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香港高等法院。
一个37岁的男人坐在被告席上，听着上诉庭法官宣读判词。他叫孙健荣，前瑞银香港副总监。
但法官说的话，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上诉驳回。维持原判。十年监禁。"
孙健荣的脸抽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黑吃黑」，最后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此刻正蹲在南京某监狱里，他叫于全利，南京最大的温泉会所卖淫团伙头目，2020年判了15年，一点不冤。
这两个人，一个在南京组织卖淫，一个在香港管理资产，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直到2013年，于全利带着老婆楼小洁走进瑞银香港分行，命运在此刻埋下伏笔。
一个「完美」的代办汇款方案
于全利夫妇在瑞银开了联名账户，孙健荣成了他们的客户顾问。
这个搭配本身就很微妙——一个手握巨额现金却不能见光的黑道大哥，一个每天替富人打理资产的年轻银行家，于全利需要一个能帮他「洗白」资金的人，而孙健荣，刚好坐在那个位置上。
2016年10月，于全利找到孙健荣，说想把1.32亿人民币转到香港，换成港币存进瑞银账户。问题在于，这么大一笔钱，走正规渠道根本出不去——外汇管制摆在那里，每一笔跨境转账都要说明来源。而于全利的钱，恰恰是「不能说来源」的那种。
孙健荣表现得很贴心。他说，跨境转账手续太繁琐了，不如这样——你先把钱打到我指定的内地账户，我再通过香港亲属账户帮你转进来，最终存到你的瑞银账户里。全程代办，你什么都不用管。
于全利信了。
从现在开始，他脑子里的画面是：自己的钱经过一条「安全通道」，从内地流向香港，最终稳稳地躺在瑞银账户里。但实际上，孙健荣给他画的这条通道，终点只有一个——孙健荣自己的口袋。
37次转账，29个账户，一张伪造了16个月的账单
2016年11月，第一笔钱打出去了。
在此后的14个月里，于全利让会计按照孙健荣通过微信发来的账户信息，分37次、跨越14个不同日期，把1.324亿人民币转进了29个内地银行账户。这些账户遍布各地，人多眼杂，但于全利没有起疑——他甚至有一笔500万，直接打进了孙健荣本人的招商银行卡。
换句话说，孙健荣连「防火墙」都懒得设，他赌的就是于全利不敢查，也没能力查。
为了让于全利安心，孙健荣做了两件事，手法之精细，让人后背发凉。
第一件事，每次收到汇款，他都会通过微信发一张「转账申请」的照片。照片上显示的是表姐池幸心名下汇丰账户的转账记录，仿佛在说：你看，钱已经到香港的中转环节了，马上就能入账。
第二件事，他每个月给于全利夫妇发一份瑞银联名账户的对账单。格式、字体、防伪标识，跟真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上面的数字全是假的。
于全利每个月打开对账单，看到余额在涨，心里踏实。他不知道的是，这些钱从一开始就没有进过瑞银的门，它们最终汇入了孙健荣控制的两个香港私人账户。
16个月，37次汇款，1.32亿人民币。于全利在南京经营温泉会所数着嫖资的那些年，孙健荣在香港的银行终端前转着账。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赢了。
2018年6月8日，孙健荣辞职了
孙健荣从瑞银辞职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辞职？也许是钱已经够多了，也许是他嗅到了危险。但不管什么原因，他这一走，切断了于全利夫妇与瑞银之间唯一的「信息通道」。
新顾问接手账户后，按流程拉出了真实的银行对账单，发现账户余额，比孙健荣每月发来的「对账单」少了1.24亿港元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于全利老婆楼小洁打给孙健荣。
孙健荣的声音很平静：「于太太，别急，可能是工作交接的问题，我帮您查一下。」
这一查，就是几天没消息。于全利再打过去，孙健荣改了口：「钱其实被我存到瑞银旗下一个特殊账户了，收益率很高，您放心。」
于全利追问是什么账户，孙健荣支支吾吾报了个名字。于全利让老婆找瑞银核实——瑞银的回复冰冷而彻底：这个账户不存在。
孙健荣还在挣扎，他换了一个说法：「钱被汇丰银行暂扣了，等手续走完就能到账。」
这一次，于全利和楼小洁再也没信。
6月12日，上门对质
又过了几天，楼小洁直接冲到孙健荣在香港的住处找上门，电话那头，于全利暴怒地追问每一笔资金的去向。孙健荣一边赔笑应付，一边在心里盘算最后的退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于氏夫妇来之前已经向银行举报了。银行职员接到举报后，选择了报警，当天晚上，香港警方在孙健荣住处附近将其拘捕。
警察从他身上搜出了两张银行卡：一张是他表姐池幸心的汇丰账户卡，一张是招商银行的账户卡。还有一大串豪车钥匙——法拉利、兰博基尼、保时捷、奥迪、路虎、本田，以及好几份英国和内地房产的产权文件。
伦敦的27套公寓，和400万的合法收入
法证会计师随后介入，资金的流向彻底被揭开。
于全利转出的1.32亿人民币，折合超过1.34亿港元，分别流入了孙健荣控制的两个账户：汇丰银行账户接收了5062万港元、515万美元和16万英镑；恒生银行账户接收了1062万港元、172万美元和143万英镑。
这些钱去哪了？
孙健荣在英国伦敦买了4处房产。其中一栋，是含27套公寓的楼宇——不是一套两套，是一整栋楼。他在内地还购置了2处物业，总价值2900万港元。车库里停着法拉利、兰博基尼、保时捷等6辆豪车，他甚至还定制了一个私人车库。
一个银行副总监的合法收入，撑得起这种排场吗？
香港税务记录给出了答案：2014年到2018年，孙健荣申报的总收入只有400万港元。400万，连一辆法拉利都买不起，他名下的那些伦敦公寓、超级跑车和内地豪宅，全部来自一个南京卖淫团伙老大的「血汗钱」。
更讽刺的是，孙健荣被捕后，香港高等法院在2018年7月18日对他下达了全球资产冻结令，禁止他处置价值1.3亿港元以内的任何资产。然而仅仅过了9天——7月27日——他就把伦敦那27套公寓的权益，转让给了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
原来他在被捕前，已预先签署了相关授权文件。共犯持文件在冻结令生效后完成了转让，在法官眼皮底下转移资产，这种嚣张，后来给他多赚了6个月的刑期。2023年12月，藐视法庭罪成立，判囚6个月。
「一码归一码」
这个案子最戏剧性的地方，还不在于骗与被骗。
而在于——被骗的人，自己也是个罪犯。
2019年，中央督导组直接督办，南京警方将于全利等19人一网打尽。他在南京的5家温泉会所里组织卖淫多年，2020年被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判处15年有期徒刑。
这也就是为什么于全利无法出席孙健荣在香港的庭审——他本人正在内地的监狱里服刑，只能通过书面证词参与诉讼。
孙健荣在上诉时，还试图利用这一点。他声称自己不知道于全利的钱是「黑钱」，以为只是在帮于全利转移资产、瞒过他老婆。但香港高院没有买账——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孙健荣作为专业金融顾问，对资金非法性「应当知情」。而且他在求情阶段「仍虚构不知情的说辞，无真实悔意」。
还有一个细节：孙健荣曾在报纸上读到过一篇报道，说于全利在南京经营着一个卖淫团伙，他早就知道这笔钱来路不正，但他不在乎——他赌的就是于全利不敢报警。
只是他没想到，于全利真的敢。
而法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于全利的钱来路不正，不影响孙健荣骗钱是犯罪。一码归一码。法律不会因为受害者也是罪犯，就放过加害者。
尾声
2024年1月30日，孙健荣承认两项洗钱罪，涉案金额约1.35亿港元。6月21日，判处10年监禁。2025年9月2日，香港证监会终身禁止他重投金融业界。2026年7月22日，香港高等法院上诉法庭裁定，驳回前瑞银副总监孙健荣就其10年监禁刑罚提出的上诉。
他最早可能在2029年7月出狱，前提是服刑期间无重大违规记录（香港监狱制度允许良好表现者自动减免三分之一刑期）。
而于全利，此刻还在南京的监狱里。他的15年刑期，要到2034年才结束（注：以法院最终裁定为准）。
两个人，一个在南京，一个在香港。一个因为组织卖淫，一个因为洗钱诈骗。他们曾经在一条肮脏的资金链上各取所需，最终双双被这条链子勒住了脖子。
本文事实信息综合自：香港高等法院上诉庭判决书（CACC147/2024）、财新网、每日经济新闻、界面新闻、星岛头条、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年工作报告、香港证监会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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