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俄罗斯媳妇的脸,她就从床头柜拿出了一张A4纸,上面整整齐齐列着五条规矩,中俄双语对照。
第一条:每天必须洗澡刷牙才能上床。
第二条:每月工资全额上交,必须附上花销明细。
第三条:前妻的任何东西必须处理干净,家里不准挂她的照片。
第四条:你妈不能住进我们家。
第五条:丁浩必须独立,不能从家里拿一分钱。
我盯着那五条规矩,心里来回翻腾。
这哪是娶媳妇,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管家婆。
01
我叫丁振,四十六岁,在老家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技术活。
三年前前妻走了之后,我一直一个人过。
说不上好赖,反正日子就那么凑合着过。
儿子丁浩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说:“爸,你该找个人了。”
我嘴上说“不急,不急”,心里其实也嘀咕过。
倒是邻居叶林比我积极。
他比我大几岁,下了岗跑网约车,见多识广。
有一回他拉着我说:“老丁,我给你介绍个人咋样?俄罗斯的,做翻译的,比你小不少,但人家不介意。”
我当时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俄罗斯的?我这点家底,能娶得起洋媳妇?”
叶林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吧,人家不是图你钱。我认识她那老乡,说她在咱这大学当外教,条件好着呢。就是人挑,挑了好几年都没看上一个。”
我半信半疑地见了面。
娜塔莎比我想象的要高。
一米九的个子,站在我跟前,我得仰着头看她。
她皮肤白,眼睛蓝,笑起来挺好看。
说话的时候中文说得挺顺溜,就是偶尔会蹦出几个奇怪的字眼。
我们聊了三个小时。
她问我在厂里干什么,问我儿子咋样,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
我说我喜欢钓鱼,她说她也喜欢,但没时间钓。
我说我喜欢下象棋,她说她不会,但可以学。
那天回家,我心里有点热乎。叶林打电话来问:“咋样?”我说:“还行。”他说:“那你抓紧啊,别让人跑了。”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
有一回她来厂里找我,穿了一条牛仔裤,蹬了一双运动鞋,站在车间门口,把厂里的年轻人都看傻了。
我师傅老刘头问我:“老丁,这谁啊?”我说:“我女朋友。”老刘头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谈了半年,我们决定结婚。
彩礼我没给多少,她也没要多少。
她说:“我是嫁人,不是卖人。”这话听着舒坦。
我把家里的老房子收拾了一下,把前妻的照片收起来,换了新的窗帘和床单。
丁浩回来看过一次,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不咋高兴。
“爸,你了解她吗?”丁浩临走前问我。
我说:“我了解她干什么?过日子呗。”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小区门口的小饭店摆了几桌。
来的都是亲戚朋友。
娜塔莎那边来了三个老乡,都是她们大学里的外教。
一群人举着杯子用俄语说祝酒词,我一句也听不懂,就跟着笑。
新婚夜,闹洞房的人走了之后,屋里就剩下我和娜塔莎两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我也坐在床沿上。气氛有点尴尬。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娜塔莎先开口了。
“丁振,”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我接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整整三遍。脑子嗡嗡响。
“你这是……”我看着她,“认真的?”
娜塔莎点点头,表情很平静:“这五条规矩,你必须遵守。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暂时不领证。”
“第一条,每天洗澡刷牙,”我指着那张纸,“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厂里干了一天活,回来哪有不洗澡的道理?这还用写吗?”
“用写,”娜塔莎说,“因为你经常不洗。”
我愣了一下。确实,有时候累得不行了,往沙发上一瘫,澡也不洗就在那儿睡着了。
“第二条,工资上交,”我说,“这个不行。我一个月就四千块,给你了,我怎么办?”
“我给你记账,”娜塔莎说,“你的每一笔花销我都给你记着。抽烟、喝酒、打牌,这些钱我不管。但剩下的钱,要存起来。”
“第三条,不许提前妻,”我心里一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知道她的事,”娜塔莎说,“你们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嫁给你,是你的现在和将来。过去的事,以后就不要提了。”
“第四条,我妈不能住进来?”我急了,“那是我岳母,我前妻的亲妈。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每个月都得去看她。”
“可以去看,”娜塔莎说,“但不能住进我们家。”
“第五条,丁浩独立……”我说,“他是我儿子,他现在刚毕业,工资不高……”
“他总要学会自己生活,”娜塔莎说,“你不能养他一辈子。”
我沉默了。坐在床边,把那五条规矩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这才刚结婚第一天,她就开始给我立规矩了。往后还得了?
但看着娜塔莎那张认真的脸,我又不忍心说什么。我娶都娶了,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闹离婚吧。
“行,”我叹了口气,“我答应你。”
娜塔莎笑了,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她个子高,我坐着她站着,她弯腰亲我的样子,像个大姐姐亲小弟。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别让我每天晚上吃土豆白菜,”我说,“你做的饭太素了。”
娜塔莎笑出声来:“好,明天我给你做俄罗斯饺子。”
0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难熬。
首先是吃饭问题。
娜塔莎做的饭,怎么说呢,就是不合我的胃口。
她喜欢做沙拉,什么黄瓜、西红柿、洋葱,切吧切吧拌在一起,浇上自制的酱汁,就算一顿饭。
我吃一两顿还行,天天吃就受不了了。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打开冰箱一看,全是蔬菜。我心里窝火,但又不好说什么,就自己下了碗面条。
娜塔莎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一大块猪肉。
她按照俄罗斯人的做法,用盐和胡椒腌了之后,放烤箱里烤。
烤出来的肉确实好吃,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少的是咱们中国人的“烟火气”。不管是红烧肉还是回锅肉,都带着那种在锅里翻炒过的滋味。俄罗斯人的饭,太寡淡了。
其次是生活习惯。
娜塔莎特别爱干净。
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打开通风。
我们东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她把窗户开了,屋里冷得要命。
我说冷,她说:“不开窗屋里空气不好。”
我只好披着被子窝在沙发上,等她开完窗再关上。
还有一件事让我特别不自在。
娜塔莎不喜欢我用同一个碗吃饭两天。
她说那是“不卫生”的。
我倒是无所谓,碗洗干净了不就行了?
但她不干,每顿饭后都要把所有碗筷用热水煮一遍。
我说:“费电。”
她说:“为了健康。”
还有洗澡。
我干力气活的,一天下来身上出汗多,回来自是要洗澡。
但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像娜塔莎说的那样,往沙发上一瘫就不想动了。
娜塔莎就会站在我跟前,用那种又像命令又像恳求的语气说:“丁振,去洗澡。”
我只好爬起来去洗。
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回来困得不行,洗了把脸就想上床睡觉。娜塔莎拦着我,手里举着牙刷。
“我没力气了,”我说。
“你必须刷牙,”她说,“不然你会得牙病。”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我想说“我刷不刷牙关你什么事”,但看着她手里那把牙刷,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刷了牙,刷的时候故意使劲,刷得牙龈都出血了,心想这总行了吧。
娜塔莎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睡了。
我心里挺难受的。不是因为刷牙难受,而是因为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我一个大老爷们,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被一个外国女人管得死死的。
周末的时候,叶林来家里串门。一进门就嚷嚷:“老丁,你媳妇做的啥饭呢?闻着挺香。”
娜塔莎在做俄罗斯红菜汤,厨房里确实飘着一股香味。我把叶林拉到客厅,小声说:“你别给我媳妇添乱。”
“我添啥乱了,”叶林压低嗓门,“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咋样。被媳妇管着了吧?”
我没说话。
叶林嘿嘿直笑:“我就知道。人家俄罗斯女人,都厉害着呢。”
“你少说两句,”我说。
吃饭的时候,叶林对着红菜汤赞不绝口:“嫂子,你这个汤做得好啊。比咱们东北的酸菜汤还香。”
娜塔莎笑着说:“喜欢就多喝点。”
吃完饭,叶林走了,临走前拍拍我的肩膀:“老丁,挺住啊。”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那五条规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娜塔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睡相挺好看。但我心里却不得劲。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看了看儿子丁浩的微信。我给他发了个消息:“儿子,最近还好吗?”
没一会儿丁浩回:“挺好的,爸。你呢?”
我想了想,回:“也都挺好的。”
丁浩又问:“那个……嫂子对你咋样?”
我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丁浩沉默了一会儿,回:“爸,你要是不开心,就别勉强自己。”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03
婚后第十天,我前岳母邓淑芬上门了。
邓淑芬今年七十岁,住在我前妻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里。前妻走后,我每个月给她八百块生活费,逢年过节还额外送点东西。她一直把我当儿子看待。
她不知道我结婚了。我没敢告诉她。
叶林这个大嘴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漏了风声。邓淑芬知道之后,气得不行,当天就坐公交车过来了。
我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邓淑芬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
“妈,”我叫了一声。
邓淑芬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丁振,你长本事了啊,”她说,“娶了个洋媳妇,连亲妈都不要了。”
“妈,您说啥呢,”我赶紧解释,“这不刚结婚嘛,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没来得及?”邓淑芬冷笑,“结婚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没来得及?”
我正想说点什么,娜塔莎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毛衣,站在楼道口,看着我们。
“你好,”娜塔莎对邓淑芬说,“你是丁振的妈妈吧?”
“我算他什么妈,”邓淑芬没好气,“人家有了新媳妇,哪还管我这个老太婆的死活。”
“妈,您别这样说,”我急得满头大汗,“进屋说,进屋说。”
邓淑芬拎着保温桶进了屋。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说:“我给你炖了鸡汤,你补补身子。”
我正要道谢,娜塔莎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娜塔莎指着保温桶,表情很严肃。
“鸡汤,”我说,“我妈给我炖的。”
“不能收,”娜塔莎说。
我和邓淑芬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邓淑芬瞪大了眼睛。
“不能收,”娜塔莎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不安全。”
邓淑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她指着我,又指着娜塔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洋女人,你说我炖的鸡汤不干净?”
“我不是说你炖的鸡汤不干净,”娜塔莎说,“是我不能吃别人家做的食物。这是我们的习惯。”
“习惯?”邓淑芬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给我女婿炖鸡汤,你给我讲习惯?”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娜塔莎那五条规矩里确实有一条“不能吃别人家做的食物”,我也领教过。
但邓淑芬是长辈,人家大老远跑来送鸡汤,你连一口都不尝,这不是打人脸吗?
“娜塔莎,”我压低嗓门,“这是我妈,不是别人。”
“我知道是你的家人,”娜塔莎说,“但食物安全规则必须遵守。我不吃别人家做的食物。”
邓淑芬气得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摔,盖子飞了出去,鸡汤洒了一桌子。
“丁振,”她指着娜塔莎,“你娶的这个女人,她是不是要害死你?”
“妈,您别激动……”
“我不激动?”邓淑芬眼眶红了,“你结婚不告诉我,我炖了鸡汤你媳妇说有毒,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楼上的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小区里一些散步的人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
叶林正好开出租路过,看见这场面,赶紧下车:“老丁,啥情况?”
我说:“没事没事,您先回去。”
邓淑芬一把推开我,冲到楼道里,冲着楼上楼下喊:“大家看看啊,我女婿丁振,娶了个俄罗斯洋媳妇,连我这个老婆子送碗鸡汤都不要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的人说“老丁这下可遭罪了”,有的人说“洋媳妇就这样,不懂咱们的规矩”,还有人说“老丁那个前岳母也够可怜的”。
我站在楼道里,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娜塔莎倒是很平静。她站在门口,看着邓淑芬在楼道里撒泼,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丁振,”她说,“你处理。我回家了。”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把门关上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楼道里哭天喊地的邓淑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叶林走到我身边,小声说:“老丁,你媳妇这事儿办得不太地道啊。那好歹是你前妻的妈,你怎么能连碗鸡汤都不收呢?”
“叶林,你不懂,”我说,“她有她的规矩。”
“规矩?”叶林摇头,“头回听说收碗鸡汤还有规矩的。”
那天晚上,邓淑芬被我送回家。上了公交车,她一直抹眼泪。我坐在她旁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振,”邓淑芬说,“我不是想给你们添乱。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咋样。你前妻走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妈,我知道,”我说。
“那个外国女人,”邓淑芬说,“你真觉得她是真心想跟你过吗?”
我没回答。
回到家的时候,娜塔莎已经睡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俄罗斯饺子。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你的晚饭。”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饺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04
工资卡的事,是在婚后第三周爆发的。
那天我发了工资,四千二。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想着丁浩前两天打电话说房租要涨了,想问我借两千。我寻思着正好,先给儿子转过去再说。
我刚拿出手机要转账,娜塔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你在干什么?”她问。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没……没什么。”
“给我看看。”娜塔莎伸过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娜塔莎翻了几下,看到我准备转账的记录,脸色沉了下来。
“丁振,”她说,“我们的规矩是什么?”
“我知道,”我说,“但丁浩是我儿子,他房租涨了……”
“那不是他的问题,”娜塔莎打断我,“他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才刚毕业,一个月工资三千块……”我急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娜塔莎说,“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你的工资必须交给我,由我来记账。你需要用钱,可以跟我说,但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你这是什么话?”我火气上来了,“那是我的工资,我给我儿子点钱怎么了?”
“你给了他一次,他就会再要第二次,”娜塔莎说,“这样他永远不会独立。”
“你懂什么?”我站了起来,“你没儿子,你不懂这个心情!”
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了。
娜塔莎的脸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把工资卡给我,”她说。
我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把工资卡给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坚定。
我掏出钱包,把工资卡抽出来,扔在桌上。
“给你,”我说,“都给你,行了吧?”
娜塔莎收起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坐在桌前开始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你干什么?”我问。
“记账,”她说,“每一笔钱都要记清楚。”
我看着她在本子上写下“发工资4200元”,然后说:“以后你每一次花钱都要跟我说,我来记。”
“那我买个烟都要跟你说?”
“是的。”
“那我去打牌输个十块二十块的也要跟你说?”
我气得不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娜塔莎问。
“找叶林喝酒,”我说,“这总可以吧?”
“可以,”她说,“别忘了记账。”
我摔门出去。
叶林正在家里看电视。见我这副模样,啥都明白了。
“咋了?又跟你媳妇吵架了?”
“别提了,”我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叶林,你说我是不是犯贱?当初干嘛娶个洋媳妇?自己过不好好的吗?”
“你这就是气话,”叶林说,“两口子吵架正常,哪有不吵架的?”
“她管得也太宽了,”我越说越气,“工资卡要收,每天要洗澡刷牙,连给我儿子转个钱都不让。我是她男人,不是她儿子。”
叶林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丁,我觉得你媳妇这人吧,可能挺有主意的。你看她给你立的那些规矩,哪条是为她自己?都是为了你们家好。”
“为我好?”我苦笑着,“为我好就不该这样管着我。”
“那你跟你媳妇商量商量,”叶林说,“两口子的事,哪有什么谁对谁错的?”
我喝了半瓶酒,脑袋晕乎乎的。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前岳母邓淑芬住的小区,心里突然一阵难受。
我想起以前,前妻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人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热乎。
现在呢?
换了个人,换了个活法,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娜塔莎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喝了多少?”她问。
“不多,”我说。
“去洗澡,”她说,“洗完澡,我们聊聊。”
我去了卫生间,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娜塔莎已经把桌上收拾干净了,摆了两杯茶。
“坐吧,”她说。
我坐下。
娜塔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丁振,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我给你立了五条规矩,你觉得我管得太多了,”她说,“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立这些规矩吗?”
“不知道,”我说。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我爸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妈妈。后来我妈妈带着我跑了,跑到她妈妈家。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凡事都要立规矩。没有规矩,日子就乱。”
“你爸爸……”我没想到她提这个。
“他已经不在了,”娜塔莎说,“喝酒喝死的。”她顿了顿,“我立规矩,不是为了管你,是为了不让我们的日子也乱掉。”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那丁浩的事……”我说。
“他需要独立,”娜塔莎说,“你给他一辈子钱,他永远长不大。”
“可那是他儿子……”
“这也是他的问题,”娜塔莎说,“他需要一个契机。你给了他,他就不需要了。”
我看着娜塔莎的脸,心里突然有点动摇。
05
转机发生在第五周。
那天厂里来了新设备,我负责调试。
忙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下班前,我爬上车间三米高的检修平台去关一个阀门,脚下没踩稳,身子一晃,整个人从平台上掉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右胳膊先着地,骨裂了。脑袋也磕了一下,流了不少血。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厂里的工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上救护车,有人通知了娜塔莎。
我躺在急诊室里,看着医生给我包扎,脑子里乱得很。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胳膊废了咋办?还能干活吗?
然后是娜塔莎。如果我的胳膊废了,她会不会嫌弃我?
还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娜塔莎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我,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过来。
“丁振,”她蹲在床边,声音发抖,“你怎么样?”
“骨头断了,”我说,“医生说要做手术。”
“那就做,”娜塔莎握住我的手,“多少钱都没关系。”
我没力气想太多。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娜塔莎一整晚没睡,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手术前,我迷迷糊糊睡着,醒来发现娜塔莎在打电话。她说的是俄语,声音很轻,但我听出她在说“钱”
“医院”
“急用”之类的词。
我心想,她在跟家里要钱。
手术做得很成功。术后第三天,我稍微好了一点,可以坐起来了。
邻床的病友姓王,五十三岁,也是厂里干活出的事,膝盖摔伤了住院。他老婆来照顾他,看着娜塔莎天天守在床边,羡慕得不行。
“老丁,你媳妇可真好,”王大哥说,“我这老婆是一天到晚不见人,你媳妇倒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
我笑笑,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王大哥偷偷问我:“老丁,你媳妇是外国人吧?”
“嗯,”我说,“俄罗斯的。”
“那你媳妇对你可真好,”王大哥说,“那天你进手术室之前,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你媳妇说话。你媳妇说,如果手术不成功,她就卖房子给你治。”
“卖房子?”我一愣。
“可不是嘛,”王大哥说,“而且她那段时间天天在医院,晚上就在这儿椅子上坐着,第二天早晨才回去。你让她回去休息,她说不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第二天,我趁娜塔莎去拿药,把床头柜的抽屉打开,翻了翻。里面有一个信封,拆开一看,是一张转账回执。转账金额五万,转账人是娜塔莎。
五万块。她哪来的五万块?
我把王大哥的老婆叫过来问问:“嫂子,你知不知道,我媳妇那钱是咋来的?”
“你媳妇啊,”嫂子说,“那天我去楼下拿药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走廊里跟她吵架。那男人说,这些钱都是她攒了好几年的。”
我愣住了。
嫂子又说:“而且你媳妇这几天,一直在网上卖东西。卖化妆品的,卖衣服的,都挂网上了。”
我沉默了。
那天下午,娜塔莎回来时,她已经把手上和脸上的妆都卸掉了。原来她平时化了妆,我都没发觉。
她把买来的饭放在桌上,说:“吃饭。”
“你不吃?”我问。
“我吃过了,”她说。
“你哪来的钱?”我问。
“借的,”她说。
“娜塔莎……”
“别问了,”她说,“吃饭。”
她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
我看着她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突然想起叶林说的那句话:那五条规矩,哪条是为了她自己?都是为了你们家好。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娜塔莎寸步不离地守了七天。
出院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王大哥已经出院了,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
娜塔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刷什么。
“你看啥呢?”我问。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你给我看看。”
娜塔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网页,上面写的全是俄语。但有一些我能认出来:机械厂、设备、出口。
“这是什么?”我问。
“随便看看,”她说。
“娜塔莎,”我说,“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娜塔莎沉默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在心上。
06
出院后,我请了一周假在家休养。
娜塔莎依然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学校上课。
但有一天下午,邻居李婶神秘地对我说:“老丁,你媳妇不在学校,我那天在你们厂门口看见她进去了。”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的胳膊受了伤,没法去厂里,但我心里一直挂念着厂里的事。再说,厂里的同事也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要提厂里的困难处境。
有一天下午,娜塔莎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她的房间。
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她在手机上刷的那些俄语网页,还有她在医院打电话说“钱”的事。
我犹豫了,但还是走进了她的房间。
拉开书桌抽屉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文件,有中文的,也有俄文的。
我抽出一本,翻了翻,看不明白。
又翻了几页,发现有一份用中文写的文件,标题是:“关于收购XX机械厂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我慢慢翻看那份报告,从头到尾。
里面详细分析了我们厂的自有资产、设备状况、生产能力和市场前景。
根据娜塔莎的计算,只要我们完成技术改造,然后通过她俄罗斯老乡的关系把产品卖到西伯利亚去,这厂就能扭亏为盈。
其中还附了一张图纸,上面标着哪些设备可以改造,哪些需要换。
旁边还有一份手写的字条,上面用俄文和中文写着一行字,中文那句是:“如果成功,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我的汗一下子下来了。后背也凉了。我想起她之前的种种行为,还有她要那五条规矩的原因,突然觉得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难道她早就知道我厂里的情况?难道她早早就在打这个厂的主意?
晚上回来,娜塔莎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面等她。
“娜塔莎,”我说,“你坐下,我们谈谈。”
她见我脸色不对,没说话,坐了下来。
“今天下午,”我说,“我去你的书桌翻了一遍。”然后我把那份报告从背后拿了出来。
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你想解释吗?”我问。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平静地说,“事情就是这样。”
“什么叫就是这样?你一开始就看上我们厂了是不是?”我的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你是为了这个才嫁给我的吧?”
“你冷静一点。”她说。
“我冷静不了!”我一拍桌子,“你拿着那份报告,是不是想把我厂子吞了?我当时就告诉过你,我们厂这两年亏得厉害,很多工人都想离开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因为你们厂有这个价值。”她一字一字地说。
“价值?”我冷笑,“有什么价值?你一个学俄语的外教,懂什么厂?你知不知道我们厂为了这点事,已经整整两年没涨过一分钱工资了?你要是真知道,就别来打厂里的主意!”
我盯着她,希望她解释点什么,但她只是沉默着。
她沉默的时候,我心里更加没底。我甚至开始后悔跟她结婚,当初叶林劝我别冲动,我偏偏不听,现在成了她的一颗棋子。
“你说话啊,”我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确实有我的计划,”娜塔莎终于开口了,“但我嫁给你,不是因为工厂。”
“那你为什么嫁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有一个家。”
我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但这个报告,你想干什么?”我问。
“这个计划还没成熟,”娜塔莎说,“这个厂里的设备,经过简单改造,完全符合俄罗斯那边的出口标准。我可以打通渠道。到时候,厂里的工人都有一口饭吃。”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我说,“厂里的人怎么看我们?”
“我只想做对的事,”她看着我,“正正当当地干,你怕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报告,心里乱成一团。我突然不知道,我娶的到底是我老婆,还是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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