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日,天擦黑时候,龙山牛拉肠的山坳子里,枪声总算稀落下来。
山头上荆棘丛生,石头缝里还冒着硝烟味儿,打得焦黑的茅草根子上头,趴着三五具土匪的尸体。
七连的战士们还在搜山,吆喝声忽远忽近地传过来,惊起草窠里的蚂蚱。
三营营长杨国栋站在半坡一块青石上,教导员李子彬走到他跟前,把水壶递过去,说:“天黑了,再不收拢怕要坏事。”杨国栋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喉咙里干得火烧火燎,半晌才道:
“杨树成没找见,今夜谁也别想睡踏实。”
这时七连长派人送来个年轻俘虏,对方瘦得像根柳条,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怀里死抱着一套烟具——烟枪是白铜的,烟灯上还錾着花儿,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对方脸白,嘴唇哆嗦着,蹲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杨国栋叫炊事班给他端了碗热米汤,等他灌下去,脸上才有了点人色。
杨国栋蹲下身,声音放平了,问他:“你是哪个的兵?”
年轻人拿袖子蹭了蹭嘴角,嗫嚅道:“我……我是杨司令的勤务兵。”
据他交代,当日杨树成在山顶上亲自督战,天黑前叫他护着太太先走,结果刚下到半山腰就撞上了解放军,人跑散了,太太也不知去了哪头。
杨国栋听完没言语,只把烟枪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对李子彬道:
“看来杨树成还没跑远,就在这山上。传令各连,天黑透了也不许撤,一寸一寸搜。”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在山谷里。
各连的火把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把牛拉肠的沟沟坎坎照得忽明忽暗。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九连又押了个女人上来。
这女人穿件蓝布褂子,青布裤子,头发绾在脑后,裤腿上沾满了泥。她走得慢,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绣花鞋,鞋尖上绣的蝴蝶叫泥糊得辨不清颜色。
杨国栋打量了对方一眼,问她是哪里人,这女人说“自己就是这山下的百姓”。
杨国栋看得真切,对方声音虽稳,可眼神却不老实,一会儿瞟瞟这边,一会儿瞅瞅那边,手指头掐着衣角,指尖掐得发白。
杨国栋叫勤务兵到隔壁棚子坐着,自己又跟那女人说了几句话。问她家有几口人,地里种什么,今年收成怎样。
女人答得倒顺溜,可杨国栋心里却有了数,这个女人举止不像是当地老百姓。
杨国栋也不点破,只笑笑说:
“你先歇着。”
杨国栋随后出了棚子,他让先前俘虏的勤务兵过来,从门缝里暗处认人。
那勤务兵凑过去只瞧了一眼,便退回身来,随后压低声道:“里面的那个人,是太太,没错。”
杨国栋问他敢不敢确定,对方道:“杨司令叫我护着她下山,她那件褂子还是前天在里耶扯的新布,我认得。”
杨国栋又进了棚子。
这回他不问了,只坐在马扎上,拿烟袋锅子一下下磕着鞋底。女人反倒先开了口,说长官你要信我,我就是个过路百姓,你们抓错人了。
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先讲百姓苦,又讲当兵的不容易,再讲天下太平了谁不愿过安生日子。
道理掰得细细碎碎,听着句句在理,可越说越没边儿。
杨国栋抽了一锅烟,把烟灰弹在地上,慢悠悠地说:“你说你是山下百姓,那你讲讲,山下张家坡的保长姓什么?”
女人一愣,嘴角动了动,半晌没答上来。
杨国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道:“你歇着吧。”转身出去,心里已经瓷实了。
后半夜,张副营长派人送来口信,说山梁子上击毙一人,看穿戴像是个头目。
杨国栋又叫勤务兵去认尸首,对方到跟前:“身形像,衣裳也对,脸上打得花了,可那双靴子是杨司令的,牛皮底子,钉了掌,我认得。”
杨国栋还是不放心,又拿几个俘虏分开来问,一个一个隔开问,问杨树成身上有什么记号。
有个俘虏说司令左耳后头有一颗黑痣。
天蒙蒙亮时,尸首抬到营部,经过勤务兵和几名俘虏共同辨认,最终确认是杨树成无疑。
杨国栋随后摆了摆手,叫人把那女人领过来。
女人一看见地上的尸首,当即腿一软,跪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呜呜咽咽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子。
那天早晨的太阳从牛拉肠东边的山垭口升起来,金灿灿地照在山坳子里。
战士们把缴获的两挺机枪、一门六O炮和几十条长短枪规整到路边,俘虏蹲成一排,一个挨一个。
杨国栋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里耶方向蜿蜒的土路,路上有早起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走走停停。
队伍开拔往里耶去的时候,杨国栋回头望了一眼牛拉肠。
山还是那些山,草还是那些草,只是枪声歇了,鸟又飞回来了,在松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后来师部出了捷报,四川那边的部队也拍来电报,说杨树成在酉阳就祸害了不少百姓,这回算是替两省人民除了害。
龙山境内的散匪听说牛拉肠一仗,杨树成尸首都运走了,四散奔逃,各自销声匿迹。
往后大半年里,再没闹过成气候的匪患。
杨国栋每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一仗的关键不在打死了谁,而在天快黑透的时候没松那口气——要是叫杨树成趁着夜色钻了山沟,后头的事就难说了。
打仗这回事,有时候争的就是一锅烟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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