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发行价为8.66元,上市首日收报49元,涨幅达到465.82%,总市值约3.27万亿元。发行完成后,合肥国资体系持股比例约为33.11%,对应市值超过1.05万亿元。即使扣除市场首日炒作和后续波动,这仍然称得上一次极其成功的产业投资。(财新网)
长鑫科技的意义也不仅是账面收益。作为国内规模最大的DRAM企业,它填补了中国大陆存储芯片产业的重要空白,带动设备、材料、封装测试和集成电路设计企业向合肥集聚。合肥投资长鑫,既获得了资本增值,也形成了一条产业链。
在此之前,合肥还投中了京东方、蔚来、晶合集成等明星项目。
2008年,合肥引进京东方第六代液晶面板生产线,项目总投资175亿元。合肥国资参与定向增发、项目融资和产业配套,项目成熟后逐步退出,再把资金投入下一代面板生产线。合肥由此补上家电产业“缺屏”的短板,并逐渐形成新型显示产业集群。(证券时报)
长鑫补芯,京东方补屏,蔚来带动新能源汽车产业。几笔投资改变了一座城市的产业结构,“合肥模式”因此名声大振。
这些成功当然应该肯定。政府在重大产业起步阶段提供资本、土地、基础设施和政策协调,确实能够解决社会资本不愿投、投不起、等不了的问题。尤其是芯片、面板等行业,投资规模大、研发周期长、短期亏损严重,仅靠普通风险投资很难支撑。
但从几个明星项目推导出“政府比市场更会投资”,就走得太远了。
合肥的成功具有很强的特殊性,别的城市根本学不来。就像全国媒体都去调研瑞安融媒体中心,一个县级融媒体中心,一年5.3亿的营收,超过一些省级媒体。但是考察之后,大家最大的感受就是“学不了”。
合肥原有家电、汽车和装备制造基础,投资京东方、长鑫并非凭空追逐风口,而是围绕现有产业补链。合肥拥有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大科学装置和一批科研院所,人才资源在同类城市中并不常见。当地还建立了合肥建投、合肥产投等专业平台,投资、招商和企业运营相对分离。
更重要的是,合肥具备承担长期亏损的财政能力,政策也保持了较强连续性。京东方和长鑫都经历过漫长的投入期。没有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坚持,换一届领导就换一个产业;或者领头的不敢担责,项目两年内没有利润就要求退出,都很难等来今天的结果。而这恰恰是常态。
产业周期同样重要。合肥几次重仓,恰好踩中了液晶面板国产化、新能源汽车扩张和存储芯片自主化的时间窗口。能力、资源、机制和运气共同作用,才形成了今天的结果。
这些条件,绝大多数城市并不同时具备。
更需要看到的是,合肥并非一投一个准。今天反复讲京东方、蔚来和长鑫,却很少提到鑫昊等离子、合肥赛维、熔盛重工和安徽未名等项目,这本身就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
当年引进京东方的同时,合肥还投资了鑫昊等离子面板项目。液晶和等离子是两条竞争中的技术路线,合肥实际上采取了两边下注的策略。后来液晶成为主流,京东方成功;等离子迅速退出市场,鑫昊项目失败。结果说明,合肥当时并没有预见哪条技术路线必然胜出。我们今天只记住京东方,是因为胜利者更容易被看见。(证券时报)
合肥赛维也是一个教训。光伏产业高速扩张时期,赛维在合肥建设大型太阳能电池项目,随后遭遇行业产能过剩、价格下跌和企业债务危机。2013年,合肥市政府旗下平台以1.2亿元接下合肥赛维股权,随后再次挂牌转让。转让时,公司账面资产31.1亿元,负债已经达到28.31亿元。项目后来被通威接手并盘活,但接盘者经营成功,不能倒推原来的招商投资同样成功。(财新网)
这些失败并不能抹杀合肥的成绩,却能够纠正一个误区:合肥不是因为政府天然比市场聪明才成功,而是在付出多次失败成本之后,少数项目获得了巨大回报。
问题在于,政府投资失败,承担损失的不是作出决定的某个官员,而是公共财政。
市场投资者看错技术路线,会损失自己的钱;政府看错项目,损失的是纳税人的钱。投资成功可以成为政绩,投资失败却可能被隐藏在国有平台、银行贷款、土地成本、厂房代建和财政补贴之中。收益归入少数明星项目,成本则被拆散到不同账目,这种计算方式很容易高估成功率。
政府下场投资,还会改变市场竞争的基本规则。
政府掌握土地、规划、审批、补贴、税收、融资协调和行政监管。如果政府同时持有某家企业的股份,就很难保证自己始终保持中立。资源有限时,是优先保障自己投资的企业,还是一视同仁地服务所有企业?发生纠纷时,是维护市场规则,还是维护国有资本收益?
只要身份发生重叠,利益冲突就会出现。
政府投资还容易形成软预算约束。企业经营不善,私人投资者会止损,地方政府却可能因为就业、债务和政绩压力继续追加资金。投入越多,越不敢承认失败;越不敢承认失败,投入就越多。最后,产业投资变成财政兜底。
权力与资本过度结合,也会增加寻租风险。谁能进入项目名单,谁能获得土地、贷款和基金投资,谁来评估企业技术,谁决定追加投入,都可能成为利益输送的环节。政府本来负责监督市场,一旦自己成为利益相关方,监督的独立性必然受到影响。
其他地方已经付出过沉重代价。
武汉弘芯曾号称建设千亿元级芯片项目,后来出现巨大资金缺口,项目停滞,尚未投入使用的光刻机甚至被抵押给银行。事件发生后,国家发展改革委明确提出,对造成重大损失或者引发重大风险的项目,要按照“谁支持、谁负责”的原则予以通报问责。(人民网财经)
江苏淮安德淮半导体实际投入约46亿元,但管理层认缴的10亿元资本金仅到位4100万元,项目最终因资金链断裂而停摆。其整体资产后来以约16.66亿元拍卖成交。地方政府投入大量资源,企业投资人却没有真正拿出相应资本,这正是行政招商替代市场尽职调查的典型后果。(中国经济网财经频道)
这些项目的共同特征,并不是地方政府不想发展高科技,而是发展愿望超出了产业基础、财政能力和专业判断水平。看到别人发展芯片,自己也要造芯;看到别人引进新能源汽车,自己也要建汽车城。各地用土地、基金、贷款和补贴争抢同一批项目,最终很可能造成重复建设、产能过剩和地方债务。
正因为如此,国务院关于政府投资基金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政府基金应当突出政策性和引导性,聚焦重大战略、重点领域以及市场不能充分发挥作用的薄弱环节;同时坚持市场化、法治化、专业化运作,防止同质化竞争、挤出社会资本和低水平重复建设。([国家能源局][6])
政府可以有所作为,但有为不等于包办。
政府可以建设公共技术平台,可以支持基础研究和成果转化,可以在社会资本不愿进入的早期阶段提供耐心资本,也可以通过母基金吸引专业机构参与。但政府资金应当承担引导作用,投资决策应交给专业团队,风险应由多元资本共同承担,退出机制和完整账目应当提前公开。
合肥值得学习的,是围绕产业链长期布局,是专业平台运作,是政策连续性,是投资失败后的退出和资产处置能力。不能简单学习的是拿着财政资金到处押注企业,更不能把“政府风投”变成地方发展的标准答案。
衡量一座城市的政府能力,也不能只看它押中了几家上市公司。
真正有效的政府,应当让企业办事更加方便,让产权得到保护,让政策保持稳定,让公平竞争不被行政权力破坏,让不同所有制企业都能按照同样的规则获得资源。
政府最大的投资回报,不是某只股票一天上涨了多少,而是形成稳定的制度、良好的信用和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政府的本职是制定规则、维护秩序、提供公共服务和纠正市场失灵。可以在必要时扶上马、送一程,但不能长期控制方向盘。
裁判员偶尔进场扶起受伤的运动员没有问题,但如果裁判员自己穿上球衣参加比赛,这场比赛就很难再有公平可言。
不要忘了,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恰恰是最需要防备。抑制政府的投资倾向,引导政府更好做好公共服务,才是正道。
【资料来源】
[1]: https://finance.caixin.com/2026-07-28/102468587.html?utm_source=chatgpt.com "财经早知道|长鑫批量“造富”,合肥国资浮盈破万亿"
[2]: 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1006098.html "解码合肥模式"
[3]: https://companies.caixin.com/2013-09-13/100582201.html "通威集团8.7亿收购合肥赛维_公司频道_财新网"
[4]: https://finance.people.com.cn/n1/2020/1023/c1004-31902830.html?utm_source=chatgpt.com "两部委接连回应芯片“烂尾”何解"
[5]: https://finance.ce.cn/stock/gsgdbd/202108/09/t20210809_36789237.shtml?utm_source=chatgpt.com "“烂尾”项目德淮半导体整体资产被拍出16.66亿接盘方为荣芯 ..."
[6]: https://www.mee.gov.cn/zcwj/gwywj/202501/t20250108_1100235.shtml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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