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真实案件改编,1996年的北京,繁华与罪恶之间不过一线之隔,那个掌握着驾驶技术和枪械的退伍兵鹿宪洲,是如何将方向盘变成沙人武器的?这是一个关于时代、人性以及毁灭的故事。
引子:1996,北京没有硝烟
1996年的北京,空气里飘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新盘楼盘子水泥灰的味道,搅拌机的声音从二环响到三环,另一种就是胡同口那便宜的煎饼果子油香味儿,掺杂着大白菜,蜂窝煤味儿,这是老北京最后的倔强。
这一年,国企改制到了深水区,报纸上每天登“下岗再就业”的典型,可街边却总能看到穿蓝色工装、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中年男人,他们的眼神很茫然,像被时代列车甩下来的乘客。
也是这一年,北京的出租车数量突破了五万辆,红色的夏利和黄色的面的,像蝗虫一样挤满了长安街,司机们摇下车窗,用带着各地方言的普通话吆喝:“师傅,走吗?便宜!”
卡拉OK厅的霓虹灯彻夜不灭,录像厅里放着港片《古惑仔》,年轻人学着陈浩南的样子,把衬衫扣子解开三颗,走路带风。
一切都在狂奔,一切都在变化。
没人注意,这些喧嚣的车流中,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他开一辆半新的皇冠出租车,在酒店、娱乐场所之间穿行,他话不多,收费公道,乘客下车时,他会轻声说一句“您慢走”,然后点点头。
他叫鹿宪洲,33岁,北京人,开过出租,懂车,当过兵,懂枪。
现在,他觉得这座城市欠他的。
欠他一个公道,欠他一份体面,欠他一场轰轰烈烈的人生。
他决定,自己来拿。
第一章:越狱者
前情提要: 1996年的北京,繁华躁动之下,一场罪恶正在酝酿,出租车司机鹿宪洲,一个会开车也会开枪的退伍军人,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这座城市,而这一切的开始,要从1994年的冬天说起。
1994年2月18日,农历大年初九。
北京第二监狱,位于朝阳区南豆各庄乡,高高的围墙,电网,哨塔上的探照灯划破黑夜,如同一把冰冷的刀。
凌晨两点四十,四号监舍楼四层,织毛衣车间。
21个死缓犯人在赶工,春节过后,中队干部放假,只有两个值班干警,空气中飘着羊毛的膻味和汗味,编织机发出“咔嗒”的单调声音。
鹿宪洲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很高,一米八出头,肩膀很宽,但是现在他低着头,手里的毛衣针飞快地穿来穿去,像一个熟练的女工。
他已经织完了32只袖子。
身边有个绰号“老歪”的犯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鹿哥,你这手艺不错,出去可以开个毛衣店,”
鹿宪洲没有抬头,淡淡地说:“出去再说,”
“老歪”讪讪地缩回去,这个车间,只有鹿宪洲是个异类,他不拉帮结伙,也不欺负新来的,更不会去讨好管教,大部分时间,他就像块石头一样沉默。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块石头心里像烧着火一样。
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判决书上的八个字,如同八颗钉子一般把他钉死在了人生的耻辱柱上,1992年他伙同别人盗窃天津、北京高级轿车三辆。
他不服。
凭什么人家坐豪车住酒店,自己却只能开出租受罚款?凭什么这个社会对老实人这么不友好?
“咔嗒。”
第33只袖子织完了。
鹿宪洲把毛衣针放下,活动了下手指,他左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和方向盘留下的痕迹,在监狱里也没有消退。
值班的干警蔡连成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五分,他起身对另一个干警说:“我去写个材料,你看着点,”
“行,去吧。”
蔡连成拿着笔记本走了,车间里就剩下一个干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眼皮打架。
鹿宪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起身的时候很轻,像猫一样,手里拿着那33只毛衣袖子,那些毛线已经被他悄悄地搓成细绳,藏在了袖管里面。
鹿哥,你去哪儿?“老歪”问。
“上厕所,”鹿宪洲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却让人害怕。
他走出车间,并没有去厕所,而是拐进了干部通道,干部通道只有干警才能走,但是今晚不一样,它是逃生之路。
走廊长又暗,鹿宪洲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黑影里,他听见自己心里砰砰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到了楼梯口,他没往下走,往上走,楼顶有扇小门,平时锁着,不过昨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他用自己做的铁片把锁舌卡住了。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二月的北京夜晚,零下十度,鹿宪洲只穿着单薄的囚服,却并不觉得冷,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围墙就在眼前,高达五米,上面还有高压电网,探照灯每隔三十秒就会扫过一次,在墙上留下移动的光点。
鹿宪洲观察了三个月,掌握了规律:电网末端与值班室屋顶之间存在一个缺口。
二十五厘米。
正常人绝对过不去,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侦察兵,在云南边境当兵的时候,钻过比这还窄的缝隙。
探照灯扫过。
就是现在!
鹿宪洲像豹子一样冲出去,三步就冲到墙边,他没有用那33只毛线绳,那是备用方案,他选最直接的方法:徒手攀上去。
雨水管,生锈的铁管,直径十厘米,固定在墙上。
他手抠水管,脚蹬墙,身子和地面几乎平行,肌肉绷得快炸开,青筋凸起,五米高,七秒。
等到我到了墙头的时候,高压电网就在我的头顶上空嗡嗡作响,电压有一万伏,一碰上就会变成焦炭。
鹿宪洲吸一口气,紧贴墙边,侧身,收腹。
二十五厘米的空隙。
他挤了过去。
布料擦过电网边缘,发出细微的“滋”声,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里——囚服被烫了个洞。
但他过来了。
下一秒,他纵身跃下。
“砰!”
身体砸到墙外的荒草地上,打了两个滚儿,鹿宪洲就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身上四肢——没事,就是脚踝有点扭。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墙。
黑暗之中,监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则是从那头巨兽的肚子里逃出来的。
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没有笑,只是肌肉的抽动。
这座城市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这座城市很小,却盛不下他的恨。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军用小刀,这是他在车间里偷着磨的,拿废钢条磨出来的,刀刃闪着寒光。
钱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更没有人来接。
只有这把刀,和一条命。
鹿宪洲把刀插回裤腰,转身走向夜色,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京郊的荒野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天快亮了。
【真实案件档案】
1994年2月18日凌晨2:40—3:00,北京市第二监狱发生越狱案件,死缓犯鹿宪洲利用春节监狱警力薄弱的机会,从劳动现场溜出后,通过干部通道逃到西侧围墙,顺着雨漏管攀爬到围墙电网末端与值班室屋顶之间的约25厘米的缝隙中挤过去,跳墙逃跑,此案暴露出当时监狱管理存在的漏洞,震惊了司法系统。
第二章:方向盘与枪
越狱后的第三天,鹿宪洲敲响了一扇位于丰台区的破旧铁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挂着出租车司机那种特有的疲惫模样,他叫黄民平,是鹿宪洲开出租车那会儿认识的同行。
“鹿哥?!”黄民平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烟掉在地上,“你……你不应该在……”
“出来了,”鹿宪洲打断他,声音沙哑,“能进去说吗?”
黄民平犹豫了三秒,侧身让开。
屋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堆满了杂物,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挂历,空气里有股泡面和烟味混合的馊味。
鹿宪洲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黄民平给他倒了杯水。
“怎么出来的?”黄民平小声说。
“翻墙。”
“我操……”黄民平抹了一把脸,“鹿哥,你这是死罪!”
鹿宪洲没说话,端起水杯一口气喝完,三天了,他一顿正经饭都没吃过,全靠捡垃圾堆里的剩菜活命,嘴唇干裂,眼底全是血丝,但眼神依旧冷。
“民平,帮个忙,”他说,“找地方住,弄点吃的,”
黄民平就沉默了,他是个老实人,开出租车十几年,没出过事,现在眼前坐着一个越狱的死缓犯。
“鹿哥,不是我不帮你...”黄民平搓着手,“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也得进去,”
鹿宪洲从怀里掏出那把军用小刀,放在桌上。
刀刃闪着寒光。
黄民平脸色一白。
“我不是威胁你,”鹿宪洲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没路走了,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你一辈子,”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三轮车的铃铛叮当作响,1994年的北京,这样的声音充斥在每个胡同里。
终于,黄民平叹了口气。
“我车后备箱……你先凑合一晚,明天我想办法,”
那晚鹿宪洲蜷缩在皇冠出租车的后备箱里,空间小又充斥着汽油味儿,他睡得很香。
这是三个月来,他睡得最香的一次。
时间倒回1981年。
18岁的鹿宪洲站在云南某部队新兵连的操场上,烈日当空。
“鹿宪洲!”
“到!”
“出列!”
他向前一步,站得笔直。教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听说你爸是汽车厂的?”
“是!”
“会开车吗?”
“会!12岁就偷开过厂里的卡车!”
队列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教官瞪了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好。”教官点头,“从今天起,你去汽车连。但有个条件——同时兼任军械验枪员。”
鹿宪洲愣住了。汽车兵和验枪员,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岗位。
“报告教官!为什么?”
教官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手稳,心狠。这种人,要么成英雄,要么成祸害。我希望你是前者。”
鹿宪洲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此后的三年,他成了全团最特殊的兵。白天学驾驶,从解放卡车到北京吉普,所有车型玩得滚瓜烂熟。晚上学枪械,56式半自动步枪、54式手枪、甚至40火箭筒,他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教官说得对,他手稳。百米射击,十发子弹能打98环。他也心狠——第一次实弹打靶,看着靶纸上的弹孔,他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掌控感。
好像他天生就该握着这些东西。
1984年,他复员了。离开部队那天,教官送他到门口。
“宪洲,记住一句话。”教官拍拍他的肩膀,“方向盘和枪,都是工具。工具没有善恶,看你怎么用。”
鹿宪洲点头:“我记住了。”
但他真的记住了吗?
时间回到1994年春天。
在黄民平帮助下,鹿宪洲活了下来。他藏在不同的出租屋里,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才敢出来透口气。
黄民平给他弄了张假身份证,名字叫“王建军”。又给他找了份零工——在汽修厂当学徒。
鹿宪洲学得很快。那些复杂的发动机结构,他看一眼就能明白。老师傅拍着他的肩膀:“小王,你是这块料,好好干,以后能成大师傅。”
鹿宪洲笑笑,没说话。
晚上,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汽修厂一个月工资180块,去掉房租饭钱,剩不下多少。
他想起了开出租车的日子。
那是1990年,他进入首汽公司,红色夏利,车顶上装着“TAXI”的灯箱,很神气,开始的时候,他干劲十足,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想要多攒些钱,娶个媳妇,过安稳的日子。
但很快,现实给了他耳光。
“停车!”
穿制服的把他的车拦住,敬了个礼说:同志,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营运证。
鹿宪洲递过去。
那人翻看,眉头皱起,“你这营运证,副页没盖章,”
不可能,公司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说没盖章就是没盖章,”那人语气冷了下来,“罚款50,”
“凭什么?!”
“凭你态度不好,再加50。”
鹿宪洲攥紧了方向盘,想争辩,但看到对方腰间的警棍,又咽下了话。
掏钱,接罚单,开车走人。
后视镜里,那个“大盖帽”又拦下一辆出租车。
每周都要发生好几次,有时候是因为没系安全带,有时候是因为车子太脏,有时候就是没有原因。
“他们是靠这个吃饭的,”老司机们私下里说,“认命吧,我们是孙子,他们是爷,”
鹿宪洲不认。
他觉得老子不该当孙子,他在部队可是技术尖兵,复员时戴大红花回来,领导说到了地方再立新功,如今呢?点头哈腰地伺候着这些人,被人欺负。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乘客。
有一天晚上,在长城饭店门口,一个喝醉的中年人上了他的车。
“去天上人间,”那人满嘴酒气,手里拿着大哥大,那时候大哥大是身份的象征,一部两万多。
路上,那人开始打电话。
王总,那批货您放一百个心,我都安排妥当了......对对,回扣按照老规矩......哈哈哈,小菜一碟,大概也就三十来万左右......
三十万。
鹿宪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开一年出租车,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三万。
到了地方,那人甩过来两张大钞,“不用找零,”
车门“砰”一声关上,鹿宪洲望着那人的背影,西装革履,搂着个年轻姑娘,走进了灯红酒绿的歌舞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1994年秋,鹿宪洲下定决心。
他找来了黄民平,“民平,帮我找个人,”
“谁?”
“能弄到枪的人。”
黄民平手里的烟掉到地上:“鹿哥,你疯了?!”
“我没疯,”鹿宪洲的眼神冷得像冰,“这个社会,对老实人不公,我不做老实人了,”
“可那是枪啊!要沙头的!”
“我现在已经是死罪了,”鹿宪洲笑了一下,冷笑着,“多一条少一条有区别吗?”
黄民平盯着他,突然觉得陌生,那个一起跑车,一起喝酒的鹿哥,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我……我试试,”黄民平最后说。
一个月后,他们坐上了去黑龙江的火车。
硬座车厢挤满了打工的人,鹿宪洲靠着窗户坐着,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秋天到了,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
他想起云南的军营,想起教官的话。
“方向盘和枪,都是工具。”
现在,他要去拿第二样工具了。
【真实案件档案】
鹿宪洲,1963年生在北京,1981年到1984年在云南某部队当兵,开汽车,验军械枪支,学得一手好车技和枪法,退伍后当首汽出租车司机,1991年同别人一起偷高级轿车,判了死缓,1994年2月越狱逃跑,靠关系网找上黑龙江、广西等地的枪贩子,买回几把手枪子弹,为以后做案准备凶器。
第三章:第一滴血
前情回顾: 鹿宪洲越狱之后,在出租车司机黄民平的帮忙下躲了起来,从部队里的尖兵变成被罚款的出租车司机,这种心理落差让他心中的恨意越发浓烈,通过黄民平的关系,他去了黑龙江,得到了改变命运的第二个“工具”——枪,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一场血腥的犯罪就要开始。
1995年11月,北京郊区一片荒地里。
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月亮,远处的高速公路像一条光带在流淌着车灯,但是照不到这里。
鹿宪洲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两个油纸包,他先拆开第一个,里面是把庆华SP03型5.6毫米小口径运动手枪,枪身冷硬的金属色泛着光,握把上防滑纹路清楚可见。
他又拆开第二个,是一支跟前面一样的枪,还有上百发黄灿灿的子弹。
三万块钱。
这是他跟黄民平借的,说是“做生意”,黄民平不知道做什么生意,但心里有数,黄民平没问,鹿宪洲也没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鹿宪洲接过一支枪,仔细地感受了一下重量,比部队的54式手枪要轻很多,但是他也知道这种小口径运动手枪在近程是有足够威力的。
足够沙人。
他拉枪栓,看枪膛,装弹,上膛,一气呵成,像呼吸一样自然,三年军械验枪员,这些动作已经融入肌肉记忆。
拿枪瞄准二十米外的一棵枯树。
没有瞄准镜,全靠感觉。
食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惊飞了远处树林里的乌鸦,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地木屑。
鹿宪洲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后坐力,这种小口径手枪的后坐力不大,是别的。
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从脊椎直冲到头顶。
他又开了一枪。
“砰!”
再一枪。
“砰!砰!砰!”
连打五枪,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草地上,枪口冒出了淡淡的青烟,空气里飘着火药味。
鹿宪洲放下枪,看着自己的手。
不抖了。
不仅没抖,稳得要命,那种冷冰冰的掌控感又回来了,跟在部队打靶时一样,只不过这次,靶子不是纸。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还不到时候。
1995年12月13日星期三上午11时
北京朝阳区亚运村汇园公寓R座。
这里便是90年代的北京高档社区,住着许多外企高管、先富起来的人群,白色的建筑群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整洁,门口站着保安,进出需要登记。
红星城市信用社就在公寓一楼,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周围公司的现金业务都在这里办。
刘瑞亭从信用社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塑料袋,他是北京金冠制衣有限公司的财务,今天来取一笔货款。
十五万元。
塑料袋沉,刘瑞亭换了手,他四十二岁,儿子上初中,老婆在纺织厂上班,日子过得一般,但是安稳。
走到自己那辆大宇轿车前,他摸出车钥匙。
“滴”的一声,车门解锁。
就在他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余光瞥见有人。
很快,快到看不清脸。
刘瑞亭下意识地转头——
“砰!”
声音不大,像鞭炮,可是刘瑞亭却觉得自己的头被大锤砸了一下,眼前马上黑了。
他倒下,后脑勺撞到车门框,黑色塑料袋脱手掉在地上散开,一沓沓百元大钞滚出来。
血从太阳穴喷出来,把柏油路染红了。
鹿宪洲站在三米之外,手里握着那把小口径运动手枪,枪口冒着烟。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表情,就像刚做完一个普通的动作。
走过去,蹲下,捡钱。
一沓,两沓,三沓…十五沓,一沓一万,崭新的钞票,捆钱的纸带上还盖着银行的章。
鹿宪洲把钱塞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刘瑞亭。
男人抽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发出嗬嗬的声音,血越来越多,在他身上汇成一片。
鹿宪洲转身就走。
没跑,步子稳,走到路边一辆白色桑塔纳跟前——这车是他从海淀区偷的,三分钟撬开锁。
上车,点火,挂挡。
车子汇入车流,就像一滴水滴进大海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当天下午,亚运村某洗浴中心。
鹿宪洲泡在热水池里,闭上眼睛。
水烫得优秀,皮肤红了,可是他感受不到,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
男人转头,枪响,倒地,血。
还有钱。十五沓,沉甸甸的。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指挺长,虎口的老茧在热水里泡得发白。
这只手,今天沙了人。
奇怪的是,他没有觉得恶心,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什么愧疚,只有……空虚。
像饿了好一阵子的人,一下子吃了顿大餐,撑得慌,心里却还是空荡荡的。
先生,要搓背吗?」服务员问道。
鹿宪洲睁开眼:“不用。”
他从池子里出来,裹上浴巾,走到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沙发躺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
旁边几个中年男人在聊天,声音很大。
老张,你那批钢材赚不少钱吧?
“还行还行,也就这个数,”被称作老张的人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万?”
“再加个零。”
我靠!五百万?!张总,今晚一定要你请客!
哈哈哈,好说好说,天上人间,我安排!
鹿宪洲听着,嘴角扯了扯。
五百万。
他枪了十五万,沾了一条人命,人家谈笑间就是五百万。
这个世界,真他妈不公平。
但是现在他有枪了,有枪,就有说话的资格。
抽完烟后,他站起来去更衣室,打开储物柜,帆布包就在里面,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到那些钞票。
冰凉的触感。
忽然之间,他想到刘瑞亭最后的样子,眼珠子半睁着,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没看着什么。
那眼神里有什么?
恐惧?不解?还是……认命?
鹿宪洲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关上柜门,锁好,他穿好衣服,走出洗浴中心。
外面天黑了,北京的冬夜,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海淀。”鹿宪洲说。
车子发动起来,开进夜色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晃而过,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荒唐的梦。
鹿宪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累了。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十五万太少了。他要更多,更多。
多得连那些穿西装戴领带的人都要跪下来看他。
【真实案件档案】
1995年12月13日中午11点左右,北京市朝阳区亚运村汇园公寓R座红星城市信用社门前发生一起持枪枪劫沙人案,北京金冠制衣有限公司取款员刘瑞亭取款15万元后被一名戴面具的歹徒近距离开枪击中头部致死,枪走现金,这是鹿宪洲越狱后的第一起暴力犯罪案件,使用的是从黑龙江买回来的小口径运动手枪,该案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但没有与后面的系列劫案合并侦查。
第四章:2·8大劫案
1996年1月,广西凭祥,中越边境。
空气湿热,掺着一股亚热带植物腐烂的气味,鹿宪洲坐在一辆破面包车里,汗珠把衬衫浸透了。
开车的是一位黑瘦的中年男人,名叫农之宝,是当地人,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
老板,放心,货肯定好,农之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波兰造的,比国产的好多了。
车子开进一个废弃的橡胶加工厂,厂房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角落里刨食。
农之宝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麻袋。
“哗啦——”
麻袋砸在地上,里面有四把枪,两把手枪,一把长枪,还有一把……微型冲锋枪。
鹿宪洲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来,拿起了那把微型冲锋枪,黑色的枪身,摸起来很冷,是金属的,折叠式枪托,弹匣里能装30发子弹。
波兰制造,Wz. 63“PM-63”微型冲锋枪。
他在部队的时候看到过资料,但是没有摸过真的,这种枪射速快,近战火力猛,是城市巷战的好东西。
“多少钱?”他问。
“这个数,”农之宝伸出两个手指,又翻了一下。
两万五。
鹿宪洲没还价,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钱来,都是百元大钞,捆得很整齐,这是枪刘瑞亭的那十五万里剩下的。
农之宝数钱,鹿宪洲看其他枪支,两把手枪都是仿54式,工艺很糙,不过能用,长枪是猎枪,改造过的,打霰弹。
“子弹呢?”他问。
“有有有,”农之宝又拖出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几百发子弹,黄灿灿的,像玉米粒。
鹿宪洲装了一箱。付钱,走人。
面包车驶出橡胶厂,走上回程的路,农之宝哼着调子不正的歌,心情不错。
鹿宪洲抱着那箱枪,看着窗外。
边境界的风景十分荒凉,光秃秃的山、干巴巴的田地偶尔有村寨,土墙茅顶
他想起了北京。
那个繁华的、冷漠的、欠他一切的城市。
快了。
就快回去了。
1996年2月8日,星期四,上午9点50分。
北京东城区,工商银行朝阳区甘水桥分理处。
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前一天。街上已经有了节日的气氛——路边摊在卖元宵,五块钱一袋。小孩们拿着灯笼跑来跑去,红色的,黄色的,像移动的小火苗。
运钞车停在银行门口。
这是一辆白色的依维柯,车身上印着“北京保安服务总公司”的字样。车门打开,三个押运员跳下来。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手里拿着……橡胶棍。
对,橡胶棍。
1996年的北京,银行押运还没有配枪。按规定,运钞车应该配备防暴枪,但很多公司为了省钱,只发橡胶棍。
三个押运员站成三角队形,警惕地看着四周。银行里出来两个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上面放着四个铁皮钱箱。
“快点快点。”一个押运员催促。
钱箱被搬上运钞车。一个工作人员在签收单上签字,另一个在数钱。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出现。
它从对面的胡同里冲出来,速度很快,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个急刹,横在运钞车前五米。
车门打开。
一个人跳下来。
他穿着军绿色的棉大衣,戴着绒线帽,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端着一支微型冲锋枪。
时间好像静止了。
押运员愣住了,银行工作人员愣住了,连路边卖元宵的大妈都忘了吆喝。
只有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点射,是扫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运钞车。车身上瞬间多了一排弹孔,玻璃哗啦碎了。
一个押运员胸口爆开血花,倒下去。另一个大腿中弹,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银行工作人员想跑,但腿软了,瘫坐在地上。
蒙面人冲过来,一脚踹开运钞车的后门。里面还有两个押运员,一个在驾驶座,一个在副驾驶。
“别动!”蒙面人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副驾驶的押运员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对讲机——
“砰!”
一枪爆头。血和脑浆溅在挡风玻璃上。
驾驶座的押运员吓傻了,举起双手:“别沙我!别沙我!”
蒙面人没理他,转身去搬钱箱。
四个铁皮箱子,很沉。他一个一个拖下来,扔进黑色轿车的后备箱。
“砰!砰!”
又是两枪,打在运钞车的轮胎上。车子一歪,彻底动不了了。
蒙面人跳上黑色轿车,点火,挂挡。
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拐进旁边的胡同,消失不见。
从开始到结束,90秒。
地上躺着三个人:两个押运员死了,一个重伤。银行工作人员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血,到处都是血。
卖元宵的大妈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元宵滚了一地。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当天中午,北京各大机关。
电话铃响个不停。
“什么?!运钞车被枪了?!”
“死了两个?重伤一个?!”
“枪了多少?116万?!!”
“持枪?微型冲锋枪?!!”
“查!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公安部挂牌督办。北京市局成立专案组,局长亲自挂帅。所有进出京的路口设卡,所有旅馆、出租屋大排查。
但没用。
黑色轿车被遗弃在朝阳区的一个垃圾场里。警察赶到时,车里除了几个弹壳,什么都没有。
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DNA。
那个年代,监控摄像头还是稀罕物。整个甘水桥地区,只有银行门口有一个,还是坏的。
线索,断了。
同一天下午,亚运村某高档酒店。
鹿宪洲躺在套房的大床上,看着电视。
新闻正在播报:
“……今天上午,我市发生一起恶性持枪枪劫运钞车案件。两名保安员不幸殉职,一名重伤。犯罪嫌疑人枪走现金116万元后逃逸。公安机关已成立专案组,全力侦破……”
画面切换到现场:警车,警戒线,白布盖着的尸体。记者表情严肃,语气沉重。
鹿宪洲拿起遥控器,换台。
另一个频道在放港片《英雄本色》,周润发饰演的小马哥正拿着双枪大沙四方。
“砰!砰!砰!”
从电视里传来枪声,和上午的枪声重合。
鹿宪洲笑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北京城,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而他,才刚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震惊世人的棋。
116万。
沉甸甸的,能压死人的钱。
但他现在感觉不到重量,只感觉到……空虚。
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虚。
就像你努力爬上一座山,以为能看到最美的风景,结果发现山顶只有雾。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就是那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拉开拉链,手伸进去。
钞票。一沓沓,冰凉,光滑。
他抓出一把,撒向空中。
百元大钞像红色的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地毯。
鹿宪洲站在钞票雨中,闭上眼睛。
他以为会有快感,会有成就感,会有……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虚。
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真实案件档案】
1996年2月8日上午9时50分左右,北京市工商银行朝阳区甘水桥分理处门前,上演了一场震惊全国的持枪枪劫运钞车案件,两名蒙面歹徒(后来证实主犯是鹿宪洲)拿着微型冲锋枪等武器,向正在执行任务的运钞车发起攻击,当场沙死两名银行工作人员,打伤一人,枪走现金116万元后逃之夭夭,这是共和国首都第一次出现持枪枪劫运钞车的情况,恶性非常大,引起了中央领导人的高度关注,直接导致了1996年全国第二次“严打”整治行动。
第五章:暗网
1996年3月,北京朝阳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鹿宪洲的弟弟鹿宪勤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哥,吃饭了。”
鹿宪洲坐在床沿擦枪,波兰造的微型冲锋枪拆了零件铺在报纸上,他手里拿着棉布蘸着枪油,把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动作慢,很专注,像在做某种仪式。
鹿宪勤把包子放到桌面上,看了眼那些零件,喉咙轻轻蠕动了一下。
哥...要不,算了,他声音很小,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鹿宪洲没抬头:“收手?怎么收手?我现在是越狱犯,身上有人命,枪了一百多万,收手就是死,”
“可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也是死,”鹿宪洲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死之前,我得活够本,”
他拿起枪管对着灯光瞧了瞧,膛线很清晰,像螺旋的深渊。
“宪勤,你怕了?”
鹿宪勤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怕,”
“怕才对,”鹿宪洲把枪管放回去,“我也怕,怕没用,这个社会,你越怕,它就越欺负你,”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平房,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远处能看到国贸大厦的楼顶,那是北京的新地标。
两个世界。
“我在部队的时候,教官说,人这一辈子,就活一口气。”鹿宪洲说,“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那口气,就是尊严。”
“可你沙人……”
“他们不死,我就得死。”鹿宪洲转过身,看着弟弟,“你选哪个?”
鹿宪勤答不上来。
鹿宪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哥心里有数。等再干几票,攒够了钱,咱们就出国。去俄罗斯,或者东南亚,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周末去哪儿玩。
但鹿宪勤知道,这不可能。
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同一时间,海淀区某歌舞厅。
郭松喝得有点多,脸红得像猪肝。他搂着一个陪酒小姐,手不老实。
“郭哥,别这样……”小姐推他。
“装什么装!”郭松瞪眼,“老子有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拍在桌上。全是百元大钞,崭新的,捆钱的纸带还没拆。
小姐眼睛亮了。
郭松得意地笑。他今年二十八岁,因为强奸罪坐了三年牢,刚放出来不到半年。没工作,没手艺,只有一身戾气。
直到他遇到鹿宪洲。
那天在台球厅,鹿宪洲一个人打台球,技术很好,一杆清台。郭松在旁边看,忍不住说了句:“牛逼啊。”
鹿宪洲看了他一眼:“想学?”
“想。”
“那跟我干。”
“干什么?”
鹿宪洲没说话,只是撩开衣角。郭松看到了枪柄。
黑色的,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郭松的心脏狂跳。他坐过牢,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危险,但刺激。
更重要的是,能搞钱。
他受够了穷日子,受够了被人看不起。他想像那些大老板一样,挥金如土,前呼后拥。
“干!”他说。
现在,他有钱了。鹿宪洲分给他五万,说是“见面礼”。等下次干票大的,还能分更多。
郭松觉得,自己跟对人了。
1996年4月,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学楼地下室。
这是鹿宪勤通过关系找到的藏身点。地下室很大,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空气里有股霉味。
鹿宪洲的女友张颖正在收拾。
她今年二十六岁,长得挺漂亮,在一家商场当售货员。1994年2月19日,鹿宪洲越狱后的第二天,他找到了她。
“我出来了。”他说。
张颖哭了。她抱着他,说:“你去自首吧,我等你。”
鹿宪洲摇头:“自首就是死。我不想死。”
“那怎么办?”
“你帮我。”
张颖犹豫了。她知道这是犯罪,是包庇,要坐牢的。但她爱他。从他们谈恋爱开始,她就觉得鹿宪洲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他话不多,但做事稳当;他不浪漫,但说到做到。
现在,他需要她。
“好。”她说。
此后的两年,她成了鹿宪洲的“后勤部长”。租房子,买吃的,洗衣服,打探消息。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在朝阳区租了四五个地方,每隔几个月就换一次。
她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告诉朋友。每天上班,强装笑脸;下班后,提心吊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鹿宪洲,她会想: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
但她不敢问。
她怕一问,梦就醒了。
1996年5月,黑龙江某林场。
张建国和蔺刚蹲在炕上,数钱。
三万块,全是百元大钞,厚厚的一摞。
“妈的,北京人真有钱。”张建国吐了口烟圈。
蔺刚没说话,只是数钱。他的手在抖。
他们是林场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三百块。三万块,够他们干十年。
但这是卖枪的钱。
1995年11月,黄民平找到他们,说有个北京老板想买枪,出高价。他们心动了,从黑市弄了两支庆华SP03小口径运动手枪,一百多发子弹。
交易很顺利。那个北京老板话不多,付钱就走。
他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在电视上看到“2·8”大劫案的新闻。
“持枪枪劫……微型冲锋枪……”张建国喃喃自语。
蔺刚手里的钱掉在炕上。
“老张,那枪……不会就是……”
“闭嘴!”张建国吼了一声,“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是卖货的,买主干什么,我们管不着!”
但他的手也在抖。
三万块,像烧红的炭,烫手。
1996年6月3日,海淀区知春路。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建设银行门口。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李,某街道干部。副驾驶上坐着他的助手。
今天街道有一笔工程款要结,74万元,现金。
李干部很谨慎。他特意选了中午人少的时候,还让助手带了根铁棍防身。
但他没想到,防不住枪。
那辆白色丰田吉普从后面冲上来,一个急刹,横在奔驰前。
李干部下意识踩刹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吉普车上跳下两个人。都蒙着脸,手里端着枪。
“下车!”其中一个吼。
李干部没动。他当过兵,有血性。
“我数三声!一!二——”
“砰!”
枪响了。子弹打穿挡风玻璃,击中李干部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方向盘上。
血,喷得到处都是。
副驾驶的助手吓傻了,举起双手:“别沙我!钱给你们!都给你们!”
蒙面人拉开车门,把装钱的袋子拖出来。另一个蒙面人看了一眼奔驰车,突然说:“这车不错。”
他们扔下丰田吉普,开着奔驰跑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等警察赶到时,李干部已经死了。助手瘫在座位上,语无伦次:“枪……他们有枪……奔驰……被开走了……”
又是枪。
又是运钞车。
又是死人。
专案组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真实案件档案】
鹿宪洲系列枪劫沙人案并非一人所为,其背后有一张复杂的庇护与协助网络。其弟鹿宪勤明知兄长越狱,仍资助并协助藏匿;女友张颖在鹿宪洲越狱后积极为其租房、转移藏匿地点;出租车司机黄民平为其提供初期藏匿场所并协助购买枪支;刑满释放人员郭松成为其犯罪同伙;黑龙江的张建国、蔺刚及广西的农之宝等人为其非法提供枪支弹药。这张由亲情、爱情、利益编织的“暗网”,为鹿宪洲的疯狂犯罪提供了土壤与掩护。案发后,上述人员均被依法严惩。
第六章:亮马河的枪声
1996年8月27日下午3点20分
北京城市合作银行滨河路支行附近,一辆运钞车慢慢开过来。
车里是今天的营业款,具体是多少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少,两个押运员坐在前面,手里拿着防暴枪,这次终于给配枪了,但是只给了防暴枪,打霰弹的那种,射程近,威力也不大。
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里坐着鹿宪洲和郭松。
鹿宪洲开车,郭松坐副驾驶座,手里握着微型冲锋枪,两人全戴着口罩和墨镜,看不见真面目。
哥,干不干?郭松问,声音发颤。
鹿宪洲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运钞车,手很稳,但是心却砰砰直跳。
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就像猎人看到猎物进入射程。
运钞车停在银行门口,押运员下车警戒,银行工作人员出来交接。
就是现在。
鹿宪洲猛地踩一脚油门,面包车冲上去堵在运钞车前面。
“下车!”郭松跳下车,枪口对准押运员。
一个押运员下意识地举起了防暴枪——
“砰!”
防暴枪响了,霰弹打在面包车上,噼里啪地响。
不过没伤到人,距离有点远,霰弹散了。
鹿宪洲冷哼一声,这破枪,也配叫武器?
他挂挡,倒车,猛地往前一冲,面包车撞上了运钞车的侧门,发出了很大的金属碰撞声。
运钞车歪了一下。
郭松借势一个腾跃,手中握着的枪托狠狠砸向运钞车的窗户。
“把钱拿出来!”他喊道,声音因为害怕而变得尖锐。
车里押运员缩在座位底下,不敢动。
郭松伸手去拉钱箱,很沉,他用力拽——
“哐当!”
钱箱没拽动,拴在车上,这是新型防盗钱箱,有钢缆锁着。
“操!”郭松骂了句,狠狠踢了一脚。
就是这几秒钟的耽搁。
路边的行人开始尖叫,有人报警,有人逃跑,远处传来警笛声。
鹿宪洲看了眼后视镜,不能再等了。
“松子!走了!”他吼道。
郭松不甘心地放开手,跳回面包车。
车子往后一退,车轮子在地面上打滑发出白色的烟雾,紧接着又来了个急转弯,朝着旁边的小巷子冲了进去。
没枪到钱。
但也没空手而归。
那个押运员在郭松跳回车的那一刻,探出头开了一枪。
霰弹击碎面包车后窗玻璃,几颗铅弹打在鹿宪洲左大腿上。
疼。
火烧火燎的疼。
但是没说出来,他咬紧牙关忍着,在小巷子里左拐右转甩掉可能跟上的尾巴。
那天晚上,朝阳区亮马大厦停车场。
鹿宪洲坐在车里,脸色苍白。左腿裤子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
郭松在旁边发抖:“哥,咱……咱是不是惹大祸了?”
“闭嘴。”鹿宪洲从后座摸出一个急救包。这是他早就准备的,里面有纱布、酒精、止血粉。
他咬开酒精瓶,直接倒在伤口上。
“嘶——”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全是冷汗。
但他没停。用镊子夹出铅弹,一共三颗,嵌在肉里,像恶毒的种子。
包扎,上药,缠纱布。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失血让他有点头晕,眼前的景物在晃动。
“哥,去医院吧?”
“找死?”鹿宪洲瞪他,“现在全北京的警察都在找我们。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先躲起来。”
鹿宪洲发动了车子。腿很疼,踩油门和刹车都很费劲。但他必须开,必须离开这里。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亮马河边的车流。
1996年的亮马河,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河边是荒地,杂草丛生。对岸有一些酒吧和餐馆,霓虹灯倒映在水里,破碎不堪。
鹿宪洲看着那些灯光,突然觉得很讽刺。
他枪了两次运钞车,沙了人,受了伤。现在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辆偷来的车里。
这就是他要的“尊严”吗?
他不知道。
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三天后,9月3日。
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处,电话响了。
“喂,刑侦处。”
“报告!海淀区某公司一辆米黄色尼桑千里马轿车被盗,车牌京A-08786。”
接电话的警察小刘记下信息,准备归档。这种案子每天都有,不算什么大案。
但直觉告诉他,有点不对劲。
他翻开桌上的卷宗——那是“2·8”大劫案的现场记录。当时劫匪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但目击者说,之前见过一辆米黄色尼桑在附近出现过。
还有“6·3”案,劫匪开的白色丰田吉普,也是偷来的。
“等等……”小刘猛地坐直。
他翻出“2·8”案的另一个记录:案发前一周,亚运村汇园公寓附近,也丢过一辆车,好像也是……尼桑?
他立刻拨通了分局的电话:“帮我查一下,今年2月初,亚运村汇园公寓有没有丢车记录?”
十分钟后,回话来了。
“有!2月5日,一辆米黄色尼桑千里马被盗,车牌京A-08786。”
一模一样的车牌。
小刘的心脏狂跳起来。
两起运钞车劫案,作案车辆都是偷来的。而这辆尼桑,在“2·8”案前被盗,现在又出现在海淀。
如果这辆车被同一个罪犯使用……
“通知各单位!”小刘抓起对讲机,“查找京A-08786,米黄色尼桑千里马!嫌疑人可能持有重型武器,极度危险!”
全城搜捕,开始了。
9月8日晚上,亮马大厦停车场。
鹿宪洲从长城饭店的“天上人间”歌舞厅出来,脚步有点虚。
腿伤还没好,走路有点瘸。但他不在乎,今晚他玩得很开心。
花钱如流水。洋酒,小姐,掌声。所有人都叫他“老板”,敬他酒,夸他大方。
这种感觉,比枪钱还爽。
走到那辆米黄色尼桑车前,他掏出钥匙。
四周很安静。停车场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拉开车门,弯腰准备进去。
突然,两道刺眼的强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
鹿宪洲眯起眼,适应着强光。他看见,周围停满了警车。几十个警察,有的躲在车后,有的趴在地上,枪口全部对准了他。
距离很近,不到十米。
跑不掉了。
但他不想坐牢。死缓,越狱,枪毙。这一圈绕回来,还是死。
不。
他猛地拉开车门,身体钻进驾驶室。
“砰!砰!砰!”
枪声响了。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挡风玻璃碎了,像蜘蛛网一样裂开。
鹿宪洲顾不上这些,他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尼桑车像疯了一样冲出去。
“砰!”
一颗子弹击穿了他的左腿,刚才受伤的地方。剧痛让他方向盘一歪,车子撞在路边的护栏上。
“砰!砰!”
又两颗子弹。一颗打中他的头部,一颗打中肩膀。
鹿宪洲感觉脑袋“嗡”的一声,世界开始旋转。血从额头流下来,遮住了眼睛。
但他没停。他踩死油门,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开。
开了多远,他不知道。
只记得车子最后撞在了一棵树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他的脸上。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实案件档案】
1996年8月27日,鹿宪洲与郭松试图枪劫北京城市合作银行滨河路支行运钞车,因未能撬开防盗钱箱未果,但开枪造成一死三伤。警方通过关联多起被盗车辆线索,锁定鹿宪洲的藏匿范围。1996年9月8日晚,在朝阳区亮马大厦停车场,鹿宪洲拒捕并驾车冲卡,被警方开枪击伤,当场抓获。其同伙郭松于两日后落网。
第七章:审判与尘埃
1996年9月10日,滨河医院重症监护室。
仪器滴滴作响。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跳跃着,显示着这个男人还剩多少生命力。
鹿宪洲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张嘴。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他醒了。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陈建国。老刑警,追了他半年。
“醒了?”陈建国声音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
鹿宪洲想说话,但喉咙里插着管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费劲了。”陈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医生说,弹片取不出来,在脑子里。就算救活,也是植物人。”
鹿宪洲眨了眨眼。
“郭松招了。”陈建国继续说,“你弟弟宪勤,你女朋友张颖,还有那个司机黄民平……都进去了。”
鹿宪洲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枪了二百多万,花了不到一半。”陈建国从包里掏出一本卷宗,“知道这钱怎么来的吗?有工人的血汗钱,有老人的养老金,有小企业的救命钱。”
鹿宪洲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空洞的。
“2月8号,死的那两个押运员,都是退伍兵。跟你一样,当过兵。”陈建国声音低下来,“一个叫李卫国,二十八岁,刚结婚三个月。一个叫王强,三十五岁,孩子才两岁。”
鹿宪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6月3号,那个街道干部李某,第二天是他女儿高考。他本来答应,考完带女儿去北戴河玩。”
仪器声滴滴答答。
“你枪了116万,74万,15万……这些钱,能买多少条命?”
鹿宪洲闭上了眼睛。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床边。他看着这个33岁的男人——曾经是优秀的侦察兵,是技术过硬的司机,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鹿宪洲,我抓了你半年。”陈建国说,“说实话,我佩服你的技术。车开得好,枪打得准,越狱都能成功。”
鹿宪洲没动。
“但你走错了路。”陈建国叹了口气,“这个社会是有问题,是不公平。可你选了最蠢的办法——用别人的命,换你一个人的痛快。”
鹿宪洲的眼角,流出一滴泪。
顺着太阳穴,流进绷带里,消失了。
10月,深秋。
鹿宪洲的病情恶化了。感染,高烧,器官衰竭。
他大部分时间在昏迷,偶尔清醒时,就盯着窗户看。窗外有棵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想起云南的部队。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躺着看树叶。班长走过来说:“宪洲,别看了,树叶落了还会长的。”
树叶落了,还会长。
人死了呢?
弟弟鹿宪勤来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两兄弟对望了很久。
鹿宪勤哭着说:“哥,我对不起你。”
鹿宪洲摇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张颖也来了。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看守所的囚服。
她没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鹿宪洲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管子插在喉咙里,连吞咽都困难。
他只能用眼神,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张颖看懂了。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很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11月,初冬。
鹿宪洲死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就在那个平淡的下午,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拔掉了管子。
这个曾经让整个北京城震颤的男人,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法医在死亡证明上填写死因为枪伤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简单,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的遗体被火化掉,骨灰没人认领,就这样一直放在殡仪馆的一个角落里,渐渐地被人给忘掉。
1997年春天。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大会。
郭松犯枪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鹿宪勤犯窝藏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被告人张颖犯窝藏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黄民平犯非法买卖枪支罪、窝藏罪,判处无期徒刑。
张建国、 蔺刚(黑龙江枪贩),死刑。
农之宝(广西枪贩),判处死刑。
一张用23条人命(系列案件总伤亡)、200多万赃款织成的罪恶之网被彻底撕破。
宣判完毕,老刑警陈建国从法院走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1996年结束了,这个躁动又充满机会和罪恶的一年就这样画上了句点。
可是他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高兴,只有累。
他想起鹿宪洲临死前的眼神。
那不是凶手的眼神,那是迷路的年轻人眼神。
尾声
2024年,北京亮马河畔。
这里已经是著名的商圈了,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人群如织。
当年的停车场,如今是一家网红咖啡店,落地窗前,年轻人捧着拿铁刷手机,没人知道这里曾经响过枪声。
有时候会碰到老人路过,他们指着那棵树说:“这儿,以前打死过一个悍匪,”
年轻人抬眼看了下,又低头看手机。
故事,就这样过去了。
只有档案室里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男人,左手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枪和方向盘磨出来的。
鹿宪洲直到死也不会知道,其实1996年的北京,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下岗的工人去学技术,开出租的司机攒钱承包车,像他这样有驾驶、机械天赋的人,完全可以在汽修厂做技术骨干。
但他选了最坏的那条路。
他用部队教给他的技能,对着这个曾给予他一切的社会,他觉得自己在对抗不公,可实际上只是被仇恨吞没的一粒沙。
116万,买断了23条人命,也买断了自己的下半生。
这个价格,太贵了。
【真实案件档案】
鹿宪洲于1996年9月8日被击伤抓获,同年11月因伤势过重在医院死亡,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鹿宪洲同伙郭松于1997年被执行死刑,鹿宪勤、张颖、黄民平等均以窝藏罪、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罪等分别判处相应刑罚,该案件直接促使北京市银行安保系统全面升级,并推动1997年新《刑法》涉枪犯罪量刑标准的修订。
文末互动引导:
鹿宪洲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从一个侦察兵变成出租车司机再到京城头号悍匪,他的经历真是让人感慨万千,你觉得要是当年的社会保障机制再完善一点、如果他能得到更公正的对待,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把你的想法写在评论区吧,希望这种事情以后永远不要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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