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各路媒体齐上阵，长枪短炮齐开火，报道“中国青年数学家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
那喜庆劲儿，怎么说呢？
遗憾的就是不在春节期间。要不然我家里要是提前存点烟花爆竹，肯定得噼里啪啦放一通。不明就里的人路过，还以为谁家过年了。
当然，喜庆归喜庆，总有一些不识趣的人要拿“合订本”说事：拿没拿洋奖，都不是定义中国发展水平的指标。
这话没错。
但我这个人也很不识趣，看到“北大校友”几个字之后，没停，继续往下看两位数学家的履历。
果不其然。
王虹有国外求学经历，目前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终身教授，同时兼任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教授。
邓煜则是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
这时候，事情就有意思了。
当年杨振宁、李政道获得诺贝尔奖时，新闻里介绍的是：美籍华人。
如今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新闻里介绍的是：中国青年数学家。
同样是海外求学、海外任教，同样是在国际学术舞台上取得顶尖成就，但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
这就叫开放，这就叫包容。
这就叫一个国家终于开始明白：人才出去学习、工作，并不等于从此“人间蒸发”；一个人在哪里任教，也不等于他的学术成就就自动变成了别人的。
正当大家沉浸在喜悦之中，今天上午，又有一个人冲上热搜。
丘成桐教授邀请王虹、邓煜回国任教。
老丘啊，不是说国内高校不欢迎他们。恰恰相反，谁不欢迎顶尖数学家，谁就是脑子进了积分号。
问题在于：大学愿不愿意是一回事，社会能不能容得下又是另一回事。
老丘可能还是不信。
好，那我们就不用讲道理，我们讲事实。
你看，敦煌就很懂人才。7月14日，敦煌市融媒体中心公布了一份拟聘用人员公告。
其中，一位名叫古爱华的美国小伙入围了敦煌文化国际传播播音主持岗位。
待遇怎么样？
年薪30万元，另有30万元生活补助，分8年发放；还有30万元购房补助，服务满3年后购房可享，合计90万元。
当然，最值得关注的不是90万元。
而是古爱华的履历。
本科耶鲁，研究生还是耶鲁，专业是东亚研究。
注意，不是中国高校培养出来的留学生。
这一下，很多人的心就放下来了。
专业，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敦煌想把自己的文化传播到全世界，于是找了一个外国人。
而且还是一个学习东亚研究、热爱中国文化、会说外国话的外国人。
这有什么问题？
老外向老外介绍敦煌，至少语言上没问题；一个了解外国受众的老外向外国人介绍中国文化，理论上也更容易找到沟通的频道。
这就像山西老陈醋要卖到国外。
你当然可以派一个山西老乡去讲：“这个醋，老鼻儿酸了！”
问题是，老外听得懂吗？
不得找一个会说外语的人？
最好还是找一个了解外国人口味的人？
这不是很正常吗？
结果，评论区里突然飞来一群人。
有人担心：“脊梁骨断了。”
有人说：“怎么不用中国人？”
还有人开始关心国际局势：“现在国际形势这么紧张。”
我寻思，敦煌市招一个文化传播主持人，怎么就突然成了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
一个小小的地级市主持人，难道还能靠一张嘴把国际局势说紧张？
你们是不是对播音主持这个职业，抱有过于宏大的期待了？
人家是来给你抬轿子、吹喇叭的。
婚礼上吹喜庆歌曲的人，什么时候把一对新人吹到反目成仇、当场离婚了？
“敦煌离酒泉很近，怕他是间谍”
这句话尤其精彩。
敦煌离酒泉确实不远，但我建议各位不要因为地理位置近，就开始自动播放谍战片。
酒泉那一片是什么地方，难道真是谁想靠近就能靠近？
要是机密信息随便一个外国主持人就能接触，那它还叫机密吗？
机密之所以叫机密，恰恰是因为不是谁都能看。
你们这辈子大概率也见不到真正的间谍。
不是因为间谍不存在，而是因为以你们的社会地位和工作内容，能够接触到的最大秘密，大概率是：“张家长李家短。”
这边刚说完“怕是间谍”，那边马上又开始：“严查内外勾结！”“严查汉奸！”
好家伙，从招聘一个文化传播主持人，直接把全套反谍流程都给安排上了。
敦煌市只是想让外国人帮忙介绍敦煌文化。
结果网友已经替有关部门完成了：发现线索——高度警惕——深入调查——严查内外勾结——揪出幕后黑手。
这效率，不去拍电视剧真是可惜了。
所以，丘成桐教授邀请王虹、邓煜回国任教。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他们愿不愿意回来？”
而是：“他们回来以后，能不能安安静静地做学问？”
老丘，你可以看看评论区。
王虹、邓煜现在只是有国外求学和任教经历，就已经有人开始担心：“外国机构工作过，可靠吗？”“会不会被利用？”“国外待太久了。”“是不是不够爱国？”
那么，如果两位菲尔兹奖得主真的回国任教，评论区会发生什么？
有人大概会说：“一个法国高校终身教授，一个美国大学教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谁知道都接触过什么？”“能不能查查？”“国外的东西都学会了，国内的规矩学会了吗？”
老丘，你别说我危言耸听。
你自己就是美籍华人。
你当年回清华任教，为什么没有被这些人喷死？
因为你回来的时候是2009年。
那时候，如果新闻标题是：美籍华人、著名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回国任教。
评论区当然也可能有人说三道四。
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随便一个外籍人才到敦煌做文化传播，就有人已经替国家把国际局势分析完了。
时代变了，人也变了。
最关键的是：互联网把每个人都变成了专家。
数学家研究数学，物理学家研究物理，历史学家研究历史。
至于网友？
网友研究一切。
今天研究人才引进，明天研究国家安全，后天研究国际关系。
唯一不研究的，是自己为什么一天到晚有这么多时间。
丘成桐教授长期在国外学习、工作，后来回国任教。
所以你可能对这个社会有一个朴素的误解：你以为只要一个人足够优秀，大家就会欢迎他。
不。
这件事在数学里可能成立。
在现实里，不一定。
现实的算法更加复杂：优秀×海外经历=人才？
不一定。
有时候还要继续计算：有没有海外关系？是不是长期在国外？服务过什么机构？为什么现在回来？回来以后干什么？是不是“带着任务”？是不是“别有用心”？
如果这些问题全算完，可能一个菲尔兹奖得主都不如“省级顶尖人才”。
你看，无锡的人才分类标准，图灵奖、菲尔兹奖，有时候还不如某些地方的省级人才认定。
这就很有意思。
国际数学界的最高荣誉，可能还不如本地人才目录里的一栏。
所以我们必须承认：有些地方不是不识人才，而是人才必须先通过一套更高级、更复杂、更玄学的审核。
至于这套审核标准是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因为它会随着时间变化。
昨天你是海外高层次人才，今天你是“长期在国外”。
昨天你是国际化，今天你是“背景复杂”。
昨天大家鼓励人才走出去，今天有人看见你在国外待久了，就开始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当然希望王虹、邓煜回来。
谁不希望？
菲尔兹奖得主回国任教，能够培养更多年轻数学家，这是好事。
问题是，邀请人才回来，不能只靠一句“祖国需要你。”
还得让人才相信，回来以后，可以继续做学问。
不用每天解释自己为什么出国，不用隔三差五证明自己爱不爱国，不用因为在外国高校任教多年，就自动进入某些人的“重点观察名单”。更不用担心自己拿了世界最高荣誉回来，结果刚进门就有人开始研究：“他过去在国外都干了什么？”“他跟谁接触过？”“他的导师是谁？”“他为什么是这个国籍？”“他是不是……”
老丘，你是数学家。
数学里，证明一个命题，靠的是逻辑。
但现实里，有些人判断一个人，靠的是：感觉。
感觉不对，就是有问题。
至于证据？证据可以以后再找。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连自己村都还没走出去，就开始替国家分析国际局势的人，实在太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
就像田里的韭菜一样，镰刀一亮，立刻迎风起舞，甚至不等镰刀落下，就开始高声歌唱：“割得好！割得妙！割出了国际大局观！”
镰刀负责收割，韭菜负责欢呼。
至于下一茬长出来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唱——当然会。
毕竟，韭菜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被割的时候，它以为自己在参加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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