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7日的北京,秋意已深。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男人被押上被告席。
他掏出一张纸,声音哽咽,反复念着那句话——“我有罪,对不起人民。”这个男人叫张曙光。三个月前,他还是中国工程界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当天,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宣判:以受贿罪判处张曙光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法庭外没有一辆高铁鸣笛为他停下。
张曙光当时并不缺名气。
他担任过原铁道部副总工程师、运输局局长,还是高铁技术引进首席谈判代表。
铁路装备怎么选,哪些产品能够进入系统,哪些企业能在项目中分到机会,他都有不小的影响力。
外界把他称作“中国高铁第一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
按普通人的眼光看,这已经是事业走到顶了。
可张曙光偏偏觉得,还差点意思。
官位有了,行业话语权也有了,他又把目光投向中科院院士。
2007年、2009年,他两次参评,最后都没能当选。
这顶帽子对他有多重要?
重要到他把企业老板也拉了进来。
庭审中,张曙光供称,自己曾以参评院士“需要花钱”为由,先后收受2300万元。
法院后来查明,其中1600万元确实是以参评院士为由收下的。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些钱并没有被查明拿去打点院士评选。
张曙光自己供称,参评期间没有向相关人员送钱,只打算事后送些礼品或营养品。
法院查明,这2300万元里,一部分被他交给妹夫保存,另一部分则被他本人和情妇使用。
老板们以为自己在帮他冲击学术顶峰,结果钱绕了一圈,先落进了他的私人生活。
院士没有评上,钱却一分没少拿。
这件事的荒唐之处就在这里:一个已经站在行业高位的人,并没有满足于已有的职位和名声,还想用手里的权力,为自己再包装一层学术光环。
企业为什么肯掏这么大的数目?
答案一点也不复杂,因为张曙光手里的权力值钱。
法院查明,从2000年到2011年,张曙光利用职务便利,为14家单位在列车使用、配件销售、技术产品应用和工程项目中标等事项上提供帮助,直接或者通过情妇收受款物,共计4700余万元。
这些企业送出的每一笔钱,背后都不是单纯的人情。
他们看中的是订单,是产品进入铁路系统的机会,也是张曙光在关键环节说话的分量。
其中一些细节,比4700万元这个总数更扎眼。
2007年,张曙光的情妇罗某到香港游玩,看中一块价值20多万港币的手表。
相关企业人员得知后,很快替她付了钱。
后来,罗某又提出想换车。
企业负责人记在心里,再次见面时,直接在酒店停车场交给她30万元现金。
买表、买车还不够,对方又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
罗某与这家企业签订劳动合同,每月领取1.6万元工资,前后一共拿了大约34万元。
可企业负责人后来作证,她从来没有真正干过活,所谓聘用只是一个讨好张曙光的名头。
这类操作,看上去比直接塞现金体面,实质却一点没变。
给张曙光本人送钱太显眼,就给他身边的人买手表、送车钱,再安排一份不用上班也能领工资的工作。
企业把私人需要照顾得越周到,双方的关系就绑得越紧。
老板们当然不会白白花钱。
今天替你解决个人需要,明天就等你在产品准入、项目竞争和订单分配上开口。
表面上是一顿饭、一份礼物、一张工资卡,后面连着的却可能是数额巨大的铁路项目。
真正严重的地方也在这里。
这些钱看似进了个人口袋,真正被拿来交易的,却是公共权力。
企业本该靠技术、质量和价格竞争,最后却要先想办法接近掌权的人。
谁送得多,谁关系近,谁就可能更容易拿到机会。
长此以往,受损的不只是国家资金,还有正常的市场规则和项目质量。
2013年9月10日,张曙光站上被告席。
面对受贿指控,他当庭表示认罪,还说自己“人品太差”,做出索贿这样的事情“很恶心”。
最后陈述时,他回顾自己从铁路干部走到阶下囚的过程,几次流泪,也表达了歉意。
可法官随后点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张曙光谈自己的成绩比较多,对于自己为什么没有守住底线,反省得还不够深刻。
这句话,一下把整场忏悔的复杂味道说了出来。
张曙光或许真的后悔。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身边总有人围着的人,突然坐到被告席上,不可能心里毫无波动。
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仍放不下那个做出过成绩的自己。
他可能还希望别人记得,他参与过中国高铁技术引进,曾经也是行业里的重要人物,不是一个什么都没干过的人。
但法庭要算的不是功劳簿,而是受贿账。
成绩是国家提供平台、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能变成个人违法后的抵扣券。
职位越重要,手里的权力越大,就越应该清楚哪些东西不能碰。
张曙光有能力,这一点没人否认。
可正因为他懂技术、熟悉行业,又坐在关键位置,他把权力拿出去交易造成的伤害才更大。
一个普通人收礼,影响的可能只是几个人;一个掌握项目和产品准入的人伸手,影响的却可能是整个行业的公平。
2014年10月17日,北京二中院以受贿罪判处张曙光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院认定,他受贿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同时考虑到他主动交代了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大部分受贿事实,认罪悔罪,赃款赃物也已全部追缴,因此对其判处死刑,但不立即执行。
他想要的院士头衔,最终没有拿到。
曾经围着他的老板也不见了。
留给他的,只有一纸判决,以及那句来得太迟的“很恶心”。
张曙光最让人唏嘘的地方,不是他没有能力,而是他明明已经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职位、名声和平台,仍然觉得不够。
他想让官位再配上一顶院士帽子,想让权力再换来更多财富,结果帽子没戴上,人生却彻底翻了车。
法庭上的眼泪或许是真的,但真正决定结局的,是此前十多年里一次次没有收回的手。
权力面前,底线一旦失守,再大的能力也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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