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泉

故事是这样的。

王虹拿到菲尔兹奖之后,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三个国家都在抢着说她是"我们的"。

法国说:她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任职,当然是我们的数学家。

美国说:她在纽约大学当教授,做的也是美国的研究环境。

中国说:广西桂林人、北大毕业,没有任何争议的中国人。

都说得通。每一种说法都不是胡扯。

但法国人 Arnaud Bertrand 在X上写了一篇推文,把这三家的心态放在一起看,味道就变了。

他说的一句话非常刻薄,但又没办法反驳:这两个国家(美、法)一边庆祝一位科学家的成就,一边却在积极摧毁产生这种科学家的土壤。

美国的 NSF(国家科学基金会)正在搞一项新政策:几乎全面禁止美国科学家与中国科学家的合作。欧洲那边也一样,它的旗舰科研计划 Horizon

Europe 把中国机构排除在资助范围之外。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们要王虹这个结果,但不要产生王虹的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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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从来不是一个国家的事

这可能是整个事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

你当然可以说王虹是中国培养的。但如果没有 MIT 的博士训练,没有在普林斯顿、纽约大学、IHES(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学术环境,她能不能解决那个卡了五十年的挂谷猜想?

我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因为真实的科学从来就不是在一个封闭系统里发生的。

Arnaud举了一个很好的例子:居里夫人。所有人都把居里夫人当做法国科学的象征。但她是波兰人,在华沙学了基础,再去巴黎做的研究。法国人不会说"居里夫人不算我们的"——但他们也不会假装居里夫人的波兰背景不重要。

爱因斯坦,在四个国家学习和工作过。

米尔札哈尼(第一位女性菲尔兹奖得主),伊朗出生教育,美国读博。

这些最顶尖的大脑,没有一个是在单一文化、单一传统里长出来的。暴露在不同科学传统和思维方式面前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产生突破性思考的关键条件之一。

所以现在的问题变得很讽刺。全世界最好的科研环境之所以好,恰恰是因为它开放。但当下的政治风向,正在让最开放的体系变得越来越封闭。

◆ 滞后指标

Arnaud说的另一个观点很有意思。

菲尔兹奖和诺贝尔奖一样,本质上是一个滞后指标。它奖励的是十几二十年前做出的工作。王虹是在2011年离开中国的——那时候的情况跟现在几乎正好反过来:

美国开放,中国相对封闭。

那个时代流出去的人,现在开始陆续拿奖了。

那二三十年后的菲尔兹奖会给谁?

Arnaud的预测非常大胆,而且从逻辑上挑不出毛病:"别惊讶,二三十年后,菲尔兹奖可能会给一个不得不去中国才能找到科学开放性的法国或美国研究者。"

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它是完全自洽的。

如果美国继续封锁,欧洲继续后退——而中国在继续开放(中国的 NSFC 一直在资助外国学者来华工作),那么人才流动的方向会逆转。

今天中国最优秀的学生去美国读博、留美工作。二十年后,可能就变成了美国人去中国做研究。

这不是民族主义叙事——这就是纯粹的供需逻辑。哪个环境更开放、更能出成果,优秀的人就往哪走。

◆ 中国的悖论

这件事里最耐人寻味的其实是中国的角色。

你注意看Arnaud的措辞:他说中国"有点讽刺地在朝相反方向走"——继续改革开放,继续资助外国学者来华。

为什么说"讽刺"?

因为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中国才是不开放的那一方。防火墙、审查、限制出国——这些标签贴了这么多年,结果在科研合作这件事上,中国反而比美国和欧洲走得开。

这并不是说中国做得有多好。中国科研体系有自己的大问题(行政化、评价体系、学术不端)。但至少在"愿不愿意跟外国科学家一起做研究"这个维度上,中国现在的姿态比西方更接近科学精神本身。

这才是真正的黑色幽默。

◆ 王虹的菲尔兹奖,表面上是三个国家争荣誉。但这个争的过程,把三国的真实姿态都暴露了。

你争的不应该是那个已经做出来的结果。

你应该争的是:谁能留住下一个王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