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店里,我盯着手里的纸片,手抖得连烟都夹不住。

2000万。税后1600万。

张浩凑过来,拍我肩膀:“你倒是打电话啊!”

我没动。

说什么呢?告诉小我17岁的俄罗斯媳妇,你老公发财了?

还是告诉她——你老公在试探你?

我选了第三条路。

回家,锁上门,把中奖的彩票藏在鞋盒子里。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菜,额头全是汗,笑着说:“老公,今晚给你炖排骨。”

那一刻,我心虚得不敢看她。

但更心虚的,是我已经决定——先不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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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俊捷,45岁,哈尔滨人。

在城郊机械厂干了十五年,工资从八百涨到五千二。

第一任老婆曹玉霞跟我过了十年,最后离了。

离婚那天她撂下一句话:“就你这样的,一辈子发不了财。”

这话我记了三年。

三年后我在服装厂认识了安娜,那年她22,刚来中国,一句中文不会说。

厂里安排我教她认字,我念一个字她学一个字,笨得跟小孩似的。

可她学得认真,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两颗小虎牙。

谁知道教着教着,就把她教到了我家里。

别人都说不靠谱,跨国婚姻,年龄差17岁,将来有你受的。

我妈更是直接骂我:“你一个二婚的,找个外国丫头,脑子进水了?”

可安娜不在乎这些。

结婚那天她穿着我在夜市买的红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她跟我说:“你人好,我就要你这个人。”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两年来她没嫌过我穷,没抱怨过日子紧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发了工资就往家里的抽屉里塞,说存着给我换辆车。

这样的媳妇,我该知足。

可我偏偏中了2000万。

那天是礼拜六,我下班路过张浩的彩票店。

“老孙,来两张?”

我平时不咋买,那天鬼使神差,掏出十块钱,“机选两注。”

张浩一边出票一边笑:“这辈子能不能发财,就看今晚了。”

我也笑,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在厂里干活,手机响了,张浩打来的,声音不对劲。

“你赶紧过来。”

“咋了?”

“别废话,马上来。”

我以为他出事了,跟工头说了声就往他店里跑。

推门进去,张浩一脸古怪地盯着我,手里拿着一张彩票。

我一眼认出来,上面那串数字——跟昨晚开奖号一模一样。

脑子嗡的一声。

“老孙,你中了。”张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等奖,2000万。”

我扶着柜台,腿发软,站不住。

“税后1600万,打到你卡上。”

张浩把彩票递过来的时候,我手抖得接不住。

1600万。

够我在这小城买十套房,够我下半辈子躺着吃。

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安娜。

她的笑脸,她笨拙的汉语,她塞进抽屉里的钱。

她想换车,想让我妈接纳她,想让我过得体面点。

她什么都没要求过,我什么都没给过她。

现在我有了,但我不敢说。

我怕。

怕她知道我有钱了,变了个人。

更怕她跟曹玉霞一样,因为我穷才走人。

我坐在彩票店门口抽了五根烟,张浩在一旁看我。

“你到底打不打电话?”

“我……”

“你不打,我帮你打。”

“别!”我一把拽住他,“让我想想。”

想什么呢?

我掏出手机,翻到安娜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傻乎乎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发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排骨汤,你爱喝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彩票揣进裤兜里,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安娜正在厨房里忙,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她回头看见我,笑得眼睛一弯:“回来啦?马上好。”

“嗯。”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是超市送的,旧得起了毛边。

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一边哼着俄罗斯小调,一边颠锅。

这画面我看了两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那天我看着看着,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端着排骨汤出来,烫得直甩手。

小心小心。

我赶紧接过碗,顺手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尖。

粗粗的,硬硬的,全是老茧。

她皮肤白,手指却糙得像砂纸。

我心里一酸。

“安娜。”

“嗯?”

“我……我失业了。”

她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皱眉,会叹气,会沉默。

但她没有。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抱住了我。

她的肩膀很窄,抱起来没几两肉。

“老公不怕。”她说,“有我呢。”

排骨汤的香气在屋里弥漫。

我闻着那个味道,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她松开我,低头舀了一碗汤,吹了吹递到我面前。

“先喝汤,暖暖胃。”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疼。

但我没吭声。

因为这个疼,让我觉得真实。

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混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安娜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

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

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

我突然想,她要是知道我中奖了,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抱着我笑?

还是会像曹玉霞一样,跑回去翻存折?

我悄悄起床,从鞋盒子里拿出那张彩票,看了又看。

然后又塞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先不说。

再看看。

看她能对我好到什么程度。

02

第二天我装模作样地早起,穿上工作服出门。

安娜跟到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个塑料袋。

“午饭,鸡蛋炒饭,还有腊肠。”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去哪儿。

去厂里吧,见了工友还得装。

去张浩那儿吧,他又得念叨。

最后还是去了张浩的彩票店。

他正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该上班吗?”

“辞了。”

“啥?!”

“我说我失业了,跟安娜说的。”

张浩瞪大眼睛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一拍大腿,指着我鼻子骂:“你丫有病吧?”

“你才有病。”

“1600万,你不告诉你媳妇,你装穷?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我走进店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你不懂。”

“我咋不懂?”

“我得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张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她要冲你的钱?你一个月屌丝工资,她嫁给你两年了,你有个屁的钱!”

“现在有了啊。”

“那她也不知道啊!”

所以我才要看。

张浩气得直转圈,最后指着我说:“老孙,你这是在作。

我没吭声。

他说的对。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曹玉霞临走那天,站在门口穿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孙俊捷,你看看你,一个月三千五,够干啥?我跟你过了十年,吃够了苦。你就这样吧,穷一辈子。”

那话像钉子,钉在我心里。

我承认,我自卑。

我不信有人会不图我的钱。

尤其是安娜——年轻,漂亮,嫁给我一个二婚老男人。

她图我什么呢?

图我穷?

图我窝囊?

我不敢想。

越想越怕。

张浩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行吧,你愿意作就作。但你别作没了。”

“不会的。”

“那这笔钱你到底打算怎么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先存着,不动。”

“那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知道。”

张浩摇摇头,不再说了。

我在他店里坐了一上午,喝了五杯茶。

手机一直安静。

安娜没发消息,也没打电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在干嘛?”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在上班,有点忙。”

上班?

她不是早班吗?

我又发:“今天不是早班吗?

同事有事,我替她。

我盯着屏幕,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娜上的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替班的话,应该是中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

那她为什么要替班?

缺钱吗?

想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年她工资条我从来不翻,有多少花多少。

但零零碎碎加起来,她一个月能拿四千二。

我失业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挣钱。

她肯定着急了。

可她从来不说。

我收起手机,心里乱糟糟的。

下午我没回家,在街上溜达了一圈。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卖排骨的摊子还在。

安娜昨天买的排骨,是我最爱吃的。

她一个月买不了几次,因为贵。

那天她买了,大概是为了庆祝我发了吧。

不对。

她不知道我发工资。

她买排骨,是因为她开心。

为什么开心?

我说不定她。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转身,去银行办了张新卡。

1600万,分成三笔存好。

一笔定期,一笔理财,一笔活期。

办完出来,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卡里的数字。

七位数,八位数,九位数。

我一个打工仔,账户里躺着八位数。

可心里空落落的。

我揣着卡回了家,安娜还没回来。

屋子里黑着灯,冷锅冷灶。

我开了灯,坐在沙发上等她。

等到快十一点,门锁响了。

安娜进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疲惫。

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去洗个脸。

她进了厕所,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她说的很快,眼神闪了一下。

我注意到她手上有红印,像被什么东西磨的。

“手怎么了?”

没事,搬了点货。

她把手背到身后,笑了笑。

“我先睡了,明天还上班呢。”

她爬上床,翻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呼吸就重了。

我知道她没睡着。

她从来不说梦话。

但我知道。

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

月光被窗帘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身边的她,一动不动。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没反应。

但我感觉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怎么了?

累的?

还是……

我脑子里冒出各种念头。

她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中奖的事了?

不可能。

张浩不会说。

可万一她发现了我藏的彩票呢?

不会的,我藏得很隐秘。

但万一呢?

万一她翻了呢?

我越想越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半夜,实在忍不住,轻轻坐起来。

摸到客厅,打开鞋盒子。

彩票还在。

我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心里一阵难受。

我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她是我媳妇。

我为什么要防着她?

我回到床上,安娜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了一句俄语,听不清。

但她眼角亮晶晶的。

像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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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都在外面晃荡。

不敢在家待久了,怕安娜看出破绽。

也不敢去张浩那儿,他念叨得我头疼。

我就在街上走,从城南走到城北,从菜市场走到学校门口。

像个无业游民。

第三天晚上,我走到她厂门口。

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隔着铁栅栏往里面看。

车间灯亮着,机器轰隆隆响。

安娜的工位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我能看见她的影子。

她戴着白帽子,穿着蓝色工服,低着头干活。

手一直没停过。

旁边工友跟她说话,她抬了一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又低下头。

我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时间到了八点半,厂里下班的铃声响了。

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安娜走在最后,低着头,肩膀上挎着个布包。

她出了厂门没往家走,拐了个弯,往东去了。

我觉得奇怪。

她平时下了班直接回家,今天去哪儿?

我跟在她后面,隔了几十米。

她走得很快,不像散步的样子。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小区,停在一栋楼前面。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进了单元门。

我在外面等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她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但鼓鼓囊囊的。

她又原路返回,往家走。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犯嘀咕。

那是什么?

谁给她的?

她朋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提前躲在楼道拐角。

安娜出门的时候,我悄悄跟了上去。

她没去厂里,骑着电动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师傅,跟着前面那辆电动车。”

司机看了我一眼:“你跟踪人啊?”

“我媳妇,不放心。”

司机没多问,踩了油门跟上去。

到了城东一条小巷子,安娜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她把电动车锁好,推门进去了。

我跟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在里面换衣服。

穿上围裙,戴上帽子,开始收拾桌子。

我愣住了。

她在这儿干什么?

打零工?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在饭馆里忙活。

擦桌子、摆碗筷、倒茶水,手脚利落。

有个客人叫她,她小跑过去,弯着腰说话。

脸上带着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上班八个小时,下了班还来这儿端盘子。

我知道她缺钱。

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站在那儿,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她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抬头看见了窗外的我。

愣了一下。

手里的菜差点洒了。

她放下盘子,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老公,你……怎么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不是在上班吗?”她的声音很轻。

“我……路过。”我嗓子发干,“你在这儿干嘛?”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老板缺人手,我来帮帮忙。”

“帮到几点?”

“十点。”

“晚上?”

她点点头。

下班八点半,再从八点半干到晚上十点。

一天工作十三个小时。

我胸口堵得慌。

“为啥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失业了,我得多挣点。”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回去吧,老公。”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别在这儿站着,风大。”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转身回了饭馆。

透过玻璃,我看见她重新系上围裙,继续干活。

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那晚我破天荒地去了张浩店里,买了一箱啤酒。

张浩陪我喝了几罐,看着我唉声叹气。

“你这又是咋了?”

“我看见她打零工了。”

“打啥零工?”

“端盘子。”

“你媳妇?”

“她为啥要打零工?”

“因为我失业了。”

张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拍桌子。

“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妇多好!你还试探她干啥!”

我低着头不说话。

“老孙,我告诉你,你再这么作下去,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把一罐啤酒灌完,打了个嗝。

“知道你还作?”

张浩骂归骂,还是给我倒了一杯茶。

“你现在打算咋办?”

“还没想好。”

“那你快想。别等你媳妇跑了才想。”

我攥着酒杯,心里乱成一团。

电话响了。

安娜打来的。

“老公,你咋还不回来?”

在张浩这儿坐坐,一会儿就回。

“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张浩看着我:“回去吧,别让人家担心。”

我站起来,头有点晕,扶着桌子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张浩。”

“你说,一个人,能同时既信一个人,又不信一个人吗?”

张浩沉默了一会儿。

“能。”

“为什么?”

“因为信的是感情,不信的是自己。”

我愣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04

回家的时候,安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播着午夜新闻。

她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猫。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她抱到床上。

刚伸手,她醒了。

揉着眼睛看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去给你热饭。”

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往厨房走。

我跟在她后面。

“别热了,我不饿。”

“不行,你喝了酒,胃里空。”

她固执地打开火,把菜倒进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