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缓缓驶过鸭绿江上的中朝友谊桥,铁轨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哐当”声。江面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过车窗的缝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岸的景色一点点清晰起来。当列车停在朝鲜新义州火车站时,窗外的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半的色彩。
站台上站着穿着深绿色制服的朝鲜军人,他们的表情严肃,身姿挺拔。很多旅客提着编织袋或者老式的人造革皮箱,安静地在月台上走动。
那里没有喧哗,没有手机外放的音乐,甚至连人们交谈的声音都压得很低。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不小心按下了时光机的按钮,被毫无防备地抛回了上世纪八十年代。
作为一名来自中国的普通游客,我来朝鲜的初衷和大多数同车厢的中老年人一样,带着一种微妙的“怀旧”心理。我们在这个飞速运转的现代社会里待得太久,久到有些疲惫,于是想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旧日时光运转逻辑的国度里,寻找一些童年记忆里的影子。
那些二八大杠自行车、那些素色的列宁装、那些没有商业广告纯粹干净的街道,都是我们此行的期待。
抵达平壤后,这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变得更加强烈。平壤是一座极其整洁的城市,宽阔的街道上跑着几辆老式的有轨电车,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马路两旁的建筑多是淡粉色、薄荷绿或者浅黄色的,虽然显得有些陈旧,但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夹克,胸前佩戴着闪亮的像章;女人们则穿着及膝的裙子,手里拎着式样简单的布包。
带我们团的朝鲜导游姓朴,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淡妆,中文说得非常流利,甚至还带着一点标准的北京腔。
小朴非常敬业,无论是在金日成广场、主体思想塔,还是在万景台,她都能用充满激情和自豪的语调,为我们熟练地背诵每一个景点的历史和伟人的事迹。
但几天下来,我总觉得我们在平壤看到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我们坐在大巴车里,看着窗外的朝鲜人;窗外的朝鲜人偶尔也会停下脚步,用一种平静而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们这辆豪华旅游大巴,那是一种极度安全却又极度疏离的体验。
小朴对我们的照顾无微不至,但每当团里的大爷大妈们问起一些诸如“你们现在的工资能买多少斤肉”、“你们平时上网都能看些什么”这样接地气的问题时,小朴总是能用一种极其礼貌、得体却又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将话题轻巧地拨开。
那是一堵无形的墙,我们过不去,他们也出不来。我甚至以为,那趟为期四天的朝鲜之旅,就会在这样充满客套、参观和被安排好的和谐氛围中结束。直到行程的第三天下午,我们在牡丹峰的那个偶然的瞬间。
牡丹峰被称为平壤的“后花园”,那里的气氛明显比市区其他地方要轻松许多。当时正值初秋,满山的树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许多平壤市民趁着休息日来这里野餐。他们在草地上铺着塑料布,摆上紫菜包饭、泡菜和大同江啤酒,甚至还有人拉着手风琴,几位穿着传统朝鲜族服饰的大妈随着琴声在草地上翩翩起舞。
那是一种非常质朴的快乐,团里的游客们纷纷举起相机,对着这些跳舞的当地人按动快门,感叹着“他们虽然物质不丰富,但精神面貌真好”、“这才是纯粹的快乐”。
小朴在前面忙着帮几个阿姨找最佳的拍照角度,我因为不爱凑热闹,便独自往坡下的树林边缘走了几步,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抽根烟。
街头边缘的一条长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朝鲜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翻领夹克,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鸭舌帽,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过半的香烟。老人的皮肤很粗糙,脸上有着刀刻般的皱纹,眼神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静。他看着坡上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我。
我下意识地向他点头微笑了一下,老人微微愣了一下,也向我点了点头。我走近了一些,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香烟。我抽出一根,试探性地向他递了过去。老人看了看我手里的烟,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伸出粗糙的手指接了过去。
我顺势打着火机,凑过去为他点烟。他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好烟。”
我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这两个字,他用的是中文,虽然口音很重,发音有些生硬,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您会说中文?”我压低了声音,心里既有些惊喜,又有些莫名的紧张。我回头看了一眼几十米外还在帮人拍照的小朴,确认她没有注意到这边。
老人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北方,断断续续地说:“年轻的时候……开卡车……去过新义州,跟你们那边的人……打过交道。学了一点点。”
他的词汇量显然不多,每一句话都要停顿下来思索一下如何表达,但基本的沟通勉强能够进行。在这种极度封闭的环境里,能遇到一个愿意私下用中文交流的当地人,对我来说简直像是在沙漠里发现了一小片绿洲。
我们借着抽烟的这几分钟,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句。我问他今年高寿,他说六十五了,已经退休,以前在机械厂上班。他说他的两个孩子都在平壤成家了,今天是周末,孩子们在上面陪孙子野餐,他嫌吵,就一个人下来躲清静。
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再听着远处的欢歌笑语和手风琴声,我心里的那个疑问突然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我太想知道,在这张平静的面具之下,一个真实的朝鲜普通人,到底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大叔,”我深吸了一口烟,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而不带侵略性,“你们在这边,平时看到这么多中国游客来来往往,你们当地人对中国人,到底是个啥印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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