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妈送了我一床新被子。
她把被子从塑料袋里抱出来，铺在我刚租下的小房子里，拍了又拍，嘴里念叨：“这回一个人住，就踏实住着，别再认识几天就搬去人家那儿。”
我正蹲在地上装书架，听见这话，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她见我没接话，又问：“你自己算过没有？六个男朋友，除了那个只谈了三个月的，其他五个都同居过。你才三十三，日子就过成这样。说难听点，你这是不自爱。”
“不自爱”三个字落下来，我把螺丝拧歪了。
木板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我抬头看她：“你今天非要说这个吗？”
她把被角叠整齐，语气比刚才还硬：“就是过生日才该提醒你。三十三了，不是小姑娘了。你小姨给你介绍的那个男人条件不错，人家问你谈过几次，你别实话实说。”
“那我说几次？”
“两次。最多两次。”
我笑了一声：“剩下四个呢？从我人生里删了？”
我妈脸一下沉了：“你非得跟我抬杠是不是？哪个正经男人听说女的跟五个人住过，还敢娶？”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扶着墙缓了几秒。
“妈，你今天回去吧。”
她愣了愣：“我大老远来给你收拾屋子，你赶我走？”
“我没赶你。我就是不想在自己生日这天，听亲妈给我定罪。”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是怕你吃亏。你倒把我当仇人。”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新书架还歪着，地上全是纸箱。墙边放着一张刚送来的单人餐桌，只有七十厘米宽。我买它的时候，店员问我是不是学生宿舍用的。
我说不是，是家里用。
这是我工作十年后，第一次真正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住处。
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厨房转个身就能碰到冰箱，阳台只放得下一台洗衣机。可合同上只有我的名字，门锁密码也只有我知道。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住到一起才算认真。
第一个男朋友是研究生同学。我们合租，不是为了浪漫，是因为北京的房租太贵。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才能住得离公司近一点。后来他去了国外，我们隔着时差吵了半年，最后和平分手。
第二个是健身房认识的教练。我搬进他的房子后，才发现他习惯把所有脏衣服堆在浴室门口，连袜子也等我洗。我忍了一年，提分手时，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那以后谁收拾家？”
第三个跟我住得最久，快三年。我们见过双方父母，也订过酒店，准备办婚礼。后来他突然说不想要孩子，而我想要。谁都没错，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四个是离过婚的摄影师。他女儿每周来住两天。孩子不讨厌我，却一直盼着爸爸妈妈复婚。有一次她半夜发烧，哭着不让我碰，只喊妈妈。我站在门外，第一次明白，有些家庭不是努力就能挤进去的。
第五个是我妈最不喜欢的，送外卖，学历不高。他人厚道，可总想回县城照顾父母。我去住过两个月，那里没有适合我的工作。他不能留下，我也不能跟走。
第六个是去年分的。
他是牙科诊所的行政，我们租了一套两居室，还专门留出一间，说以后给孩子住。可同居四个月后，他开始查我手机，问我和谁吃饭，为什么加班，穿裙子是不是给别人看。
我换了三次密码，他就跟我吵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堵在门口不让我上班，说情侣之间不该有秘密。我请房东来开门，当天收拾东西搬去了酒店。
这些事，我妈都知道。
可在她那里，原因不重要。五次同居，六次分手，最后还单身，这就是结果。
生日过后，她三天没联系我。
第四天，小姨打来电话，说相亲定在周六晚上，让我穿得像样点。
我问：“我妈跟人家怎么介绍我的？”
小姨支支吾吾：“就说你谈过两个，平时工作忙，给耽误了。”
我直接回绝了。
没过十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你小姨费了多大劲才联系上，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替我撒了谎。”
“这叫撒谎吗？过去的事没必要全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
我握着手机，看着墙边那张还没装好的书架。
“妈，我谈过六个男朋友，五个同居过。这是事实。别人接受不了，可以不跟我谈。但我不能靠装成另一个人去结婚。”
“你还挺光荣？”
“我不光荣，也不羞耻。”
电话那边忽然没声了。
我继续说：“我承认我以前把同居看得太简单。我以为住在一起，就是朝结婚走。我也识人不清，忍过不该忍的事。但犯过错和不自爱，不是一回事。”
我妈冷冷地问：“那什么才叫自爱？”
“发现不合适就走，不因为住过一起就硬嫁。被人控制时敢搬出来。想要孩子，就不勉强自己嫁给坚决不要孩子的人。找不到合适的，我就先一个人过。”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你爱怎么过怎么过。”
电话挂断后，我给小姨发了消息，请她向对方解释清楚，也替我道歉。
那场相亲取消了。
我妈又有一个星期没来。
周日早上，我正在阳台晾衣服，门铃响了。监控里是她，脚边放着一个工具箱。
我开门问：“你怎么来了？”
“你那书架装好没有？”
她进屋看了一眼，皱起眉：“歪成这样还能放书？半夜倒了砸着你怎么办？”
她蹲下来拆螺丝，我给她递扳手。两个人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裂掉的木板换到最下面，又重新固定在墙上。
她起身时扶了一下腰。
“你以后真打算一直一个人住？”
“先住一年。至少这一年，不跟谁同居。”
她看了看屋子：“受刺激了？”
“不是。我想知道，一个人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我以前一谈恋爱，就急着把生活并到别人那里。锅买人家喜欢的，窗帘挑人家能接受的，连回家时间都要互相报备。我好像很会跟别人过，却没学会跟自己过。”
我妈在那张单人餐桌旁坐下，手指摸了摸桌沿。
“你爸以前也爱管我。”她忽然说，“我去同学家晚回来半小时，他能问一晚上。那时候大家都说，这是男人在乎老婆。”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些。
“你觉得那是爱吗？”
她没回答，只盯着窗外晾着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问：“第六个就是这么管你的？”
“比我爸管你还厉害。”
“那确实不能嫁。”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先问我为什么又分手。
中午我煮了两碗面。桌子太小，只能面对面坐着，膝盖偶尔碰到一起。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
“那天说你不自爱，话重了。”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低头喝汤。
我没有马上接她的道歉。
“妈，以后你可以说我看人不准，可以提醒我别冲动。但别再拿同居这件事羞辱我，也别替我编过去。”
她皱起眉：“我还不能管你了？”
“能提醒，不能替我撒谎，不能骂我不自爱。你再这么说，我会结束谈话，也不会去你安排的相亲。”
她抬头看我。那一刻，她显然不高兴。
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赶紧解释，也没有哄她。我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拿起筷子。
“行，我记着。”
一个月后，小姨又介绍了一个人。
这次我妈先把对方的基本情况发给我，只问我愿不愿意见，没替我答应。
见面前一天，她在微信上打了一大段字，又撤回了。最后只留下两句：“过去的事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别一上来什么都往外倒，也别骗人。”
我回了一个“好”。
那次见面没有发展下去。对方听说我有过五段同居经历，明显介意，饭后很客气地说不合适。
我回家把结果告诉我妈。
她停了几秒，问：“难受不？”
“有一点。”
“那就难受一晚上。明天还得上班。”
她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也没有再提“不自爱”。
三十三岁这一年，我谈过六个男朋友的事实没有消失，五段同居经历也没有被改写。我还是没结婚，还是住在那套不大的出租屋里。
但我把书架装正了，给单人餐桌添了第二把椅子。
那把椅子不是专门留给某个男人的。我妈来时可以坐，朋友来时可以坐，将来真遇到愿意彼此尊重的人，他也可以坐。
至于要不要一起生活，什么时候一起生活，由我决定。
自爱不是让过去干干净净，好交给别人验收。
是我经历过六段感情，走错过，也认真过，到了三十三岁，终于不再为了让谁满意，急着把自己的人生搬进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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