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4月27日,北京,总政治部。一份编号为“政干字第052号”的文件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温度。文件抬头是《关于给高敬亭同志平反的通知》。起草这份文件的干事在最后一遍核对文字时,在“处死高敬亭同志是错误的”这句话上停顿了几秒。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发出,就意味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正式承认,三十八年前在大别山东麓那个叫青龙场的地方,自己人对自己人开的那几枪,打错了。
高敬亭这个名字,在1977年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少被公开提起。不是被人遗忘了,是不知道该怎么提。他曾经是鄂豫皖根据地最令敌人头疼的游击战专家,是新四军成立初期实力最强的一个支队的主官,也是在抗战第二年就被自己人处决的红军高级将领。这些身份叠在一个人身上,让任何简单的评价都显得苍白。
但在1939年6月24日那个早晨,这些复杂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被仔细审视,枪声就响了。
高敬亭1907年出生在河南光山一个叫董店的小村子。光山属于大别山区,地薄人穷,一家人靠租种地主的田过活。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在那个文盲率极高的年代已经算是个小知识分子。1927年黄麻起义爆发时他二十岁,和很多大别山区的贫苦青年一样,被革命的大潮卷了进去。
从1927年到1934年,鄂豫皖苏区经历了极其残酷的反复“围剿”与反“围剿”。高敬亭在这七年里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高级指挥员,历任红二十五军七十五师政委、红二十八军政委等职。1932年红四方面军主力西撤,1934年红二十五军主力长征,两次主力离开,高敬亭两次被留下。留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带着剩下那点人,在敌人的重兵包围圈里坚持,没有外援,没有后方,伤员没有医院,死了没有棺材。能活下来就是胜利。
他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还在大别山把被打散的部队重新捏合成了红二十八军,在三年游击战争中保持了鄂豫皖边区的革命火种不灭。1936年上海《申报》在一篇关于“剿匪”的报道中提到他的名字,用了一个词:滋蔓难图。翻译成白话就是:怎么打都打不死,越打还越多。在敌人嘴里能获得这种评价,本身就是一种勋章。
三年游击战打下来,高敬亭总结了一套极其务实的战术原则,被后人概括为“四不打”:敌情不明不打、伤亡过大不打、地形不利不打、缴获不大不打。这套原则在今天看来似乎不够“英勇”,但在当时是拿命换来的生存法则。你手里的每一颗子弹、每一个战士都极其珍贵,打一次赔本的仗就可能全军覆没。高敬亭不是不怕死,是把怕死的恐惧转化成了极其冷静的算计。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南方八省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高敬亭带着大别山里的部队下山接受改编,番号是新四军第四支队。下辖三个团,总兵力约一千五百人,在当时新四军四个支队中人最多、枪最齐、战斗力最强。1938年3月四支队东进皖中抗日,首战就在巢县蒋家河口伏击日军一个小队,毙敌二十余人,自身无一伤亡。这是新四军建军后的第一仗。
蒋家河口战斗的电报传到武汉时,新四军军长叶挺正在向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汇报工作。他把电报递给在场的一位军政部官员,说了一句话:“这是我们的第一枪,打得很漂亮。”后来叶挺又专门给四支队发了贺电。那一年高敬亭三十一岁,正处在军事生涯的巅峰。
但巅峰下面埋着裂缝。裂缝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在多年的残酷斗争中被反复撕开的。
鄂豫皖苏区在张国焘主导时期,肃反扩大化极其严重。白雀园大肃反中,大批红军指战员被以“改组派”“AB团”“第三党”等莫须有的罪名处决。这种风气不会因为张国焘离开就自动消失,它已经渗透到了根据地的政治生态里。高敬亭在主力走后独掌大权,在极端孤立无援的环境下,他把对敌人的高度警惕和对内部“不稳因素”的防范混在了一起,延续了肃反的惯性。
被他亲手批准处决的人,名单很长。红七十五师师长姚家芳、中共皖西北道委书记吴保才、红八十二师政委江求顺、鄂豫边区书记罗作凡……这些名字在当时都是响当当的地方红军领袖,都倒在了“内部清洗”中。他的警卫员张明德因为私下议论了几句,被打成“反革命”处决。红八十二师师长林维先被他以“第三党”的罪名逮捕,差点枪毙,只是因为林维先在部队中人缘极好、战功卓著,加上当时恰好有敌情需要用人,才侥幸保住一命。林维先后来在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活了八十多岁,算是幸运的。姚家芳们没有这个运气。
这种做法不是高敬亭的个人发明,是整个鄂豫皖肃反机器的产物。但高敬亭确实把这台机器开到了最大功率。他在大别山维持部队统一的办法,某种程度上是靠恐怖来维系的:任何人一旦被怀疑“有问题”,就可能遭到灭顶之灾。这一方面确实在短期内防止了部队在重压下溃散,另一方面也积累了大量积怨和恐惧。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心里对他的恐惧多于尊敬。
1938年四支队东进后,组织上派郑位三来担任副支队长。郑位三是鄂豫皖的老资格,曾经是高敬亭的上级,在党内有较高威信。派他来,中央的想法是加强四支队的政治工作,帮助高敬亭更好地理解和执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方针。但高敬亭不这么看。他习惯了大别山时期那种“一个人说了算”的模式,一个老上级被派到自己身边,在他眼里不是帮助,是掣肘,甚至是夺权的前兆。
郑位三到任后,按照组织原则对四支队过去肃反扩大化的问题提出了批评。高敬亭的反应是直接对抗——他向中央打报告,要求换人,点名要戴季英来接替郑位三。中央为了顾全大局、推动四支队尽快东进,最终同意了这个人事调整。
戴季英是什么人?他在鄂豫皖肃反中的角色比高敬亭更早、更系统。派一个肃反老手来跟另一个肃反老手搭档,中央的算盘可能是“以毒攻毒”,让两个熟悉鄂豫皖情况的人能互相理解、协同工作。但结果是两个人迅速闹翻。矛盾集中在要不要东进的问题上。
徐州失守后,皖东出现了大片的敌后真空地带。中央和军部多次电令四支队迅速向皖东挺进,到敌人后方去建立根据地。高敬亭迟迟不动。他更愿意留在他熟悉的大别山腹地,以舒城、庐江一带为依托,向皖中发展。在他看来,大别山地形复杂、群众基础好,是打游击的绝佳地带;皖东一马平川,人生地不熟,贸然进去风险太大。
这个判断在军事上有它的道理,但它和中央的全局战略产生了根本冲突。在当时的战略棋盘上,皖东是连接华北八路军和华中新四军的关键枢纽,谁占住了皖东,谁就在华中有了立足之地。高敬亭的小算盘和中央的大算盘,碰在了一起,碎的必然是小的一方。
1939年1月起,项英、周子昆等新四军领导人多次致电中央和高敬亭本人,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3月14日的电报里用了“态度极差”四个字。在战时军政系统中,这四个字的分量不轻。
1939年4月,叶挺亲自率邓子恢、赖传珠等人渡过长江,到达皖中,成立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意在就地解决四支队的问题。5月10日,叶挺在四支队干部大会上讲话,要求部队坚决执行东进命令。会后高敬亭作了表态,部队开始向东开拔。但叶挺离开后,高敬亭又下令部队停下来。
这个“前脚走后脚停”的动作,在军事纪律里是极其严重的抗命行为。更致命的是,就在此后不久,四支队第七团团长杨克志、政委曹玉福带着两名警卫班战士叛逃投敌。一个主力团的正团级军事主官和政委同时叛变,即便在今天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足以震动整个指挥体系的重大事件。
军部和江北指挥部对杨、曹叛逃事件的性质认定是:四支队内部政治工作已经严重削弱,高敬亭作为支队司令对部下失控,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更进一步的怀疑是,高敬亭是否事先知情?是否默许甚至纵容?这个怀疑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在当时的紧张氛围下,它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1939年6月4日,江北指挥部在肥东青龙场将高敬亭扣押。随后几天里,连续召开了批判大会。邓子恢主持了最后一天的会议,并代表组织宣布了处理决定。决定的具体内容和上报审批的过程,后来在档案里有详细记录。中央的复电由毛泽东签署,内容是:将高敬亭押送延安处理,以教育为主。这份电报在6月24日当天发到了新四军军部。
但枪声已经在电报到达之前响了。执行枪决的命令是由江北指挥部下达的,叶挺的警卫班负责行刑。
处决现场在青龙场附近的一片树林里。处决之后,遗体就地掩埋,没有立碑,没有标记。大别山三年的游击英雄、新四军最能打的支队司令,就这样消失在一抔黄土下。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说了三个字:不该杀。后来又补充说:中央发电叫不杀,他们不听,还是杀了。这两句话在多个不同来源的回忆录中都有记载,包括当时在延安的周骏鸣后来的追忆,以及建国后安庆地委书记傅大章向毛泽东汇报工作时的记录。
“不该杀”三个字,从最高领导人口中说出来,是对这起事件的一个定性。但它毕竟是事后说的。子弹已经打出去了。
此后三十八年,高敬亭的名字在新四军和华东野战军的战史中被尽量淡化处理。四支队后来被改编为新四军第二师,在抗战和解放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关于第一任支队长的记载极其有限。四支队的老人们私下里会提到他,但在公开场合很少有人主动谈论。
1975年,高敬亭的女儿高凤英给毛泽东写信,要求为父亲平反。此时毛泽东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但他仍让秘书把信读给自己听,并作出批示,要求总政治部重新审查此案。这个批示在总政压了一段时间,主要原因是案情复杂、年代久远、当事人大多已不在世或身居高位不便发声。直到1977年4月,在多方面推动下,平反通知才正式下发。
这份通知的关键措辞在今天看来是经过了反复权衡的:“参加革命后在坚持鄂豫皖地区的革命斗争中是有功的,虽在四支队工作期间犯有严重错误,但可以教育,处死高敬亭同志是错误的。”有功,有严重错误,处死是错误的——三个判断,把一个人分成了三段。
关于责任归属,通知没有明确点出具体人名。叶挺1946年飞机失事遇难,项英1941年皖南事变中牺牲,当年参与决策的几位核心人物都已不在人世,这个责任的追问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象。但在处理高案的历史人物中,有一个人在晚年做了坦率的表态。邓子恢在他本人的传记中明确表示,自己在高敬亭案件的处理上“是有责任的”。他是当年公审大会的主持者,也是最后处理决定的宣布者。这个表态在1980年代做出时,邓子恢已经去世多年,这句话是通过《邓子恢传》的出版公之于众的。
没有推诿,没有把责任推给“历史条件”或“集体决策”,而是直接说:我是有责任的。这句话在整件事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之后说出来,份量很重。
高敬亭的故事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后续。他死后,他的妻子史玉清被关押了数月后释放,带着年幼的女儿高凤英在民间艰难求生。他们的儿子高厚良在父亲死时才几个月大,后来被一户农家收养,建国后才与生母相认。高凤英为了父亲的平反奔走多年,从一位年轻女性等到年过半百,等到那纸红头文件终于落地时,她的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
回到1939年6月24日那个早晨。大别山的树林里,高敬亭面对枪口时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没有留下遗书,也没有留下遗言。但有一些间接的材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在最后日子的心理状态。在被扣押期间,他写过一份检讨,承认自己在组织纪律方面犯了错误,请求组织给一个改过的机会。这份检讨写得很恳切,不像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的手笔。如果他真的等到了那封“押送延安、教育为主”的电报,他在延安会怎样?会不会在整风运动中再次被翻出旧账?还是会像其他一些犯过严重错误但最终被挽救的干部一样,在后来的战争中用自己的军事才能将功补过?这个“如果”已经被那几颗子弹永远封死了。
1977年平反之后,高敬亭的遗骨被迁葬到了合肥大蜀山烈士陵园。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每年清明,会有人来献花。来献花的人大多数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有的是四支队老兵的后代,有的是研究新四军历史的学者,也有纯粹是因为听说过他的故事而想来祭拜的普通人。他们面对这座墓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各有各的答案。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如果没有高敬亭在大别山那三年的硬扛,鄂豫皖这片土地上可能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人和事。他的枪杀了自己人,也杀了敌人,最后他自己人也开了枪。这一连串的枪声,是那个年代最沉痛的遗产。它提示后人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当制度缺席、恐惧弥漫时,即使是革命者,也会对自己的同志扣动扳机。理解这一点,比追究责任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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