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市郊康复中心302病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阳光烘烤被褥的气息扑面而来。赵卫国正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向窗外。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他费力地转动脖子,原本因为中风而有些下垂的嘴角,努力往上扯了扯。

我熟练地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瞬间腾了起来。“赵局,今天是清蒸鲈鱼,还有你最愿意喝的山药排骨汤,我特意交代食堂老师傅少放了盐,炖得烂烂的。”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啊啊”声,仅剩能活动的左手微微抬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看着他艰难吞咽食物的样子,我的思绪总会忍不住飘回到三年前,那时候的赵卫国,是局里出了名的“铁腕局长”。

他做事雷厉风行,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局里上下,哪怕是最刺头的老油条,见了他也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他最痛恨拉帮结派和阿谀奉承,无论是在大会上还是私底下,总是板着一张脸,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我当时只是局里档案室的一个普通科员,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在单位里是个十足的小透明。逢年过节,别人变着法儿地往领导办公室跑,我只会窝在档案室里整理那些落满灰尘的卷宗。按理说,像我这样的人,和赵局长之间应该隔着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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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我进局里的第三年。那年冬天,我母亲突发重病,需要一笔不小的手术费,还要有人24小时陪护。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依然凑不够钱,只能硬着头皮向分管领导请长假。分管领导以年底工作忙为由,只批了我三天假。

那天傍晚,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绝望地揪着头发。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了赵局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我怀里,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先带你妈看病,假我批了,天塌下来有局里顶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刚发的一笔年终奖金,一分没留全给了我。等我母亲病情稳定,我带着凑齐的钱去还给他时,他只是摆摆手,头都没抬地盯着文件说:“把档案室那几堆陈年旧账理清楚,就算是对得起我了。”

这份恩情,我一直死死记在心里。

没过多久,命运跟赵卫国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在一次全市重点项目推进会上,他突发大面积脑梗,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右半边身子彻底瘫痪,语言功能也严重受损。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就凉。这句老话在机关单位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开始的半个月,医院的病房里挤满了来探望的人,鲜花和果篮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可是,随着赵卫国办理了提前病退手续,新局长走马上任,病房里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下来。三个月后,除了他的老伴,再也没有同事踏进过那间病房。

赵局长是个极其要强的人,瘫痪的打击让他变得暴躁易怒。他赶走了花钱请来的护工,经常把饭菜打翻在地。他老伴身体本来就不好,长时间的操劳让她也病倒了,无奈之下,只能把他送进这家偏僻的康复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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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件事后,心里堵得慌。下班后,我跑到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回家炖了三个小时,提着保温桶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摸到了康复中心。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地上一片狼藉,护士刚刚打扫完被他摔碎的玻璃杯。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含糊不清地吼着:“滚!都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