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知夏离婚那天,刚走出民政局,她就挽住了周叙的手。
周叙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他看见我,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把许知夏往身边带了带。
“陈屿,知夏以后由我照顾,你不用再操心了。”
我看了一眼那束花。
许知夏以前不喜欢向日葵。
她说这种花看着热烈,其实总是追着光,像没有自己的方向。
可今天,她接得很自然。
“陈屿,”她轻声说,“我和周叙已经约好了,下午去领证。”
我嗯了一声。
“恭喜。”
她的手指明显收紧。
大概她想过我会挽留,会质问,会在民政局门口闹一场。
但我什么都没做。
七年的婚姻,最后只剩两本证和一句恭喜,确实有些难看。
周叙替她拉开车门。
“走吧,别让家里人等久了。”
许知夏坐进副驾驶,又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
“你别怪周叙,是我决定离开你的。”
我点头。
“我知道。”
车开出去几米,助理林越才从停车场赶过来。
他一向稳重,今天却连领带都歪了。
“陈总,等一下。”
我回头。
“什么事?”
“刚才总部那边发来最终确认,青禾餐饮的收购已经完成。”
我皱了皱眉。
“哪家青禾?”
“周叙的那家。”
林越把平板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收购交割确认书。
青禾餐饮,主营社区食堂和养老送餐服务,在城西有七家门店。半年前,他们因为现金流紧张寻找合作方。我的公司做城市生活服务,正好需要补进社区餐饮这一块,于是投委会通过了收购计划。
今天上午,最后一笔款项到账。
合同正式生效。
林越压低声音:“周叙保留运营总监职位,三年内不得无故离职。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他是我们集团的员工。”
我看向那辆已经拐弯的车。
许知夏下午要嫁给他。
而她的新丈夫,刚好成了我的下属。
我把平板推回去。
“按合同执行。”
林越一愣。
“您不需要回避吗?”
“收购是公司的事,离婚是我的事。”
“可周总不知道收购方是您。”
“那就按流程通知。”
林越看了我几秒,小心问:“通知时间呢?”
我看了一眼手机。
“明早九点,青禾全员会议。”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青禾总部。
会议室里坐着七名店长,还有财务和后厨负责人。
周叙坐在最前面,西装笔挺,手腕上戴着许知夏送他的表。
他刚领完结婚证,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这次引入资本,是为了让青禾走得更远。”他说,“新股东会尊重原团队,不会干涉我们的经营理念。”
门被推开。
我带着林越走进去。
周叙的话停在半截。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陈屿?”
我在他对面坐下。
“在公司,叫陈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越站到投影旁边,打开交割文件。
“根据昨日完成的股权交割,青禾餐饮自今日起归入陈氏生活服务集团,陈总负责集团整合工作。”
没人说话。
周叙盯着屏幕,像没听懂那几行字。
过了很久,他才问:“陈氏集团?”
我说:“我的公司。”
他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他面前。
周叙抬起头。
“你收购了青禾?”
“集团收购。”
“你早就知道是我?”
“尽调资料里有你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还签?”
“项目符合公司发展方向。”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在报复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陈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墙。
“你明知道知夏刚和你离婚,刚嫁给我,你就把我的公司买下来,让我给你打工。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我看着他。
“第一,青禾不是你的婚礼礼物。它有七家门店,三百多名员工,还有老人和孩子每天等着吃饭。第二,收购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你继续负责运营。第三,我没有动你的职位,也没有降你的薪水。”
周叙呼吸急促。
“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不能。”
我把一份新的管理方案推过去。
“但规则可以。”
方案里没有针对他的条款,只有门店预算、食品安全和服务考核。
过去青禾为了留住客户,经常私下打折,后厨采购也靠熟人介绍,账目不算混乱,却始终没有标准。
我没有撤掉他的团队,只是要求财务独立、采购透明、老人送餐必须留痕。
周叙看完,脸色难看。
“这些东西会把青禾变得没有人情味。”
“人情味不能拿食品安全和员工工资去交换。”
一个店长低声说:“周总,去年冬天我们有两个月工资晚发,大家不是不愿意坚持,是确实撑不住。”
周叙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店长没有再说话。
我替她接了下去。
“青禾的问题,不是多了一个老板,而是以前只靠你一个人的情绪做决定。”
周叙咬紧牙。
“我不会接受你的安排。”
“可以。”
“你要解雇我?”
“也可以按合同辞职。”
我靠向椅背。
“但只要你留在青禾一天,就要按集团制度工作。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拿员工和顾客陪你赌气。”
周叙没有回答。
会议结束后,他追到走廊。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青禾活下去。”
“别装了。你就是想看我难堪。”
我停下脚步。
“如果我想让你难堪,昨天就不会把你的职位留下。”
他愣住。
我继续说:“你把婚姻当成一场胜负,觉得谁被留下,谁就输了。可公司不是感情的延长线。你可以娶许知夏,也可以离开青禾,但不能要求所有人配合你的体面。”
周叙的脸抽动了一下。
“知夏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告诉她。”
“你会告诉她吗?”
“她迟早会知道。”
当晚,许知夏敲开了我的办公室。
她穿着昨天领证时的白色裙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那是她以前给我送饭时常用的东西。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叙说,青禾被你收购了。”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有必要。”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回答。
我把保温桶放到一边。
“收购计划半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决定离婚,周叙也知道青禾在寻找买家。他签合同时看过收购方的行业范围,只是不知道最终会是陈氏。”
“所以你早就可能成为他的老板?”
“我只是他的股东和负责人,不是他生活里的老板。”
许知夏低下头。
“他今天回家后一直在发脾气,说你故意羞辱他,说你要把青禾变成你的东西。”
“青禾本来就不再是他的私人领地。”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她抬起眼,里面有疲惫,也有后悔。
“陈屿,我们昨天才结婚。”
“我知道。”
“我今天一早才把东西搬到他家。”
“我也知道。”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笑你。”
“他们都说我刚离开你,就发现自己嫁的人要给你打工。”
“那是他们的话。”
“可我听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离婚吗?不是因为周叙比你好,也不是因为他更有钱。我只是受够了每次和你说话,都像在填一张工作表。”
这句话,我没有反驳。
她说得没错。
我们最后一年,她每次想和我谈生活,我都问她几点回家、有没有吃饭、下周要不要去看父母。
我以为这就是关心。
她却觉得自己像被安排在日程里的事项。
“我以为周叙会懂我。”她盯着地面,“可今天他一直骂你,骂集团,骂所有不支持他的人。我第一次发现,他懂的可能只是怎么让自己赢。”
我说:“你已经结婚了,发现这些也不代表你必须回头。”
她抬头看我。
“你不希望我回头?”
“希望过。”
她眼神一震。
我继续说:“但希望不能变成你欠我的理由。我们离婚,是因为这段关系已经让彼此都很累。周叙是不是合适,是你要面对的生活,不是我收购青禾之后顺便替你做的判断。”
她攥紧保温桶提手。
“那你要我怎么办?”
“回去和他谈。”
“他要我劝你把青禾还给他。”
“我不会。”
“他说只要青禾还回去,他就能证明自己不是靠我才得到的一切。”
我笑了笑。
“一个人的价值,不该靠别人把公司送还给他证明。”
许知夏终于哭了。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也没有递纸哄她。
我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
她抽出一张,擦了很久。
“你真的变了。”
“不是变了。”
我说:“只是我们离婚以后,我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什么都能处理好。”
她走之前,问我:“青禾会留下周叙吗?”
“看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不接受呢?”
“那就按合同离开。”
第二天,周叙没有来上班。
第三天,他发来辞职申请。
理由写得很简单:无法与收购方建立信任。
我批准了。
青禾的店长们推选出新的运营负责人,是原来的配送主管,一个在青禾干了八年的女人。
她不懂融资,也不会在台上讲漂亮话,但她知道哪条街的老人需要少盐,知道哪个后厨师傅家里刚添了孩子,也知道每个月工资晚一天,员工会有多难。
三个月后,青禾第一次按时发出全员奖金。
许知夏没有再来找我。
听林越说,她和周叙搬去了另一座城市,婚姻没有立刻结束,但也没有再像刚开始那样高调。
这就够了。
她需要自己看清选择,而不是由我替她宣布答案。
半年后,我又去了民政局。
不是办手续。
是参加社区服务项目的签约仪式。
青禾负责给附近独居老人送晚餐,集团提供配送系统。
签字结束,我站在门口,看见一对年轻夫妻从台阶上下来。
男人手里拿着结婚证,女人正低头替他整理衣领。
他们因为一件小事争了两句,很快又一起笑了。
我没有羡慕。
只是忽然明白,婚姻不是谁赢了,也不是谁先找到另一个人。
它更像一份需要两个人持续签字的约定。
有一天不想签了,可以离开。
但离开以后,也不能把对方的生活当成自己的战场。
林越在身后问:“陈总,青禾那边的并购整合还继续吗?”
我回头。
“继续。”
“周叙的事已经处理完了,您还会去青禾吗?”
“会。”
“不会觉得别扭?”
我看向民政局门口那块蓝色的指示牌。
“公司是我的项目,别扭是我的情绪。”
我顿了顿,又说:
“情绪可以慢慢消化,责任不能随便放下。”
说完,我朝停车场走去。
那天,我的妻子跟我离婚,嫁给了男闺蜜。
刚出民政局,助理告诉我,她男闺蜜的公司已经被我收购。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需要被收购的从来不是青禾。
而是我自己那些以为沉默就是成熟、负责就是爱、留住一段婚姻就算成功的念头。
青禾换了新的招牌。
我也换了一种活法。
至于许知夏和周叙,他们的婚姻要怎么继续,是他们的选择。
我的选择,是把该做的事做好,然后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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