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伊朗东北部圣城马什哈德，天气异常炎热。
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灵柩，由卡车缓缓运送，穿过拥挤的街道，前往伊玛目礼萨圣陵。戴白头巾的神职人员走在两侧，身穿黑衣的哀悼者紧随其后。灵车多次短暂停留，两边送行的人们伸出手，试图抚摸灵柩以表达哀思。
安葬仪式在伊玛目礼萨圣陵“伟大先知庭院”举行。哈梅内伊的长子穆斯塔法主持了仪式，第三子马苏德与第四子梅萨姆再次出现在现场。视频里面可见，马苏德在仪式上潸然泪下，用头巾擦拭眼泪。
这场葬礼横跨伊朗与伊拉克五座城市——德黑兰、库姆、纳杰夫、卡尔巴拉与马什哈德，历时一周。伊朗官方统计，共约有4000万至4300万民众参与悼念。按照伊朗政府此前的预计，仅德黑兰三天的悼念活动就有1500万至2000万人参加。马什哈德当地官员预计约1500万人出席安葬仪式。
数字很大，场面也很震撼，但葬礼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谁来了——而是，谁没有来。
一、三子送终，最该来的人没来
哈梅内伊共有4个儿子。长子穆斯塔法是一名神职人员，在库姆神学院任教；三子马苏德和四子梅萨姆负责整理出版父亲的著作；次子穆杰塔巴，长期身处权力中枢，在父亲去世8天后被专家会议推选为第三任最高领袖。
4个儿子中，3个到场送终，唯独缺席的是那个最该在场的人——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
官方说法是“出于安全风险考量”。这个理由放在其他场合可能显得牵强，但在当下伊朗的处境中，它确实说得通。
2月底美以发动空袭时，穆杰塔巴在同一场袭击中受伤。此后他再也没有公开露面，只通过书面方式对外发声，没有照片或视频流出。据《纽约时报》报道，穆杰塔巴曾向安全官员表示，希望参加7月9日的下葬仪式，为父亲诵读祷文，但安全官员反对他公开现身。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此前曾公开对他发出死亡威胁。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安全部门认为，他一旦公开露面，可能成为以色列的袭击目标。
一个国家的最高领袖，连父亲的葬礼都不敢参加。穆杰塔巴的隐身，既是个人安全的考量，也是伊朗最高权力在美以军事压力下的一种生存策略——最高领袖可以不见人，但不能被人精准除掉，不然对伊朗的羞辱太大了。
二、4000万人送葬，不代表4000万人支持，但仇恨一致
超过4000万人参加葬礼，这个数字确实惊人。伊朗总人口约8800万，也就是说，将近一半的人参与了悼念活动。
但场面上的热度，不代表政治上的温度。出席葬礼的民众举着哈梅内伊的遗像和穆杰塔巴的照片，高呼反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口号。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说，这是“伊朗人民的忠诚和团结”的体现。
不过，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美国纽约大学中东与伊斯兰研究教授卡沙瓦齐扬指出，在哈梅内伊领导下，伊朗的公民权利和人权状况一直十分严峻，并最终导致今年1月的血腥镇压。去年年底，伊朗货币崩盘点燃公众怒火，示威活动从德黑兰迅速扩大到全国各地。
这数千万人中，当然不乏政治分歧者。伊朗多年来派系斗争激烈，因经济民生问题爆发的大规模游行示威也并不少见，国际媒体向来热衷放大这些裂痕。但哈梅内伊作为执掌伊朗政权37年的最高领袖，已经成为了一种国家象征，他在美以空袭中遇害后，这场规模空前的国葬，其政治意义已远远超出丧葬本身。
那些走上街头的面孔里，也许有曾经不满政权的人，有对经济困境失望的人，有对政治毫无兴趣的人，但在国家最高领袖被外部力量杀害的时刻，共同的愤怒和悲伤暂时覆盖了内部的裂痕。当“谁在杀我们的人”成为全民共识，内部的纷争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种朴素的民族情感被唤醒后，对外部敌人的仇恨就成了伊朗社会最一致的底色。在这个意义上，国葬凝聚的是民意，是一个民族在外部威胁面前的向心力。可问题是，这种凝聚力也好，向心力也好，能维持多久呢？
三、权力交接，不是子承父业那么简单
哈梅内伊离世之后，伊朗的权力交接只走完了一半流程。虽然穆杰塔巴已经由专家会议推举成为新任最高领袖，但这仅仅是法理层面的手续落地，真正的实权整合远未完成。
新加坡国立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刘佳近期分析指出，哈梅内伊的去世，意味着伊朗维持三十多年的政治时代彻底落幕。当时美以发动针对哈梅内伊的斩首空袭时，大批伊朗军政核心高层同步遇难；时至今日，伊朗政坛没有任何人，能够拥有阿里·哈梅内伊当年贯穿宗教、军队、政坛的绝对权威。
哈梅内伊执政这些年，靠个人威望、宗教权威和政治手腕，维持了伊朗神权体制的运转。他是最高仲裁者，派系冲突上升到一定高度，他出面拍板，争议随即平息。但穆杰塔巴没有这个威望。他缺乏公职经验，民意基础薄弱，而且至今无法公开露面。
卡沙瓦齐扬直言：“若非这场战争，穆杰塔巴很可能不会获选为最高领袖，而且他几乎没有任何公众形象。”这话，当然有一定的客观性，但也不排除有挑拨伊朗民众对本国新最高领袖不信任的意图。
拿前段时候的美伊谈判来说。伊朗内部围绕谈判的分歧已经公开化。强硬派反对与美谈判，务实派主张必须达成谅解以缓解国家危机。
局势更微妙的地方在于，议会议长卡利巴夫拥有完整的军政履历，全程主导了这一轮美伊停战谈判，是外交层面的核心人物。学者卡沙瓦齐扬分析，如今政坛权力上升最明显的人正是卡利巴夫。刘佳也提到，穆杰塔巴想要站稳脚跟、树立权威，离不开卡利巴夫的扶持，二人日后如何相处，还有很大不确定性。
名义上穆杰塔巴是伊朗最高领袖，但他的统治权威还远未巩固。反观卡利巴夫，既有军队任职背景，又靠对美谈判积累了充足政治资本。两人之间的权力平衡，是后哈梅内伊时代伊朗政坛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四、以色列的威胁，应该不是说说而已，伊朗迎来真正的考验
内部权力尚未稳固，外部压力却已经压到了家门口。
7月9日，即哈梅内伊安葬仪式举办之际，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在一个公众场合宣称，以色列随时准备发起第三次对伊朗军事打击，“第三次打击将会更加沉重，以色列将在伊朗升起蓝白色的以色列国旗” 。这话真是毒，不仅是赤裸裸的军事威胁，也是对伊朗全民的极端羞辱。
形势严峻。葬礼期间，伊朗军方出动挂有空空导弹的米格-29战斗机，为运送哈梅内伊遗体的专机护航。同时，美伊新一轮报复行动爆发，伊朗使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至少三个阿拉伯国家境内的美国军事基地。双方都在展示强硬，也都在试探底线。同时，美军选择在此时开火，也让以色列的威胁变得更加现实。
美伊之间那份6月签署的备忘录，早就摇摇欲坠了。特朗普此前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哈梅内伊葬礼上伊朗高层都聚在一起，“一次攻击就能全部干掉他们”，但他不会这么做，因为“全干掉就没人可以谈判了”。这话听着像随口一说，但背后藏着一层意思：美国清楚这些人在哪，也知道什么时候动手。穆杰塔巴之所以始终不露面，某种程度上就是防着这句话变成现实。
哈梅内伊入土了，但伊朗的麻烦才刚开始。送葬的画面很震撼，却盖不住这个国家正面临的困境：经济被压垮、内部派系分裂、新最高领袖连面都不敢露，美以的军事压力一刻不停地悬在头顶。一个靠个人权威维系了37年的体制，今后还能靠什么撑下去？葬礼结束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