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姜雨棠领证,是为了她能申请公司那套员工福利房,最开始说得明明白白,房子一到手就离。
我叫沈淮安,三十二岁,在城东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主管。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的打印机还在响,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
姜雨棠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没像平时那样客气地笑,反倒把门轻轻带上了。
她在行政部,来公司比我还早两年。我们不算熟,开会见过,食堂碰见过,最多就是点头打个招呼。她办事稳,说话不多,公司里对她的评价也简单,能干,脾气好,家里不轻松。
她坐下后,半天没开口。
我看她那样子,就知道不是普通事。
“淮安,”她终于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请你帮个忙,可能有点过分。”
我说你先说。
她把手里的资料推到我面前,是公司福利房的申请说明。新房在地铁口旁边,两室一厅,价格比外面低不少。已婚员工优先,单身排在后面。
她说她父亲身体不好,老家没人照顾,想接来身边住。可她现在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老人来了连转身都难。
这些我能理解。
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手里的笔都停住了。
“你能不能跟我领个证?假的,就走个流程。房子批下来,我马上跟你离。”
她说完就低下头,像是怕看见我的表情。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第一反应是荒唐。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突然变成夫妻,这事听着像酒桌上编出来的笑话。
可姜雨棠没有笑。
她眼圈有点红,手指一直捏着包带。
“我不会让你白帮忙。”她急忙补了一句,“需要的费用我出,再给你五万。你放心,我绝不拖着你。”
我问她:“你想清楚了?”
她点头,很用力。
我那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觉得自己单身,没什么牵挂;也许是看她实在走投无路;也许只是那天脑子一热,觉得帮人一把不算坏事。
最后我说:“房子下来就离,别变卦。”
她看着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保证。”
我们领证那天是十月二十一号。
民政局大厅人不多,前面有两对情侣,一个姑娘一直在笑,男的紧张得连身份证都拿反了。轮到我和姜雨棠时,工作人员照例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姜雨棠答得比我快:“自愿。”
我也点了头。
章盖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在心里敲了一下。红本子递到手里,我还有点发愣。姜雨棠站在门口翻了几遍,最后把结婚证收进包里,轻声说:“谢谢你,沈淮安。”
我说:“记住你答应我的。”
她说记得。
后面的日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我们照常上班,照常各回各家。她的申请材料上多了我的名字,公司系统里,我从未婚变成了已婚。
十二月中旬,房子批下来了。
姜雨棠分到一套六十多平的两室一厅,楼层不高,采光也好。她那天高兴得像换了个人,特意来找我,说晚上请我吃饭。
我没去,只问她什么时候办离婚。
她愣了一下,说房产手续还没走完,等证办下来。
这个理由听着没毛病,我就答应了。
可等到元旦过后,手续办完了,她又说要搬家,再等等。过了一周,她说父亲刚住院,不方便。再后来,她说公司年终忙,抽不出时间。
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我心里就不踏实了。
二月的一个周六,我直接去了她新房。
门打开时,她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有个旧轮椅,阳台上晾着老人的衣服。
她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进门,只站在门口问:“姜雨棠,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能不能再缓缓?”
我气得笑了一下:“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她抬起眼看我,眼里全是疲惫:“我知道我不对。可房子刚拿到,要是现在离,公司查起来怎么办?我爸刚住进来,他以为我日子稳了。我不敢让他再折腾。”
她说半年,最多半年。
我站在楼道里,心里一阵烦。理智告诉我不能再退,可看见她那副样子,又说不出太狠的话。
最后我说:“最后一次。”
她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可事情偏偏从那以后变得更麻烦。
三月,我妈忽然打电话来,开口就问:“你结婚了怎么不告诉家里?”
我当时正在吃面,差点呛住。
原来公司里不知道谁传了出去,说我和姜雨棠早就领证了。我妈听亲戚一说,立刻来了精神,连姑娘是哪儿人、什么时候带回家都问上了。
我含糊过去,挂了电话就去找姜雨棠。
她也慌,说应该是人事那边走漏了消息。然后她低声问我:“要不我们先对外说,确实结了,只是没办婚礼?”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越缠越紧。
四月初,她父亲病情加重,又住进医院。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淮安,我实在没人能喊了,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去了。
姜叔叔是个瘦瘦的老人,说话慢,手上全是厚茧。他不知道我们是假结婚,见到我很高兴,一直拉着我说雨棠从小吃苦,让我以后多担待。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那段时间,我下班常去医院。姜雨棠有时候带饭过来,我们就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吃。她说她妈走得早,她爸一个人把她养大,年轻时在工地上摔过腰,却还是咬牙供她读完大学。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声音很轻。
人就是这样,离远了看谁都简单,走近了才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堆说不出口的难处。
到了六月,半年期限到了。
我约她出来,把话说得很直接:“该去办手续了。”
姜雨棠低头搅着杯子里的茶,半天才说:“能不能再给我三个月?我爸最近状态不好,我怕他受不了。”
我这次真的生气了。
“你每次都有理由。姜雨棠,我帮你,不是让你把我套进去。”
她眼睛红了,却没有反驳,只说:“三个月。最后三个月。”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还是答应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是完全因为同情了。
七月公司团建,大家在郊区农家乐吃饭。晚上有人喝多了,起哄让我和姜雨棠唱歌。她本来想躲,最后还是拿了话筒。
她那天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放下来,和平时办公室里的样子不太一样。唱到一半,她看了我一眼,灯光落在她眼睛里,很亮。
同事们喊我们两口子真般配。
我笑着没接话,她也低头笑了笑。可那一瞬间,我心里乱了一下。
八月中旬,姜雨棠叫我去她家吃饭,说她爸想见我。
饭桌上,姜叔叔忽然提起婚礼。
他说:“你们证都领了,总不能连顿饭都不办。叔叔没别的心愿,就想看雨棠正正经经嫁出去。”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姜雨棠低着头,耳朵都红了。
我知道这事她肯定提前知道。下楼时,我问她:“这是你安排的?”
她没躲,只说:“我爸是真的想看。”
我问:“那你想呢?”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很闷。她最后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越来越不想把这一切当成假的。”
这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好。
九月,姜叔叔病情又重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病房里,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小沈,你们好好的。”
姜雨棠站在旁边哭,我也说不出什么。
十月国庆,我和姜雨棠在公园里走了很久。满地都是黄叶,她忽然停下来,说:“淮安,你要是现在要离,我跟你去。我欠你的够多了。”
她这话说得很轻,可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下了决心。
我看着她,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最后我说:“婚礼我可以配合。但婚礼之后,我们去离婚。”
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还是点头:“好。”
十一月十六号,婚礼办了。
小酒店,五桌客人,没有司仪,也没有热闹的排场。姜叔叔穿着新衬衫,精神好得不像病人,逢人就笑,说自己这辈子总算放心了。
姜雨棠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站在我旁边。交换戒指时,她的手抖得厉害。我低声说别紧张,她看了我一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送完客,酒店门口只剩我们两个。
她裹着外套,轻声说:“谢谢你。”
我看着街边的灯,说:“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好。”
第二天,我到民政局时,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齐,像我们第一次领证那天一样安静。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是否自愿。
我说自愿。
姜雨棠停了一下,也说:“自愿。”
章落下去,绿本子递出来。我们这段荒唐又说不清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
出了门,她站在台阶上,手指捏着离婚证,忽然说:“我爸其实早就知道我们是假结婚。”
我愣住了。
她说,是他住院时听见她在走廊里跟我打电话。老人一直装不知道,只是想在走之前,把她交到一个他觉得可靠的人手里。
我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以为只要办了婚礼,我们就能真的过下去。可感情哪能这么算呢。”
我没有接话。
那天之后,我们又变成了同事。走廊碰见会点头,开会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也能平静地谈工作。只是有些东西,回不到最开始了。
春节前,姜雨棠发来消息,说她爸走了。
我去了葬礼。她穿着黑衣,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要倒。葬礼结束后,我在停车场看见她趴在方向盘上哭。
我递给她一包纸。
她问我:“沈淮安,我还有机会吗?”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雨棠,有些事错过了,就只能往前走。”
她点点头,没有再哭,只说:“我明白了。”
春天来的时候,姜雨棠调去了分公司。临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在电梯口碰见我。
她说:“保重。”
我说:“你也是。”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我听说,她在新的城市过得不错。升了职,也把日子慢慢过稳了。
而我还是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下班,回家。偶尔路过那家民政局,我会想起十月二十一号那天,想起姜雨棠站在台阶上翻看结婚证的样子,也想起那场只有五桌人的婚礼。
人这一辈子,有些相遇说不上对错。
我们开始于一场假的婚姻,中间却动过真的心。只是动心不代表一定要在一起,亏欠也不能拿来当感情。
那天傍晚,我关上电脑准备下班,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还好吗?”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窗外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那年领证时照进办公室的光,明亮,也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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