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拍摄于2018年春天。

深圳湾畔的恒大中心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恒大战略合作伙伴高层峰会散场前,主办方招呼几位重要嘉宾合了张影。

王文银站最左边,山东高速的孙亮挨着他。中间的C位留给许家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蓝色西装裁剪合体。张近东站最右边,微微侧身,肩膀挨着许家印的肩膀。

四个男人,四副笑容。背后是巨大的恒大集团LOGO,金色的。

拍完照,大家握手道别。王文银的私人飞机停在宝安机场,张近东的高铁商务座还有半小时检票,许家印要赶去参加另一个签约仪式。他们各自钻进黑色商务车,车队鱼贯驶出地库,尾灯消失在深圳潮湿的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这张照片将在七年后被反复翻出来,成为一个商业帝国崩塌后最刺眼的注脚。

先说说王文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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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在中国商界是个异数。他做的生意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铜。铜矿、铜杆、铜线、铜箔,从矿山到加工到贸易,正威集团把铜这条产业链从头吃到尾。2022年正威对外公布的营收数字是七千多亿人民币,排广东民营企业第一名,把华为都挤到了身后。“世界铜王”这个名头,就是那几年媒体给他安上的。

但真正了解有色金属行业的人,对正威的财务报表一直怀着复杂的心情。七千亿营收,九成以上是关联交易——自己旗下公司之间倒来倒去,账面上数字大得吓人,真正的利润薄得像一张纸。2022年正威全年净利润只有一个亿出头,利润率百分之零点零一。这是什么概念?卖煎饼果子的毛利率都比这高。

王文银不在乎。他一直跟人说,正威手里捏着价值十万亿的矿产资源,光是安徽铜陵一个基地一年就能炼几十万吨铜。只要铜价不崩,正威就倒不了。

但他算漏了一样东西:恒大。

王文银跟许家印的认识,要追溯到2013年前后。那几年地产行业烈火烹油,恒大的工地从一线城市铺到了县城,对电线电缆的需求量大到惊人。正威正好是铜材上游供应商,两家公司一拍即合,生意越做越紧。

2017年恒大第三轮战略投资,正威掏了五十亿。五十亿对于当时春风得意的王文银来说,不算伤筋动骨。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的事——他把正威旗下营口、宜春好几家房地产项目公司质押给恒大做担保,又把手里正威集团的股权一层层叠上去做增信。到后来,正威和恒大之间的资金往来已经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累计敞口超过一千亿。

这个数字里,有王文银个人担保的融资,有正威垫付的工程款,有恒大欠正威的铜材货款,还有各种明股实债的结构化产品。当恒大现金流突然断裂,这些本来在金融术语里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合同条款,瞬间变成了多米诺骨牌。

2023年10月,第一张骨牌倒下来——正威因拖欠中建八局一亿多工程款,王文银被法院限制高消费。补上钱之后限高短暂解除,没过几天又重新挂了上去。

到了2024年,局势彻底失控。一月股权冻结,二月拍卖流拍,七月青岛中院强制执行十五个亿。再到2026年三月,正威集团名下累计被执行金额超过一百三十四亿,执行案件一百二十多起,股权冻结六百多项。

浙江东阳市财政局在2026年4月发了一份文件,措辞不带任何感情:王文银需对正威系公司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这意味着他用个人的全部身家,为企业债务兜底。

而在同一时间段,全球铜价处在近十年的高位。2025年到2026年,纽约铜价一度突破每磅五美元,智利、秘鲁的矿企赚得盆满钵满。王文银坐拥矿山和冶炼厂,本应成为高铜价最大的受益者。但供应商只收现款,银行只催不贷,他的资金链早就断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行业盛宴在门外进行。

2017年王文银拜会许家印的时候,特地准备了两幅书法作品。其中一幅是藏头诗,把“许家印卓越且伟大”嵌在每一句的开头。墨迹未干,装裱好的宣纸递过去,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那幅字后来不知道挂在什么地方,也许早就摘下来了。

张近东的2020年秋天,是在焦虑中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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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深深房发布公告,继续停牌。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恒大借壳回A股的事,黄了。

张近东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懵。2017年苏宁掏出两百亿投资恒大地产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这笔钱连同预期收益算了无数遍。两百亿里有一百三十亿是恒大本来就欠苏宁的旧账——之前苏宁垫资帮恒大拿地,恒大一直拖着没结。这次战投,苏宁实际只掏了七十亿新钱,剩下的一百三十亿是拿旧债转的股。

这个账面的精巧设计,在恒大暴雷之后变成了一道绞索。

深深房重组失败,意味着1300亿战投的对赌条件被触发。按协议,恒大要么原价回购加分红,要么把恒大地产百分之十八点二七的股权转给战投方。可恒大账上已经没钱了,许家印拿不出1300亿,只能一家一家去谈债转股。

张近东自己飞到广东,在恒大总部守了三天。三天之后拿回来的方案没有任何惊喜:两百亿全部债转股,清偿顺序排在银行、信托、供应商之后,和废纸的区别只在于废纸擦桌子还能用。

更要命的是,这两百亿里有张近东个人担保的一百二十亿融资。恒大一出事,银行第一个找的不是苏宁集团,是张近东本人。担保责任追到个人头上,法律上白纸黑字,赖不掉。

苏宁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从2013年转型互联网零售以来,苏宁一直在烧钱。收购PPTV、入股努比亚、拿英超版权、买国际米兰、开苏宁小店,张近东出手又快又猛,但钱烧出去之后,回报来得太慢。到2020年底,苏宁易购的短期债务已经压过了现金流。恒大两百亿的窟窿一暴露,银行收缩授信,供应商催账,苏宁的资金链跟着就崩了。

2024年,苏宁多家子公司被申请破产。2025年初,债权人正式向南京中院申请对苏宁电器集团等三十八家公司合并重整。摆在台面上的债务,是两千三百八十七亿。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西藏自治区2024年全年的GDP,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2026年初,南京中院裁定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张近东名下持有的三十八家苏宁系企业股权,被全部无偿划转至偿债专项信托。他和配偶名下的房产、金融资产、收藏品等一切可处置财产,除保留一套自住房屋外,全数注入信托用于清偿债务。

三十年前,他从南京宁海路一家两百平米的空调小门面起步。卖春兰,卖松下,骑三轮车送货,蹲在仓库里盘库存。一步一步,把苏宁做成了中国最大的零售企业之一,自己也在江苏首富的位置上稳坐了七年,身家最高时三百九十五亿。

三十年后的2026年,他名下只剩一套老旧小屋。苏宁还在经营,他还是董事会成员,甚至保留了新苏宁集团九个董事席位中五个席位的提名权,但股权已经是零了。债权人之所以答应让他留任,不是念旧情,而是苏宁全国几千家门店的招商网络和租户关系还绑在他身上。离了他,那些店短期内找不到人接手。

从千亿首富到替自己创立的公司打工还债,这条路他只用了五年。

刘銮雄站在另一个维度上,静静看着对岸的惊涛骇浪。

他是香港人,粤语叫“大刘”。八十年代靠做吊扇起家,后来在港股市场上翻云覆雨,收购华人置业,狙击过李兆基的中华煤气,买过英国物业,炒过债券,赚过大钱也亏过大钱,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

刘銮雄和许家印的渊源,要追溯到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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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全球金融危机,恒大的上市计划胎死腹中。三十七个项目三十三个在建,资金缺口大到许家印四处求人。英皇的杨受成攒了个局,把许家印带到了郑裕彤和刘銮雄的牌桌上。几个香港顶级玩家打“锄大D”,许家印老老实实陪着。牌打熟了,人也熟了,钱也就好谈了。

2009年恒大重启上市,刘銮雄拿出五千万美元认购原始股。此后恒大每一次遇到资金麻烦,他几乎都在场。2010年恒大股价暴跌,他认购六亿美元票据。2011年恒大甩卖江苏项目,华人置业掏出三十八亿多港元接盘。

刘銮雄的做法和张近东、王文银完全不同。他从不把自己绑死在任何一张牌桌上。投归投,但分红要照拿,债券利息一分不能少,恒大买华人置业的物业资产时价格该多少是多少,一码归一码。

2017年到2018年,刘銮雄夫妇在二级市场买了大量恒大股票,总共花了一百三十五亿多港元,持股比例一度升到百分之九,是恒大除了许家印之外最大的个人股东。股价从五块涨到将近二十九块的时候,他们手里的股票账面浮盈超过一百亿港元。妻子陈凯韵的个人身家一度接近四百亿港元,媒体封她“香港女首富”。

但刘銮雄在恒大身上赚到的远不止股价涨幅。2018年恒大派息,刘銮雄夫妇分到十七亿港元。2020年光股息收入就接近二十亿港元。更早之前,恒大还接手过华人置业在内地的好几个地产项目,变相帮刘銮雄套现了上百亿港元。

这些钱,和张近东那两百亿战投的性质不一样。刘銮雄的钱大部分已经落袋为安了,张近东的钱是一张永远兑现不了的期票。

2021年恒大爆雷之后,刘銮雄动作极快。八月开始减持,十一月清仓。一百三十五亿买入的股票,清仓时只套现了二十多亿港元,账面亏损一百一十亿以上。但把历年分红、债券利息、资产出售加在一起算总账,他在恒大身上没吃多少亏,甚至可能还赚了。

生意有赚有亏,牌桌上坐久了,输赢都正常。刘銮雄后来被媒体问到对许家印的态度,就回了这么一句淡淡的港式敷衍。2026年福布斯香港富豪榜上,他以一百四十三亿美元排第七,身家纹丝未动。

四个人里,马云是离风暴中心最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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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的交集在恒大足球。2014年阿里巴巴花十二亿入股恒大足球俱乐部,拿了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这笔投资对阿里的体量而言,相当于普通人买了一注彩票。后来俱乐部更名、退市、重组,阿里持股被稀释到百分之三十五,马云从头到尾没太操心这件事。

最关键的一点,他投的是足球,不是恒大地产。那张1300亿战投的牌桌上,没有阿里巴巴的位置。

许家印自己也走到了终点。

2023年9月28日,港交所公告,许家印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2026年4月,深圳中院开庭,检方一口气宣读八项罪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欺诈发行证券、违规披露重要信息、职务侵占、单位行贿。许家印当庭认罪。

他身后是一个负债两万四千多亿的烂摊子。

回头看那四个被恒大拖下水的人,命运的分岔点其实在很早就出现了。

张近东把苏宁的命脉和恒大绑在一起,两百亿押下去,押的是对一个人的信任。他以为许家印能搞定A股上市,以为那份对赌协议是安全绳,以为恒大“大而不能倒”。结果信任落空,两百亿归零,连带自己三十年攒下的家业也搭了进去。

王文银的问题更复杂。正威的营收本来就有水分,几千亿的流水是靠关联交易撑起来的,真实盈利能力弱得可怜。他把宝押在恒大身上,不是单纯的眼光问题,而是正威需要恒大这个巨大的资金池来维持账面上的周转。恒大一出事,正威的财务游戏就玩不下去了。那134亿的被执行金额,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

刘銮雄能全身而退,靠的不是运气,是一套从八十年代港股股灾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法则。投资可以大胆,但分红必须按时拿,资产出售的价格必须公允,股权的风险敞口必须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当恒大开始摇晃,他第一时间跑的姿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侥幸。

至于马云,他压根就没上那张桌子。十二亿投足球,投的是一种关系维护和品牌曝光,跟投地产公司的股权是两码事。他不是看穿了什么,只是刚好没踩进那个坑。

2026年7月,许家印的案子还没有宣判。法律界普遍判断,无期徒刑的概率很高。王文银的限高令还在,正威没有拿出系统性的债务重组方案,供应商和银行还在排队等着分钱。张近东每天去新苏宁上班,继续打理他曾经拥有过的零售网络,拿着打工人的薪水,用保留的董事会提名权维持着公司的基本运转。刘銮雄在香港,偶尔在慈善晚宴上露个面,对记者的提问一概微笑不答。

2017年恒大股价冲上二十八块九的时候,四个人大概都以为自己押对了。张近东在签约仪式上跟许家印喝交杯酒,王文银送来藏头诗,刘銮雄在港交所的申报表格里写下增持记录。那个时代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笃定——钱会继续变多,地价会继续涨,圈子里的朋友会一直赢下去。

潮水退去之后,裸泳的人一个一个浮出水面。区别只是,有的人早就把泳裤穿好走上了岸,有的人连换泳裤的机会都没有。

许家印站在法庭上的时候,会不会想起2018年那张四人合影?那张照片现在在网上到处都能搜到,成了财经媒体做恒大专题时最爱用的配图。镜头里四个人的笑容,被反复放大、裁剪、配以各种标题。

照片不会说话。它只是定格了一个瞬间,然后沉默地看着画中人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