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第一次长沙会战史料汇编》《薛岳传》《日本防卫厅战史室·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等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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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湖南,入秋了。
稻子还没全黄,新墙河两岸的枪炮声已经把这片土地上的秋意彻底轰散。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汨罗江南岸的某处战壕里,有几个士兵蹲在土墙边,手里各自攥着一叠黄纸。
打火石一划,火苗跳起来,纸灰随风向西北方向飘去。
那个方向,是南京。
当晚,有句话在当晚就传出了战壕。
先传到了对面侦察阵地上的日军耳朵里,传进了湘北前线第六师团的司令部,传进了每一个穿着昭五式军服的日本兵心里。
没有人敢笑话这句话。
因为第六师团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南京那场事意味着什么,更清楚,一支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的军队,和一支只是执行命令往前推的军队,在战场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第六师团的各级军官把这条消息压了下来,没有声张,没有下令追查。
他们只是在接下来的战斗里,发现对面的中国军队打得格外死,格外不要命,就像真的在还一笔账。
而就在这场会战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薛岳收到了一份前线急报,让他在地图前沉默了整整几分钟,随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部署调整,正是这个调整,决定了整场会战最终的走向......
【一】武汉、南昌接连失守,长沙成了最后一道门
1938年10月,武汉经历了整整138天的血战,最终失守。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城市攻防战,武汉是当时中国战时最重要的经济和军事枢纽,铁路、水道、工业、粮储,全都集中在那里。
武汉一丢,华中战线整体洞开,日军拿到了一个可以向南、向西随时延伸兵力的战略支点。
武汉失守之后,整个华中的局势开始进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一座城市接着一座城市地丢,每一次丢,都是地图上往里缩进去一块,都是更大片的土地、更多的百姓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仅仅七个月后,1939年5月,南昌失守,只用了53天。
南昌是什么地方?
是整个赣北防线的核心支撑,也是湘赣门户的关键锁钥。
南昌一丢,从北向南、从东向西的压迫路径全部打通,日军可以从武汉方向和南昌方向同时向湖南施压,两路夹击,形成一把钳子。
武汉、南昌先后落入日军之手,整个局势已经说不上"相持"了,说"逐步收紧"更准确。
往南看,长沙横在那里。
长沙是湖南省会,也是中国抗战时期最重要的粮草补给地之一,湖南号称鱼米之乡,整个西南大后方的粮食补给有很大一部分依赖湘米。
更要紧的是,长沙扼守着通往贵州、广西、四川大后方的咽喉要道。
长沙失守,不只是一座城市的问题,是整个西南大后方直接暴露在日军打击范围之内,是整条战线从被动走向崩溃的临界点。
到了1939年夏天,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已经在武汉磨刀霍霍很长时间了。
他制定的计划叫"赣湘作战",核心意图是:集中精锐,以湘北为主攻方向,赣北和鄂南两路作为策应,从三个方向同时施压,把中国第九战区的主力消耗在湘赣北部平江及修水周围地区,打掉长沙的外围防线,然后视情况推进到长沙,一举拿下这座对中国而言性命攸关的城市。
冈村宁次对这次作战很有把握。
他曾主导了武汉会战的进攻,他对第九战区的判断是:这支部队经过持续消耗,早已不堪一击,一个日军大队可以对抗中国军队一个师。
按这个估算,他精确地分配了各路攻击部队的兵力。
但这个估算,已经出了致命的错误。
1939年9月13日,冈村宁次将指挥所设在湖北咸宁,集中第6师团的全部、第101师团、第106师团的全部,以及第3、第13师团的部分兵力,加上特种兵、海军陆战队和舰艇部队,共10万余人,在空军约100架飞机的配合下,从赣北、鄂南、湘北三个方向同时发动进攻。
守在长沙正面的中国军队,是第九战区。
第九战区此时共辖54个步兵师及其他特种部队和游击队,总兵力居各战区之首。
代司令长官由薛岳主持,调动32个步兵师、3个挺进部队约24万人布防迎敌。
这是一场10万对24万的仗。
但兵力上的数字优势,从来不能直接转化成战场上的优势,尤其是当10万人中有大量精锐和优势火力,而24万人中有相当部分需要分散布防的时候。
薛岳知道这一点。
他从来没打算靠数字去压日军。
他需要的,是一个比数字更能说话的东西,地形,和时间。
【二】天炉的逻辑:让敌人自己走进来
薛岳的战法,后来被称为"天炉战法"。
在会战开始前,薛岳早已把整个湘北的地形图研究透了:
西邻洞庭湖,东靠幕阜山,中间的狭长走廊里,先后横着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浏阳河四条东西走向的河流,山岳湖沼错综复杂,整片地带对日军的机械化优势构成天然制约,坦克进了翻耕过的泥田就动弹不得,重炮在水网密布的地形里几乎无从展开。
这片地形,在别人眼里是守不住的烂摊子,在薛岳眼里是一座天然的熔炉。
天炉战法的核心要领是:彻底破坏交通要道,在中间地带空室清野,以小部队逐次消耗日军,诱敌深入,待其粮弹耗尽、补给线被切断之际,从四面合围,将深陷腹地的日军围而歼之。
听起来简单,实际上需要把整片战区的地理、兵力、时机全部算准,差一环就散架。
会战开始前,当地民众在政府的组织下和中国军队相配合,把新墙河至捞刀河之间的主要交通要道全部破坏。
这一地区的耕地土层都被翻了一遍,变成松软新土,从而使日军的机械化部队无从施展,战斗力大大减弱,甚至后勤也不能完全保证。
日军的战车进了翻耕过的稻田,轮子陷进泥里,既推不动,又不好撤,成了一堆废铁。
这件事没有出现在日军的正式战报里,但在战后的各方回忆录里,几乎所有参战的日军军官都提到了路况的问题,他们用的词是"难以置信的泥泞"。
天炉战法的另一个关键,是它要求守军必须克制本能,不能死守,不能让阵地一步都不让。
每一道阵地,只需守到足以消耗日军足够的兵力和弹药,然后按计划撤往侧翼,从侧面继续咬。
这和传统的"死守"完全相反,需要的是各级指挥官对整体布局的高度信任,以及对"退步即是前进"这个逻辑的彻底理解。
但这套战法有一个硬性前提:炉底不能塌。
长沙城是天炉的炉底。
一旦炉底被日军击穿,整个包围网就失去了依托,被引进腹地的日军可以直接从长沙城破口而出,四面合围的部署就变成了一场追着跑的乱战。
为此,薛岳顶住了极大的压力。
在战况最紧张的时候,军委会曾一夜之间九次电令薛岳退出长沙。
九次,每一次都是命令撤退,薛岳每一次都顶回去,最终迫使军委会同意其在长沙附近决战的主张。
这九次电报,不是一个细节,是整场会战能否成立的关键节点。
薛岳的判断是:炉火已经点着了,这个时候撤,前面那些人的血白流了,整个布局全盘散架。
他不退。
【三】第六师团渡过新墙河——两年前的账,这里来算
1939年9月18日,日军第6师团、奈良支队向新墙河北岸守军第52军张耀明部前沿阵地发起攻击。
第六师团,日本陆军的老牌精锐。
这支部队的番号在日军序列里历史悠久,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一路打下来,一向是用来打硬仗的。
但对于1939年的中国军人来说,第六师团这四个字的分量,远不止于此。
两年前,1937年12月13日,日军攻陷南京。
在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和第6师团师团长谷寿夫的指挥下,第六师团从中华门攻入南京城,随后展开了持续40多天的屠杀。
1939年,这支部队又来了,来的方向是湘北,目标是长沙。
情报往下传的那一天,各师、各团、各连的氛围都变了。
没有人需要下命令,没有人需要动员,就是传下去,对面的,是第六师团。
那天夜里,新墙河南岸的战壕里,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烧纸。
一处,两处,很多处,火苗在秋风里忽明忽暗。
没有哭声,没有口号,就是烧,静静地烧,把纸灰送向西北,送向那座城,送向那片地。
日军的探子把这个消息报了回去,第六师团里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士兵,听到之后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默。
南京那场事,他们自己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9月18日拂晓,日军第6师团、奈良支队向守军第52军的前沿阵地发起攻击。
战斗从新墙河北岸打起,双方在河边展开激烈的正面对抗,第52军官兵坚持逐次抵抗、消耗敌人的方针,打得英勇顽强,不少阵地几经肉搏易手,失而复得者数次。
第52军覃异之将军所部第195师,承担的是比加山和草鞋岭一带的防守任务,阵线正对着第六师团主力的进攻方向。
在日军步兵、炮兵战车以及飞机的协同进攻下,到了9月22日黄昏,守备比加山的史恩华营伤亡已经过半,敌我双方都杀红了眼。
覃异之打电话给史恩华,说实在守不住可以往东靠,撤过新墙河。
史恩华的答复只有一句话:军人没有不得已的时候,我已被团团围困,看来不好撤了,决心与敌人拼到底,师长来生再见。
这是史恩华说的最后一句话。
覃异之将军第195师第3营五百壮士,在营长史恩华率领下血战三天,全部壮烈殉国,无一生还。
草鞋岭阵地上,另一个排在与日军激战五天五夜后,只剩下一个叫做任连子的新兵还在坚守。
旁边阵地上一位姓管的排长发觉正面枪声越来越稀落,跑过去查看,才发现整个排只剩这一个人还在抵抗。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多余的话,并肩继续打,打到援军强行把他们拖下来。
这段记录,在中日双方的战史里都有迹可查,不是孤证。
到9月22日,第52军因伤亡太重被迫撤退到河南岸,新墙河以北的地区完全被日军占领。
9月23日晨,日军王牌第6师团5000多人在80余门重炮的猛烈炮火支援下,正式强渡新墙河。
国军乘敌人行至河中央时,轻重火器齐发,日军死伤无数,联队长山村治雄被击毙。
日军先后8次强渡,均被击退。
随后,日军施放大量毒气弹,并调集重炮、飞机轮番轰炸,"乃以气球升空俯瞰,导重炮远击,毒气烟幕弥漫如云出岫,飞机13架游弋掷弹,步兵五六千乘时强渡,我军浴血杀敌,浮尸满河,水流遽塞"。
国军官兵毒毙甚多,日军主力才得以成功渡过新墙河。
第六师团踩着这些血,向南推进了。
【四】日军深入腹地,炉膛烧到最深处——那六个字,和那个没人料到的决断
9月23日,第6师团和奈良支队突破新墙河,尾随中国军队向汨罗江以北推进。
这一段的推进速度,超出了冈村宁次自己的预期。
前线守军按照天炉战法的预定方案节节后撤,把每一道阵地守到足够消耗日军的程度,然后撤向侧翼。
地面主力在两侧山地里隐蔽运动,不正面接触,不暴露位置,就是跟着日军推进的路线,从左右两侧形影不离地咬着,削弱它,拖慢它,让它每走一公里都要付出远超预期的体力和弹药消耗。
日军的士气在这个阶段表面上是高的,因为他们看到的是守军在退,阵地在一道一道地放弃,从新墙河到汨罗江,百余里的距离,推得比预期快了整整两天。
但就在日军内部对战况作出乐观判断的同时,薛岳的司令部里气氛截然不同。
侦察情报一份接一份送进来,薛岳盯着地图,把日军各部的行进路线和速度全部标注出来,然后把自己各路合围部队的实际位置也标进去,比一比、量一量,得出了一个让他彻夜未眠的结论——
天炉炉膛里,温度在上升,但日军某支前锋部队走的路径和预设不完全吻合,偏了,偏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
与此同时,日军的探子把另一件事也报进了冈村宁次的指挥部:就是那个从战壕里传出来的消息,那些士兵在夜里烧纸,以及他们烧完纸之后说出的那一句话。
这句话在日军中悄悄流传,没有人敢当众谈论,但所有听到的人都陷入了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里。
第六师团里有一个基本事实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他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他们自己最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现在,他们面对的这些守军,用的不是恐惧,用的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们在以前的战场上很少遇到过,甚至从没遇到过。
9月30日,日军越过捞刀河,直扑长沙以北约30公里的永安市,与中国军队第25师发生激战,并一度将永安市占领。
这是日军此次南侵所达到的最远处。
但就在日军前锋踩到最深处的同一时刻,洞庭湖上日军水上飞机的侦察情报传回冈村宁次的指挥部:长沙一线,中国军队约有6个精锐师已经集结完毕,蓄势待发。
就在冈村宁次还在权衡之际,薛岳的指挥部里也同步收到了一份紧急战报——内容让在场的参谋人员脸色骤变:
日军前锋某部已悄然绕过永安市侧翼,正试图向更南的方向渗透,而薛岳安排在那个方向的合围部队,部署尚未完全到位。
天炉的炉壁,出现了一处裂缝。
薛岳拿着这份战报,把地图重新摊开,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之间缓慢移动,整个司令部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而他接下来做出的那个决断,直接决定了第六师团究竟能不能走出这座炉子,也决定了那六个字,最终能不能得到一个真正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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