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把碗筷收拾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就听见客厅里婆婆那高八度的嗓门,跟唱戏似的飘进了厨房。

"小芬啊,你过来,妈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家住了七年,我太了解婆婆这种语气了——但凡她用这种甜得发腻的腔调喊我,准没好事。要么是让我回娘家借钱,要么就是要我请假伺候她那帮老姐妹打麻将。

我擦了擦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走进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老花镜挂在鼻尖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肚子看。

那眼神,我浑身发毛。

"小芬呐,"她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今天我去你王姨家串门,你猜怎么着?她家儿媳妇又怀上了,老二!都四个月了,肚子鼓起来老高。"

我没吱声,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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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人家,多有福气。"婆婆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菊花,"咱家东东今年都六岁了,你跟建国也该考虑考虑老二的事了。一个孩子多孤单啊,将来咱们老了,担子全压他一个人身上,多累。"

我老公张建国正窝在沙发另一头玩手机,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怂货,每次他妈一开口,他比谁躲得都快。

"妈,"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现在养孩子不容易,东东上小学一年级,光课外班一年就两万多。我跟建国工资您也知道,一个月加起来一万二,房贷四千八……"

"哎呀,钱的事儿你别愁!"婆婆一摆手,"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看王姨家儿媳妇,人家不也是普通工人嘛,咋就敢生?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女人不生二胎,老了要后悔的!"

我攥紧了围裙的一角,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刮得阳台上的塑料盆叮当响,跟我这会儿的心情一样,七上八下。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婆婆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七年来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忍不住了。

"妈,您天天拿王姨家儿媳妇说事,那我也问您一句——"我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人家王姨给儿媳妇生二胎,掏了十五万,又是请月嫂又是给奶粉钱,您给吗?"

整个客厅一下子静了。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像条离了水的鱼。茶几上那半个苹果,切口处已经氧化得发黄。

张建国终于抬起头,手机也不玩了,瞪着我:"小芬,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哪句说错了?"我转过头看他,"建国,咱俩结婚的时候,妈给了多少彩礼?两万。东东出生那年,妈在咱家住了一个月,伺候我月子,结果天天嫌我奶水不够、嫌孩子哭闹,最后甩手回了老家,月子还是我妈从乡下赶来给我做完的。你忘了?"

我这一通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婆婆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哆嗦着指我:"你、你这媳妇怎么这么说话!我是为你好!"

"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语气软了一点,但话还得说清楚,"可您光看见王姨家儿媳妇怀孕了,您没看见人家王姨退休工资六千多,每个月给儿媳妇打两千块;您也没看见人家王姨身体硬朗,孩子一出生就接过去带,让儿媳妇安心上班。"

"咱家呢?您腰不好腿不好,去年还住了一回院。东东小时候,您就带过三个月,剩下的全是我自己一边上班一边拉扯。要是生老二,我请假休产假,工资就少一半,房贷谁还?月嫂一个月一万二,我请得起吗?"

我说到这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些话憋了七年,今天总算说痛快了。

婆婆没说话,低着头去摸那半个苹果,手抖得削皮刀都拿不稳。屋里的暖气片"嘶嘶"地响,窗户上的水汽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我……我也没那么多钱……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八……"

"妈,"我蹲下来,握住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我不是要您的钱。我就是想让您明白,生孩子不是张嘴说说的事。人家有人家的条件,咱家有咱家的难处。您要是真疼我们,就别老拿别人家比,每家都有每家的账。"

张建国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挪过来,搂住他妈的肩膀:"妈,小芬说得对,咱们不跟人家比。东东一个孩子,我们一定好好养。"

婆婆叹了一口长气,那口气长得像是把这一辈子的委屈和不甘都吐了出来。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跟摸小时候的建国似的。

"是妈糊涂了。"她声音哑哑的,"妈光想着儿孙满堂热闹,没想到你们这一代人活得这么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我心里也不是不想再要个孩子,谁不希望东东有个伴呢?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冷暖自知。这个时代啊,咱们这些当媳妇的,不是不孝顺,是真的扛不动了。

窗外的北风还在刮,可我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