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呼喊”需要被听见,需要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才能完成它的意义。所以我从未在无人处呼喊,因为既然无人听到,那声音岂不是还未成形就已消散?直到后来我在草原上独自行走了一整个下午,周围没有房屋、没有道路、没有移动的物体。我走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直到视线中只剩下草与天空的交接线。那时我停下来,面对着空旷,张开口,发出了一个几乎没有预谋的声音。它没有传向特定的方向,也没有等待回应,只是在空气里蔓延开来,逐渐融入周围的风声中,不留痕迹地消失了。当声音消失,我并未感到失落,反而像在空旷中为自身的存在找到了一个稳定的位置。那句未曾被接收的声音,没有在空气中消散,而是为我标定了那段时间里我所在的位置。
后来我理解到,在空旷之地呼喊的意义并不在于信息传递,而在于声音在空间中延展、扩散、衰落的整个过程。它会向外扩展,在空气中形成以你为中心的环形波纹,然后被周围的风吸收,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当它逐渐消失,你不再确定它是否曾经存在过,但你仍然记得它在延伸时所覆盖的扇形区域,仿佛整个旷野都为它让出了一条可供穿行的通道。而你在那段时间里,不再是一个持续移动的点,而是一个声音的发源地。
我还发现,在旷野中发出声音,会让人重新确认自己与空间的关系。在封闭的室内,声音会被墙壁反弹,形成回声,构成一种接触的假象。而在空旷地带,声音会不断向远处延伸,不被遮挡,也不被削弱。你会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声音的扩散,以及距离对声音的衰减作用,并逐渐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与远处边界之间的关系——声音能到达何处,边界就在何处。那种领悟不需要通过地形测量来获得,它已经包含在声音在空旷中逐渐衰减的过程中。
如今我很少在旷野中发出声音,但我仍然会记得那次呼喊在空气中消失的方式。它没有目的地,没有抵达任何人的听觉,但它在消失之前,确实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穿过了那片空旷之地。在那段时间里,它以它自己的方式填充了整个空间,然后不留痕迹地退回到空气中,继续以无法被察觉的方式移动。旷野的呼喊,说到底,是我们在没有回应的地面上确立自身位置的方式——即使没有接收到任何反馈,也不会因为空旷而失去存在的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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