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天热得像蒸笼,我从县城百货大楼咬牙买了条真丝碎花裙,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挂进衣柜最里头,还特意用防尘罩罩上。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跟老李结婚二十多年,一直和婆婆、小叔子一家住在一个大院里。院子是公公在世时盖的两层小楼,东西两户,中间共用一个厨房和堂屋。妯娌小娟比我小八岁,长得白净俊俏,就是有个毛病——手不老实。

不是偷钱那种,是偷穿我的衣服。

一开始我没在意。头几年她刚嫁进来,家里穷,看她穿得寒酸,我还主动把自己的旧毛衣、旧裤子送她两件。可这女人得寸进尺,从旧衣服到新衣服,从棉布褂子到我压箱底的的确良衬衫,只要她瞅上眼的,趁我上班不在家,就自个儿开我衣柜

我不是没说过。头一回发现她穿我那件藏青色针织衫在院里择菜,我脸上笑着,心里堵得慌。晚上吃饭我旁敲侧击:"小娟啊,那件衫子你要是喜欢,嫂子送你了,就是下回穿之前跟嫂子说一声。"

她端着碗,眼皮都不抬:"哎哟嫂子,一家人客气啥,我瞅着好看就穿了,穿完给你洗干净挂回去,又没少块肉。"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妯娌之间还分啥你我,秀兰你也是的,当嫂子的要大度。"

我把话咽回肚子里,那口气憋得胸口生疼。

七月十五那天,我下班早,骑着电动车拐进胡同,老远就看见小娟穿着我那条真丝碎花裙,站在门口跟卖西瓜的贩子讨价还价。裙子在她身上晃啊晃,风一吹,裙摆掠过她小腿,那是我准备中秋走亲戚才舍得穿的裙子啊。

我手一抖,电动车差点撞墙上。

那一瞬间,二十多年攒下的委屈,全涌上来了。我想起我妈临终前塞给我的金镯子,被小娟"借"去戴了三个月才还,链子都松了;想起我闺女考上大学,我给闺女买的那件羊毛外套,被她穿去参加同学婚礼,回来沾了一大块油渍;想起每次我说她,婆婆都护着,老李也和稀泥:"都是自家人,你计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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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人?自家人就能这么糟践我的东西?

我没吭声,把车停好,径直上楼开衣柜。柜子里挂着的裙子——七件,从春天穿到秋天的,每一件我都记得在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我伸手一件件摸过去,指尖发抖。

楼下小娟的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跟没事人一样。

我做了个决定。

我从针线笸箩里翻出那把大剪刀,是我陪嫁带来的,磨得雪亮。我把七条裙子全从衣柜里扯出来,抱下楼,摊在堂屋当中的八仙桌上。

正好,小叔子建军刚从工地回来,蹲在门槛上抽烟。婆婆在灶屋择豆角。小娟换下我那条真丝裙,正准备挂回我柜子里。

"都别忙活了,"我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今天嫂子给你们看个热闹。"

我拿起剪刀,"咔嚓"一声,第一条的确良裙子从中间剪开。

小娟脸色唰地白了:"嫂子你干啥呀!"

"咔嚓。"第二条。

"咔嚓。"第三条。

婆婆冲过来要抢剪刀:"秀兰你疯了?好好的衣服你剪它干啥!"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了,但手没停:"妈,这些衣服,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头被机器夹过两回,落下病根,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觉。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给自己买几件像样的衣裳。"

我转向建军:"建军,你是小娟的男人,你今天给我评评理。你媳妇穿了我多少件衣服,戴了我多少回首饰,我说过一句重话没有?我送过她多少东西,你心里有数没有?"

建军的烟头掉在地上,他从没见过我这样。

我拿起最后那条真丝碎花裙——就是刚才小娟穿过的那条,领口还沾着她的粉底。

"咔嚓。"

裙子分成两半,飘落在地上。

小娟"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嫂子……嫂子你至于吗……不就是几件衣裳……"

"是啊,就是几件衣裳。"我把剪刀往桌上一放,"我宁可全剪了,也不想再看见你穿着它们,还理直气壮。小娟,你不是缺衣服,你是不把嫂子当人。"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建军把烟踩灭,走过去拽小娟:""起来,回屋去。这事是咱们不对。"

那天晚上,建军带着小娟过来敲门,手里拎着两瓶好酒,进门就给我鞠了一躬。小娟眼睛肿得像桃儿,低着头说:"嫂子,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水。

后来这事在胡同里传开了,有人说我小题大做,有人说我早该这么干。老李夜里搂着我,叹气:""你受委屈了,是我没护住你。"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明白一个理儿:人心都是肉长的,可肉要是被人捏惯了,就会失了形状。有些委屈,忍一次是善良,忍十次是懦弱,忍二十年,就是拿自己的骨头喂别人的牙。

那条剪烂的碎花裙,我留了一块布头,压在针线笸箩底下。每次看见,就提醒自己——做人可以软,但不能没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