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177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完颜守绪死后，尸骨没有下葬，没有挫骨扬灰，也没有被扔进乱葬岗。南宋朝廷把这具骨头装进一只木盒，钉上封条，永远锁进了大理寺的监狱库房。案卷上写着，这具骨头要代代受囚，永远服刑。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一个死去的皇帝，是怎么被大宋关进监狱，一关就是好几百年的～
蔡州城下的芹泥与人骨
在决定金国命运的最后一战打响之前，蔡州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很多人在读到这段历史时，总觉得消灭金国完全是蒙古铁骑的功劳，南宋不过是跟在后面分了一杯羹。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在这场惨烈的围城战中，宋蒙双方达成了一次重大的军事协作。当时，蒙古军队虽然强悍，但在连年战火的中原大地上，补给线拉得极长，面临着极度缺粮的困境。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南宋朝廷做出了积极的军事响应。根据史料记载，京湖安抚制置使史嵩之果断下令，派遣名将孟珙、江海率领两万精锐步兵北上，同时运送了整整三十万石粮食，奔赴与蒙古的盟约。
这三十万石粮食，成了压死金国的最后一根稻草。南宋送出的这笔庞大物资，让围城盟军没有了后顾之忧，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彻底锁死蔡州城，不给金国人留下任何一丝生路。这一百零七年的血债，每一笔都要用最血腥的方式算得清清楚楚。
大将孟珙带着南宋的复仇意志，在蔡州城外筑起了高墙，挖通了壕沟，甚至截断了城外的河流。他没有急于发动总攻，而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冷眼看着城里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层面上的折磨。
没过多久，蔡州城内就沦为了人间地狱。
刚开始的时候，城里的金国守军还能靠着吃战马、煮马鞍来勉强维持。到了后来，这些东西全吃光了，他们甚至开始煮靴子皮和残破的皮鼓。当饥饿感把人性中的最后一点理智都烧光的时候，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根据当时侥幸活下来的人回忆，城里绝粮已经长达三个月。每天，守军都会把战死者的骨头敲碎，和着地里的芹泥一起煮成糊状吞下去。到了最后，城里甚至开始出现互相吞食的惨剧。更关键的是，金国的军官为了维持防线，往往会整队整队地杀掉那些打了败仗或者受伤的士兵，把他们的肉分给其他人吃。
面对城内传来的哭喊声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城外的南宋军队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他们纹丝不动地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不接受任何条件投降，不放走任何一个平民。这种围三缺一、步步紧逼的窒息感，是南宋送给女真统治者最深沉的礼物。当年金人围困汴京时施加在宋人身上的绝望，如今被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来。
《尝后图》里的十九个男人
蔡州城破的那一天，历史见证了两个政权交替时最惨烈的肉体清算。
金国皇帝完颜守绪是个有尊严的人，他深知自己如果落入宋军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在蔡州危在旦夕之时，他在正月初九的夜里紧急召集百官，决定将皇位传给东面防线的将领完颜承麟。随后，就在城破、乱兵攻入的紧要关头，完颜守绪在幽兰轩内悬梁自尽，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临死前，完颜守绪留下遗言，要求部下必须在自己死后立刻焚烧遗体，绝对不能让宋蒙联军拿到他的尸骨。
然而，大宋的复仇机器一旦开动，连火焰也无法阻挡它的怒火。
就在完颜守绪的遗体刚刚被点燃、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的时候，孟珙的军队已经潮水般地冲进了内城。宋军士兵不顾烈火的高温，直接扑向那具正在燃烧的尸骸，硬生生地从火堆里把没有完全烧化的骨头抢了出来。
这时候，蒙古大将塔察儿也赶到了现场。两支军队在废墟上对这具皇帝的遗骸展开了争夺。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冷酷的分配结果：根据相关史料的记载，蒙古一方最终仅仅获得了金哀宗的一只手，而南宋军队则带走了遗骨的主体部分。
至于刚刚登基、连屁股都没坐热的末帝完颜承麟，则在乱兵中被砍成了碎片。
拿到这具焦黑的白骨后，南宋军人压抑了百年的屈辱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们不仅要毁灭敌人的肉体，还要彻底践踏敌人的尊严。
在后世流传的一则野史记载中，曾提到过一幅极其残忍的画卷，名叫《尝后图》。画中描绘了一个衣不蔽体的贵妇人被十九个全副武装的宋兵肆意践踏的场景，并声称这个妇人就是金国的皇后。
虽然这幅画的真实性在清代笔记中就已经受到强烈质疑，古人也指出这极有可能是后世为了宣泄积郁而杜撰的野史，不能视作一手信史。但这种传说的存在，本身就折射出了一种让人胆寒的社会心理。它与当年“靖康之耻”中北宋后妃在金国遭受的“牵羊礼”形成了镜像对称。当年，宋徽宗和宋钦宗的妃子、公主们被剥光衣服，披上羊皮，在金国的太庙前像牲口一样被人牵着走。百余年后，这种真假难辨的复仇故事，成了大宋子民在废墟上宣泄百年肉体报复的心理寄托。
不入土，不抛洒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它还算不上是一场国家级的制度化复仇。
对于南宋朝廷来说，拿到这具白骨只是第一步。他们没有像对待普通战俘那样，把完颜守绪的骨头随便扔进荒野，或者是挫骨扬灰。相反，南宋皇帝赵昀要用最繁复、最高规格的典章仪轨，把这具白骨变成大宋律法和宗庙系统里的永久囚徒。
四个月后，临安府（今天的杭州）城门大开。
大将孟珙护送着装有金国哀宗遗骨的木盒，以及金国的参知政事张天纲等俘虏，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这一天，临安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聚在街头，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权贵如今戴着沉重的木枷，在泥泞的道路上爬行。
理宗皇帝赵昀亲自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来到了太庙。
这是一场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祭祖仪式。大殿里烛火通明，供桌上摆放的不是三牲祭品，也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具用黑布包裹着的、焦黑开裂的完颜守绪骨殖。
赵昀跪在徽宗、钦宗等列祖列宗的灵位前，哭得泣不成声。他捧着那具骨头，向祖宗的在天之灵宣告：当年列祖列宗在北方受尽折磨，今天臣子们终于把仇人皇帝的骨头带回来了，百年国仇，在今天终于报了。
然而，祭祀仪式结束后，这具骨头并没有被入土安葬。
按照儒家的传统，人死债消，即使是仇敌，也应该入土为安。但南宋朝廷下达了一道冰冷的诏令：将完颜守绪的遗骨，永远送交大理寺狱库保管。
大理寺，是南宋的最高法院，也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把皇帝的白骨锁进监狱的库房里，这意味着在法律意义上，完颜守绪并没有死，他要以一具白骨的形态，在大理寺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的库房里，代代受囚，永远服刑。大宋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法律仪式，把复仇刻进了国家的制度里。
《元史》里的户籍秘密
在这场狂暴的复仇风暴中，受到惩罚的并不仅仅是金国的皇帝和贵族。整个女真民族，在中原大地上迎来了一场毁灭性的浩劫。
我们可以从战后元朝官方的户政数据中，找到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蛛丝马迹。
在金朝鼎盛时期，也就是金章宗泰和七年，北方的登记人口曾经达到了五千三百多万人。那是一个非常庞大、繁荣的帝国。
然而，在经历了几十年的血雨腥风之后，到了金国灭亡的第二年，也就是元太宗七年，元朝政府对中原北方地区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根据《元史》的记载，在燕京、顺天等三十六路，统计出来的户数仅剩下八十七万多户，人口仅剩下四百七十五万余口。
必须指出的是，这两次人口普查在时间上相隔了近三十年，而且统计的口径和地理范围也完全不同。泰和七年是金国全盛时期的全国总人口，而元太宗七年的数字只是北方局部三十六路的户政统计，中间还夹杂着战争导致的流民南逃、隐匿人口等复杂因素。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将两个数字相减来得出一个精确的人口削减比例。
原先生活在中原地区的百万女真统治阶层，在这场浩劫中，除了在战场上战死、在围城中饿死，以及被蒙古军队有组织地屠杀之外，剩下的人为了活命，纷纷隐姓埋名。他们烧毁了自己的族谱，改掉了女真族的姓氏，脱下民族服饰，彻底融入了汉人或者其他北方民族之中。
从此以后，作为统治阶级、拥有独立建制化人口的女真民族，在华北平原上彻底蒸发了。他们曾经建立的城市变成了废墟，他们曾经说过的语言变成了绝响。大宋的复仇机器不仅捏碎了金国皇帝的骨头，也顺手抹去了这个民族在中原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老达子说
这场复仇，南宋做得干净利落。金国皇帝的骨头被锁进大理寺的库房代代受囚，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统治阶层，在中原彻底没了踪影。临安府的酒宴摆了三天三夜，人人都在为这百年之仇得以昭雪而狂喜。
没人想到，完颜守绪的骨头在大理寺的铁盒子里还没生霉，几十年后，蒙古的铁骑就已经踩碎了临安的城砖，陆秀夫背着年幼的皇帝，跳进了崖山冰冷的海水里。这场倾尽国力、不留余地的复仇，从头到尾就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双刃剑，大宋在用力刺穿仇人胸膛的那一刻，锋刃也早已深深割进了自己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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