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日的晚上,老宅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婆婆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好菜,甚至还有平时过年才舍得买的清蒸桂鱼。我和丈夫陈健坐在桌子的左边,小叔子陈浩和弟媳王丽坐在右边。公公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泡得发黑的浓茶,眉头紧锁,眼神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饭吃得差不多了,公公清了清嗓子,从贴身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陈健的脊梁骨上。
“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公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这身体大不如前了,凡事得有个早点打算。这是我找律师立的遗嘱,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把家里的东西分一分。”
陈健放下了筷子,脊背挺得笔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桌子底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作为长子,他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城区的这套三居室,还有我和你妈存折里的六十万,等我们百年之后,全都留给陈浩。”公公连弯都没有绕,直截了当地宣读了决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对面的小叔子陈浩则努力压抑着嘴角的笑意,故作推脱地说:“爸,您这是干嘛,您和我妈能活到一百岁呢。”弟媳王丽更是殷勤地给婆婆夹了一大块鱼肉,连声说着爸妈辛苦了。
“爸,”陈健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惦记您的钱,但您这安排,总得有个理由吧?”
公公冷哼了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理由?你和林夏都有稳定工作,你们按揭买的那套房子虽然小,但好歹有个窝。陈浩不一样,他做生意赔了钱,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孩子又刚上幼儿园,我不帮他,他怎么活?你是当大哥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弟弟流落街头吗?”
婆婆在一旁抹起了眼泪,赶紧帮腔:“是啊老大,你从小就懂事,你弟弟日子难过,你们做哥哥嫂子的,就当是体谅体谅我和你爸。”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里一阵发寒。陈健有稳定工作,那是因为他每天加班到深夜,胃病犯了都舍不得请假;我们有房子,那是我们俩省吃俭用,连婚戒都没买,凑了几年首付才买下的二手房。
而陈浩呢?大学没考上,家里出钱让他做生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赔了个底朝天。结婚时,公婆还逼着陈健拿了五万块钱给弟弟凑彩礼。
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件不是陈健冲在前面?公公前年胆结石住院,陈健在病床前熬了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回去熬汤送到医院。陈浩只是在出院那天买了个果篮,公公逢人便夸小儿子孝顺。
我平静地打断了婆婆的哭诉,拉起陈健的手,“这字据也立了,通知也通知到位了,我们就不多留了,家里孩子还要辅导作业。”
那晚回家的路上,陈健一言不发。他把车停在小区楼下,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耸动。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拍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击垮他的不是那套房子和六十万块钱,而是父母那种偏心到极致、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态度。他多年的付出,在父母眼里,抵不过弟弟的一事无成。
从那天起,我们很默契地没有再回老宅。陈健每个月依然会按时把两千块钱赡养费打到婆婆的卡里,但这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而疏离地过下去。我们过我们的小日子,他们守着他们的宝贝小儿子。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月,现实就给我们所有人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天是周二,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婆婆”两个字,我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了婆婆杀猪般的哭喊声:“林夏啊,快来市医院啊!你爸他倒在卫生间里,起不来了!”
当我赶到医院急诊室时,陈健已经到了。他正站在走廊里听医生交代病情。公公突发大面积脑梗,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右半边身子完全偏瘫了,不仅无法下地行走,连说话都含糊不清,吃喝拉撒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我看到公公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角歪斜,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无助。婆婆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而本该在这里的陈浩和王丽,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陈浩呢?”我问陈健。
“妈说他去外地看项目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赶回来。”陈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看项目?这个时候了,连亲爹的命都比不上他那个八字还没一撇的“项目”。我冷笑了一声,但没在医院走廊里发作。那天晚上,陈健在医院守了一夜,我回家安顿好孩子,第二天一早又炖了粥送过去。
直到第三天下午,陈浩和王丽才姗姗来迟。陈浩穿着一身讲究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哪里像是急着赶回来的样子。他站在病床前,象征性地喊了两声“爸”,公公激动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一家人终于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聚齐了。婆婆把我们叫到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眼圈红肿,目光在我和陈健身上来回打转,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老大,林夏,医生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你爸以后是离不开人了。我这身体你们也知道,高血压加上腰脱,根本翻不动他。”婆婆叹了口气,开始了她的铺垫。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浩子现在正是事业的起步期,每天跑业务应酬,根本抽不出时间。王丽又要带孩子,身子骨又弱。所以……”婆婆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林夏,你在单位干的也是文职,工作清闲。要不你把工作辞了,或者请个长假,专心在医院伺候你爸。等他出院了,你就搬到老宅去,全职照顾。你放心,生活费我们出,不让你们掏钱。”
走廊里安静极了,偶尔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的“咕噜”声。
陈浩在一旁赶紧附和:“是啊嫂子,我哥工作忙,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耽误。你那份工作一个月也就几千块钱,辞了就辞了。咱爸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里人的照顾,外面的护工哪有自己人尽心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