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7日,伦敦工党特别会议上,安迪·伯纳姆正式接任党魁。按照程序,现任首相斯塔默将于7月20日前往白金汉宫辞职,随后伯纳姆接受国王任命并组建新政府。伯纳姆由此成为英国十年内的第七位首相。
十年七相——这个频率放在任何国家的政治史上都算得上密集,放在曾经以稳定著称的英国议会体制里,更是一种肉眼可见的震荡。唐宁街十号的门换主人换得比某些公司的CEO还勤快,选民的耐心和政策的连贯性早在一次次更迭中被磨成了碎片。
伯纳姆的首次党魁演讲没有按惯例先感谢前任、再笼统地谈团结,而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40年前。他认定英国在20世纪80年代作出一连串“错误选择”:政治权力越来越集中到伦敦,经济权力通过私有化转交出去,住房、供水、能源和交通等生活必需领域逐渐脱离公共控制。
他没有点名撒切尔,但不需要——80年代、私有化、去工业化、工会权力被削弱、地方权力被收归中央,这套组合拳的始作俑者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伯纳姆选择不念出那个名字,不是因为忌讳,而是因为批判的对象已经远超撒切尔本人,延伸到了此后40年里不断加固这套体系的历届政府。他批评的不仅是保守党,过去四十年里,工党自己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了市场化和财政约束的基本框架。
伯纳姆的演讲等于承认:工党在布莱尔和布朗时代走的那条路,至少在经济政策上,没有真正改变撒切尔定下的底层规则。如今他要做的,是把工党从那条路上拽回来。
伯纳姆用了一个英国政客不太常用的表述方式——他谈到了具体的城市、具体的行业、具体的社区。他说始于80年代的新自由主义没有善待那些曾支撑工党和英国工业发展的钢铁城、煤矿区、造船城市以及沿海社区。
这些地方经历去工业化之后,年轻人外流、商铺关门、火车站变成了只有候车功能的中转点,而伦敦金融城却越来越亮。
撒切尔夫人1979年率保守党上台执政,旋即以新自由主义经济理念开启前所未有的去工业化和私有化进程,英格兰北部地区遭到重创。伯纳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长起来的,撒切尔主义的伤痕塑造了他持久的政治理念。
伯纳姆在演讲中举了利物浦的例子,他支持当地在2028年前把整个默西铁路网络收回公共所有,希望借此降低票价、改善服务,并让铁路更多服务乘客而不是股东。这个案例选得很精准——利物浦是英格兰西北部传统工业城市,经历过漫长的衰落,铁路收回公有的主张在当地有深厚的民意基础。
铁路私有化是英国90年代保守党政府推动的标志性改革,此后票价连年上涨,准点率却常年让通勤者头疼。把铁路收回公有的口号喊了多年,真正愿意把它写入施政优先级的工党领袖并不多。
56岁的伯纳姆出生于英国北部工薪阶层。2017年他辞去下院议员职务,参选大曼彻斯特市长并胜出,2021年和2024年高票连任。在地方执政的9年里,他不仅顶住新冠疫情的压力与约翰逊政府公开叫板,更以“曼彻斯特主义”为旗。
强力推进公共交通公有化,打造了伦敦以外首个全域公交公有化的“蜜蜂网络”。他的支持者称他为“北境之王”,这个称号借用了《权力的游戏》里的梗,强调了一位北方领袖挑战主导性南方首都的主题。如今这位“北境之王”要入主唐宁街了。
他计划在曼彻斯特设立唐宁街十号的“分号”,绘制一条不那么以伦敦为中心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战略坐标。伯纳姆说他的政府将是“鲜明的工党政府”,工党不应再“穿太多保守党的衣服”,也不该试图“在改革英国党面前比谁更像改革派”。
这番话信息量不小。“穿保守党的衣服”指的是什么?指的是布莱尔时代的“新工党”路线——拥抱市场经济、接受私有化现实、在财政政策上向中间靠拢。伯纳姆等于在说:过去20多年工党那套妥协路线,到此为止了。
伯纳姆说要带英国“重返70年代”,这句话把不少英国人吓得不轻。1970年代的英国是什么样子?通货膨胀持续恶化,失业率不断增加,罢工此起彼伏。1978到1979年的“不满之冬”,通货膨胀飙升,工会大罢工席卷全国,垃圾堆积在街头没人收,连尸体都无法及时下葬。
1976年英国甚至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紧急贷款。整个70年代,英国被经济学家戏称为“英国病”——高通胀、高失业、低增长,滞胀泥潭中挣扎了整整十年。撒切尔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上台的,她开出的药方是自由市场经济、放松管制、私有化、打压工会。
伯纳姆要“重返70年代”——不是回到那个经济崩溃的年代,而是回到撒切尔上台之前的那个节点。在他看来,撒切尔才是那条错误道路的起点。他要做的,是回到分岔路口,走另一条路。只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他自己也没说清楚。
演讲里全是“希望”“团结”“变革”这类大词,具体怎么干、钱从哪里来、谁来承担成本——一个字都没提。
伯纳姆的上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斯塔默2024年带领工党取得大选胜利,拿下411席的历史性优势。才过了一年多,2026年5月地方选举工党惨败,斯塔默在6月22日宣布辞职。随后伯纳姆接棒。从2016年卡梅伦辞职算起,十年时间英国换了七位首相。
任期最短的特拉斯仅仅执政49天。这种频率放在任何国家的政治史上都算罕见。专家指出,当前英国的问题并非个别首相所能解决,过去十余年间首相频繁更迭,其根源在于国家整体发展方向出现了系统性偏差。路透社在斯塔默宣布辞职当天发出“灵魂拷问”:“谁能拯救英国?”
英国经济的停滞是伯纳姆面临的另一个严峻挑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2026年英国经济增长可能只有0.8%,英国国家经济社会研究所警告英国可能在今年年内再次陷入衰退。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报道指出,与斯塔默不同,伯纳姆的政策中贯穿着一个清晰的叙事——将权力从伦敦下放到地方,但当初困住斯塔默的各类难题,如今也横亘在伯纳姆面前。
伯纳姆在6月的演讲中提出多项承诺,如加快社会保障性住房建设、推动再工业化以及将关键公用事业纳入更多公共管控等。但当下财政开支约束和斯塔默执政时期并无二致,如何为这些政策筹措资金成为一大难题。
伯纳姆很清楚他的前任试图削减福利预算付出了巨大的政治代价,因此在相关议题上势必格外谨慎。多项重大移民改革法案当下正处于议会审议阶段,伯纳姆刚上任就必须就这一争议最大的议题表明立场。
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称,国防开支是另一项迫在眉睫的难题。伯纳姆承诺补齐军费缺口,外界普遍预期他会通过加税实现这一目标。但眼下他似乎对各方许下过多承诺,难以面面俱到。
伯纳姆的“重返70年代”宣言,本质上是对过去四十年英国发展道路的一次总清算。他赌的是英国人已经受够了新自由主义那套玩法,愿意试试另一条路。
但这条路是什么、怎么走、要花多少钱、谁买单——这些问题的答案,伯纳姆还欠着全英国一个交代。周一他就要走进唐宁街十号了。门开了,人进去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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