洛·奎松曾做过一个精辟的比喻:菲律宾的参议院,有时更像是一个"24把椅子的抢座游戏"——谁抢到了椅子,谁就拥有了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而坐在椅子上的人考虑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国家往何处去,而是下一次选举自己还能不能坐在这把椅子上。
如今,随着7月6日弹劾审判日的临近,摆在马科斯面前的局势已经相当被动:参议院票数不够、民调持续走低、执政联盟内部松动、杜特尔特家族在基层根基稳固。即便加查利安已经接掌参议长,控制了审判节奏,但从预审阶段控辩双方的激烈交锋来看,这场审判注定不会是一场"走过场"的政治戏。
反过来看莎拉阵营,同样并非高枕无忧——她的父亲、81岁的前总统杜特尔特仍被羁押在荷兰海牙国际刑事法院,面临三项"反人类罪"指控;她自身面临的6.125亿比索机密资金案证据链也在不断补充完善。政治上的"过关"与法律上的"清白",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大国兴衰有大国的逻辑,小国动荡有小国的根源。菲律宾这场延续数年的家族权力绞杀,本质上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是一个国家在制度建设与家族利益之间反复摇摆的代价。
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马尼拉参议院密室里的每一次投票、每一场攻防,看似是两大家族的恩怨情仇,实则关乎一个拥有1.1亿人口的国家能否走出"权力轮回"的历史泥淖。答案,或许不在任何一个家族手中,而在那些顶着烈日排队投票的普通菲律宾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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