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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耿学清

早上9点多,看到重庆彭水山体崩塌的消息,田晓蓉就不停地给当网格员的儿子龚宝冬打电话。打了1个多小时,电话始终没有接通。她心跳加速,各种胡思乱想挥之不去。

上午11点左右,儿子工作的社区负责人打来电话:龚宝冬在疏散群众时失联了。

田晓蓉瘫坐在椅子上,多次哭到昏厥。新闻里朝着乌江滑落的断崖,仿佛压在了这位50多岁的母亲身上。儿子还不满26岁。

据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应急管理局消息,7月17日9时许,彭水自治县汉葭街道一路段突发山体崩塌,多栋民房受损,有人员被埋。现场救援指挥部的通报随后把崩塌时间精确到7月17日9时8分。当地最新公布的数据是“8人遇难,34人失联,另有10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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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近24小时后,田晓蓉还是不愿相信儿子出了事。她请一名亲属在网络上发布寻人启事。那则网帖说,龚宝冬是当地社区网格员,昨天(17日)8点左右去疏散群众,结果被埋,他的一个同事被救出来了,昨天还上了新闻。

那个被救出来的网格员叫彭迪,目前还在彭水县人民医院接受治疗。17日早上,她收到汉葭街道沙沱社区党支部书记张维玲的通知,与龚宝冬一起前往出现落石的区域。

龚宝冬是在微信上收到的通知。张维玲的手机里,保留着她与龚宝冬的聊天记录:“画廊路25号至33号房子后面有石头脱落”。张维玲让他联系两位同事前去疏散,“存在安全隐患”。龚宝冬很快回复说“好的”,同时发了一个“OK”的微信表情。

张维玲对这个比自家孩子年纪还小的小龚赞许有加,“他一向回复得很快,工作不用电话督促,非常认真负责。”

微信记录显示,此时是7月17日早上8点10分,距离山体崩塌还有58分钟。

7月16日晚,龚宝冬和父亲在家。一周前,田晓蓉回到60多公里外的农村老家——自从儿子住在彭水县城,她和丈夫便常常来照顾他。这次回去,趁着太阳天,她晒了被褥,打扫了儿子和女儿的房间。天气渐热,暑气渐浓,下个月,他们可能要回老家住几天。

“爸,明天帮我买点菜回来”,7月16日晚,龚宝冬在饭桌上告诉父亲。次日一早,父亲出门买菜,再回来时,儿子已经不在家中。

这是山体崩塌前,龚宝冬留给家人最后的话。

像许多川渝男人一样,00后小龚也爱下厨。每周五下班或周末,他都会给父母做饭。7月17日这天是周五。

听到山体崩塌的消息,龚父到社区工作站找儿子,有人告诉他,“早上那边可能有山体要滑坡,小龚去执行任务,疏散人群”。

龚宝冬于2025年通过公开招聘考试,来到沙沱社区任专职网格员。

按照国家职业技能标准对城市管理网格员的要求,网格员要掌握信息收集、信息处理、问题处置与社会服务等技能。现实中,网格员是社区工作者的一部分,也是连接属地居民的最后一环。网格内居民的大事小情需要他们联络协调,上传下达。

龚宝冬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学的是法学。田晓蓉说,这是儿子自己选的专业,他们不大懂,但是都尊重儿子的选择。

毕业以来,龚宝冬也曾考入与法律相关的部门工作。他曾被四川一个地方的检察院录取,但是因为离家太远,他最终选择放弃。母亲一直为此事怄气。

“妈妈我不去,我去了要5年才回来”,田晓蓉记得儿子这么向她解释。

“他不放心我。”田晓蓉知道,儿子对父母很体贴、孝顺。随着年龄的增长,田晓蓉记忆力有所下降。每天睡下后,儿子会检查一遍家里的水、电、火的阀门是否关好。

网格员工资不高。田晓蓉说,儿子不从家里拿钱,“不给我们老人增加压力”。

龚宝冬的同事冉叙美在准备公务员考试,她经常向龚宝冬请教一些经验。在同事眼里,龚宝冬上的大学好,学习也努力。冉叙美和他最近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7月8日,当时龚还在学习。

龚宝冬微信头像是一只张开胳膊拥抱的卡通小老虎,朋友圈签名写着“所念皆所愿”。为数不多的照片,是他拍摄路侧垃圾和入户走访时的两张工作照,都是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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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叙美记得,龚宝冬经常给她复印备考的学习资料。另一位同事记得,这周二龚宝冬值班,麻烦小龚帮忙取过快递。还有几位同事记得,龚宝冬和他们之间经常分享各种优惠券。

龚宝冬平时说话不多,做什么事都是笑眯眯的,也不怕累,性格很好,“同事之间开玩笑,从来不红脸”。

同事想起,小龚参加社区工作也才刚刚满一年——他恰好是2025年7月17日到的沙陀社区。

沙沱社区共划设了22个网格。出现山体崩塌的位置在14号网格——龚宝冬就负责这片区域。区域内商户、住户、自建楼、门市房沿画廊路交织分布。商店多为涂料、陶瓷、防盗门等建材家装门市。

彭水地处武陵山区,乌江穿城而过,或是说这座城主要依江背山而起。一侧江水滔滔,一侧石山林立,外地游客乍看心惊,本地居民千百年来早已习惯。

7月17日早上8点38分,距离山体崩塌还有30分钟。一位车主的行车记录仪拍下了龚宝冬和彭迪站在路边观察的画面。画面中,小汽车、中巴车、货车来往穿行,路侧停着多辆小汽车,还站着3个年轻人。

彭迪回忆,她和龚宝冬抵达现场后,发现房屋后面的山体不时有碎石滚落,砸在钢棚上“咚咚”作响。他们马上开始敲门劝居民撤离。

彭迪已经想不起与龚宝冬分开的时间。她劝离第二拨居民,“我们走在最后面,那个房子一下子就垮下来了。”

随后,一声巨响“砰——”山体崩塌了。

当地不同位置的人都听到了这巨大的一声。一名距离崩塌区域较远的网格员回忆,“天空中都有那种声音,很吓人”。一名30多岁的网约车司机说,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超级大”的声响。

彭迪被飞来的碎石击中,刚好倒在石头和一块不明物体撑起的缝隙中间,晕了过去。获救之后,彭迪在医院一直惦记着龚宝冬,“我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路,可是龚宝冬还不知道在哪里。”

山体崩塌前的画面陆续被陌生的网友上传到网络。有的来自行车记录仪,有的来自街头商店的摄像头。在这些画面中,龚宝冬和彭迪等网格员很容易被辨认出——逆着人群向落石区域走的没有几个。

田晓蓉一眼就在视频中看到戴着眼镜、穿着黑色短袖的儿子。根据不同视角的画面和幸存者的回忆,亲属们大概拼凑出山体崩塌前龚宝冬最后的时刻:本来龚宝冬是能跑出来的,一个“拖板材的车”停在那里,他停下来似乎叫开车的人“赶快开起走”,就没法再出来了。

经地质专家勘测,彭水此次山体崩塌体长约60米、高约30米、厚约10米,总体积约1.8万立方米,其中最大危岩单体体积约3000立方米。

“我知道他一定会去。”田晓蓉说,以前,儿子接到上级通知,即使不是他的网格,也会赶过去帮忙。

7月18日上午,现场抢险救援人员在崖壁下的巨石堆中发现了生命体征。“还是活起的?”田晓蓉嘴唇发紫,瘫坐在沙发上,听到这个消息,她有了一点点精神。

出事以后,她不想再看新闻,只听说儿子和同事疏散了60多个人。

根据彭水当地的一份通报,17日8时许,社区网格员发现有零星落石后紧急预警,属地迅速组织60余名群众全部安全转移。

(实习生石晶对本文亦有贡献)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重庆7月19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