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剥蒜。电话开着免提,蒜皮粘在指尖上,辛辣的气味钻进鼻腔。她说有个客户,五十多岁的女人,账户里趴着三百多万活期,女儿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种我没听过的郑重。
我说三百多万活期?那不傻吗。
女儿笑了一声,妈你不懂,人家那是不在乎。她说那客户来办业务,穿得普普通通,帆布包洗得发白,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轮到她的时候从包里掏出存折,说小姑娘,帮我把这些钱挪到卡上。女儿说她们主管看见那个余额,手都在抖。
我说那后来呢。
女儿说后来那客户办完业务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帮一个抱小孩的推了把门。她说妈,你能想象吗,一个人有那么多钱,还能那么平常。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这件事。想那个女人的帆布包,想她帮人推门的动作,想着想着就想起自己存折上那个数字。我和老周结婚二十三年,存款没超过六位数的时候占了二十年。这两年好一些,老周的厂子效益上来,我也换了份工资高点的工作,可加在一起还是不够那个女人的零头。
老周在隔壁房间咳嗽,他感冒快一星期了,死活不去医院,每天靠我熬的姜汤顶着。我翻了个身,听见客厅挂钟响了一声,凌晨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说妈我下班了,今天累死了。
我想回她早点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月亮的表情。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事。我在一家社区医院做收费员,窗口外面永远排着队,来交费的大多是老年人,拿着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张数。有个大爷差两毛钱,翻遍了所有口袋,回头看看后面排队的人,脸涨得通红。我说算了大爷,那两毛钱我帮您垫上。他连说了七八声谢谢,走出大门的时候还在回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同事小周说起女儿那个客户。小周比我小十岁,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她说你知道吗,我前夫当初要是有点钱,也不至于为了一包烟钱跟我吵成那样。她说完低头扒饭,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
我说不是为了那包烟。
她说对,不是。可没钱的时候,什么都能成为理由。
那天下午我提早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老周爱吃我做的红烧鲫鱼,说是外面的都不如我做的好吃。我站在鱼摊前挑鱼,旁边有个女人在跟摊主讨价还价,为了一块钱争得面红耳赤。我看着她,突然想,那个女人,那个有三百万活期的女人,她买菜讨价还价吗?
应该不吧。可谁知道呢。
鱼烧好的时候老周刚好到家。他进门先吸了吸鼻子,说好香。我把鱼端上桌,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好多了,就是嗓子还有点疼。我伸手摸他额头,不烧了,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我说起女儿那个客户的事。老周夹了块鱼肉,说三百多万?那得是做什么的。我说不知道,女儿没说。老周嚼着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半天才说,人家那是真有钱,真有钱的人都不显摆。
我说那咱们算不算显摆。
老周看了我一眼,咱们想显摆也没东西显摆啊。
我笑了一下,低头喝汤。汤有点咸了,我忘了自己已经放过一遍盐。老周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又喝了一口。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去年还没有的,今年突然冒出来好多。
那天晚上收拾完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周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自行车带我去看电影,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那时候他的肩膀是平的,宽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掐了。他说干嘛。我说别抽了,咳嗽还没好。他没吭声,把烟盒和打火机收进裤兜里。我们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把树影子拉得老长,有对年轻夫妻牵着狗走过,女的说什么听不清,但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老周说,你说那个女的,有三百万的那个,她过得开心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咱们有钱了,你会不会开心点。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处。我说我现在也挺开心的。他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你。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头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可能是难过,也可能是别的。
我没再说下去,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说进屋吧,外面凉。
过了一星期,女儿休息回家吃饭。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草莓,说是客户送的。我接过来,草莓又大又红,盒子上贴着进口的标签。我说这得不少钱吧。女儿换着拖鞋说不知道,人家送的,不要也不合适。
吃饭的时候我又问起那个有三百万的客户。女儿说最近没见着,可能去别的地方办业务了。她说妈你怎么老惦记人家。我说也不是惦记,就是好奇。
女儿夹了块排骨,说其实有钱的客户我见多了,有几千万的,甚至上亿的,但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她说反而是一些没多少钱的,来办业务的时候派头特别大,说话吆五喝六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卡里有钱。
老周说那不是真有钱。
女儿说对,真有钱的不那样。她停了停,又说不过妈,那个阿姨确实是有点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女儿想了想,说她来办业务的时候,特别安静,坐在那儿等的时候也不看手机,就看着窗外,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认真看什么。我说她看什么呢。女儿说不知道,可能就是看树吧。我们银行外面有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问女儿,你觉得她过得幸福吗。
女儿愣了一下,说这个我真看不出来。她说妈,有钱不一定幸福,但没钱肯定不幸福,这是我在银行上班这几年最深的体会。
我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女儿这句话。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污冲下去,露出白瓷碗底。老周在客厅跟女儿说话,问她工作累不累,有没有谈恋爱。女儿说累,恋爱再说吧。老周说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女儿说爸,什么叫差不多。
水声太大,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关了水龙头,听见女儿说,我见过太多夫妻为了钱吵架来银行转账离婚的,我不想那样。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晚女儿回自己住处后,我和老周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谁也没看进去,遥控器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主持人正在教做红烧肉,油锅里滋滋响,白糖熬成琥珀色。
老周忽然说,咱们存了多少钱了。
我说问这个干嘛。
他说就问问。
我想了想,说加上这个月的工资,大概十六万多吧。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电视里主持人在往锅里倒酱油,说这一步是关键,色泽好不好看全在这一下。我看着屏幕上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突然觉得饿,又觉得不饿。
那个有三百万的女人还在我脑子里。我没法控制地想象她的生活,她住什么样的房子,她每天吃什么,她烦恼什么。一个人有了三百万,是不是就不用为钱发愁了。可不用为钱发愁之后呢,她为什么还会坐在银行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有个年轻女人来交费,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她一手搂着孩子一手翻包找医保卡,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我帮她捡起来,口红、纸巾、半包饼干、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她连声说谢谢,额头上全是汗。
交完费她抱着孩子走了,孩子还在哭,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我忽然想起女儿说的那个帆布包,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那个女人背的也是帆布包,灰蓝色的,肩带有点开线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小周说,你说一个人得有多少钱才能不焦虑。
小周想了想说,我前夫当初一个月挣八千的时候焦虑,后来挣一万二的时候也焦虑,再后来挣两万了还是焦虑。她说这跟钱多少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我说那跟什么有关系。
她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跟自己有关吧。有些人挣一千能过好,有些人挣十万也觉得不够。她咽下饭,又说不过说到底还是钱多点好,至少不用像我现在这样,每个月算着水电费过日子。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上沾着饭粒,自己不知道。我指了指,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笑了一下,说丢人。
我说丢什么人,谁没个这时候。
下午交班的时候,主任说下个月要调我去住院部那边收费。我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调。主任说那边缺人,你做事仔细,去那边合适。我没再多问,点了头。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算,住院部那边的班次不一样,有时候要值夜班。老周知道了肯定要念叨,说夜班伤身体。可夜班补贴多一些,一个月多三百块钱。三百块钱,够买两箱牛奶,够交一个月的燃气费,够给老周买条像样的烟。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秋天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子哗啦啦掉。我想起女儿说的那棵银杏树,不知道银行门口那棵现在是什么样子,叶子黄了没有。
到家的时候老周在做饭,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正在切土豆丝。刀工不好,切得有粗有细。我说我来吧。他说不用,你快歇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的背有点驼了,切菜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后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下来,一道道的褶子。
我说我要调去住院部了。
他手停了停,刀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切,说住院部那边不是要值夜班吗。我说对,但补贴多三百。他没说话,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去吧,注意身体。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说还是我来吧。他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我切。土豆丝在我刀下变得均匀细长,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切得就是比我好。我没回头,说那当然。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起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掉了满地东西。我说她那个帆布包肩带都开线了,也不知道换一个。老周说可能舍不得吧,一个包好点的得好几百。我说也是。
他又说,咱们女儿那个客户,那个有三百万的,不也背帆布包吗。我愣了一下,说对,也是帆布包。他说你看,包不包的不重要。我笑了笑,说那你觉得什么重要。他想了想,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说人重要吧。人对了,什么都好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他说人重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太认真了。我低下头扒饭,把那股劲儿压下去,说快吃吧,菜凉了。
调去住院部以后,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住院部的收费窗口在一楼大厅,旁边就是电梯,来来往往的人更多。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拎着保温桶的老人,有抱着片子袋的年轻人。我坐在窗口后面,看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有焦急的、疲惫的、麻木的,偶尔也有笑的,但很少。
有天晚上我值夜班,来了个老大爷交费。他翻遍所有口袋差五十块钱,站在窗口前面色发白,说姑娘我明天给你送来行不行,我老伴等着用药呢。我说大爷您别急,我先帮您办上。他连连鞠躬,说谢谢谢谢,我明天一早就送来。
他走了以后我在系统里做了备注,垫了五十块钱。不多,谁都有难处的时候。后半夜没什么人,我靠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天亮的时候老大爷来了,拿着五十块钱,崭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还带了两个橘子,放在窗口上说姑娘谢谢你。我说大爷不用,您拿回去。他摆摆手走了,背佝偻着,走得很慢。
那两个橘子在窗口上放了一整天,我把它们带回家,放在茶几上。老周看见了,说哪来的橘子。我说一个老大爷给的。他说你帮人家了。我说嗯,垫了五十。他拿起来一个橘子掂了掂,说好人还是多。
过了一周,女儿又回来吃饭。她瘦了点,说是最近忙,总加班。我说你别光顾着工作,饭要按时吃。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妈你怎么每次都这句。
吃饭的时候她说起银行里的事,说最近有个老太太,天天来存钱,每次存一百。我说一百也存?她说对,老太太说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三千多,但她每个月存一百,雷打不动。我说存了多久了。女儿说我们系统里能查到的记录有七年了,之前还有没有不知道。
我问她老太太存钱干嘛。女儿说她说要给孙子攒着上大学。我问孙子多大了。女儿说不知道,没见过。
老周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咱们要不也给闺女存点。女儿说爸你别存,我自己能挣。老周说那不一样,给你存的以后你结婚用。女儿说我不结婚。老周瞪眼,胡说八道。女儿笑,逗你的。
我看着他们俩斗嘴,心里软塌塌的。灯光打在餐桌上的菜盘子上,红烧肉还剩几块,油汪汪的。我夹了一块给老周,又夹了一块给女儿,说吃吧吃吧,都凉了。
那天晚上女儿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说妈,我跟你说的那个有三百万的客户,今天又来了。我说是吗。她说对,又来办业务,还是那个帆布包,还是安安静静的。我说她这次看树了吗。女儿说看了,看了好久。
我说你觉得她有什么心事吗。
女儿想了想,说可能每个人都有心事吧。她回头看我一眼,路灯下她的脸很年轻,眉眼像我,又像老周。她说妈,我有时候觉得,钱多钱少的,最后都会有心事。
我说那你呢,你有什么心事。
她笑了笑,说我的心事就是你们都好好的。然后抱了我一下,松开,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她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截长一截短的,牛仔裤的裤脚卷起来一点,露出脚踝。以前她小时候我送她上学,也是这样看她走远,那时候她背个粉红色的小书包,辫子一甩一甩的。
我上楼的时候老周在阳台抽烟,我还没开口他就把烟掐了。我说闺女走了。他说嗯。然后他忽然说,我今天算了算,咱们的房子还有七年还完贷款。我说我知道。他说等还完了,咱们就轻松了。
我没接话。七年,那时候老周五十八,我五十六。女儿三十二了,可能结婚了,可能还没结。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的路,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落叶被风吹着打旋。
我说等贷款还完了,咱们去趟云南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他愣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银行大厅里,旁边有棵银杏树,叶子黄得耀眼。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急着走。有人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声很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件旧外套,脚边放着个帆布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周在旁边呼吸均匀地睡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特别平静,好像那个梦里的安静延续到了现实里。我翻了个身,面朝着老周那边,黑暗中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那儿塌下去一块,被窝拱起来。
我闭上眼睛,又睡了。
日子照旧往前过。住院部的收费窗口每天还是那么多人,有来有走的,笑着的哭着的。我慢慢习惯了夜班,白天能补觉的时候就补,补不了就靠咖啡撑着。老周嘴上不说,但每次我值夜班他都要等我到家才睡,有时候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
我跟他说过不用等,他说睡不着。后来我就不说了,由他去。
有天晚上值夜班,快十二点了,来了个中年男人办出院手续。他妻子刚生完孩子,他在窗口边填单子边接电话,说的是老家话,我听不太懂,但语气挺高兴的。办完手续他跟我说谢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窗口上。我说不用,他说喜糖,沾沾喜气。
那把糖里有一块是大白兔,我剥开吃了,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齁。我坐在窗口后面嚼着糖,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一天天的,该来的来,该走的走,窗口里面是我,窗口外面是别人的人生,说不上谁羡慕谁。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走出医院大门,空气凉凉的,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心里那个有三百万的女人又冒出来。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是在睡懒觉,还是也像我一样,刚下班走在路上。
我忽然觉得,可能她跟我没什么两样。可能她也有值夜班的时候,只不过不是在医院,是在别的地方。可能她回到家也有人等她,也可能没有。钱让她不用为很多事发愁,但总有别的事让她发愁。
回到家老周果然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老年养生节目,主持人正抑扬顿挫地讲着怎么补钙。我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更明显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比去年又少了些,后脑勺那块能看见头皮了。
他忽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睡吧。
他说好,又闭上了眼。我靠进沙发里,把毯子一角拽过来搭在腿上,也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老周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窗外有鸟叫了几声,然后也安静了。
那天我睡到中午才醒,老周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的那个煎得有点糊,他说火大了,你将就吃。我说糊的好吃,香的。他笑了一下,自己碗里那个蛋倒是白嫩嫩的。
吃面的时候他跟说我,上午女儿打电话来了,说那个有三百万的客户又去了。我说她又去看树了?老周说不知道,女儿没说这个。她说那客户今天存了笔定期,存了三年,利息不多,但她说那客户挺高兴的,办完业务还跟女儿聊了几句。
我说聊什么了。
老周说女儿说她夸女儿耳钉好看,问在哪儿买的。女儿说是网上随便买的,几十块钱。那客户说好看,她也想去买一对。老周说到这儿笑了,说你说这人,有几百万存款,买对几十块钱的耳钉还要问在哪儿买。
我也笑了,说可能人家就那个习惯吧。想了想又说,不过这样挺好的,过日子嘛,该省省该花花。
老周点头,低头吃面。我看着他吃,心里琢磨着那个女人的样子,戴着女儿同款的便宜耳钉,背着洗白的帆布包,坐在银行里看银杏树。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我总觉得她是个好人,一个好好过日子的人。
下午我去上班,路过银行那条街的时候特意看了看那棵银杏树。叶子果然黄了,金灿灿的一树,风一吹就往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有个人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低着头玩手机,看不清脸。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大概不是,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我还是多看了两眼,然后走了。
住院部那边月底统计的时候,主任说我这月的差错率最低,奖励了两百块钱。我拿着那两百块钱,请小周吃了顿麻辣烫。她吃得鼻尖冒汗,说好久没这么痛快了。我说那你多吃点,不够再加。她说够了够了,省着点花。
我笑着说两百块钱还用省。她嘴里塞着粉丝含含糊糊地说,两百也是钱啊,你留着给家里添点东西多好。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钱都舍不得花,攒着攒着,可到底攒出什么来了呢。
那顿麻辣烫吃了快两个小时,小周跟我聊她儿子,说最近考试成绩上去了,老师表扬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平时判若两人。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心里觉得踏实。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周买了双棉拖鞋,他那双底子磨薄了,冬天快到了,该换了。拎着拖鞋走在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些。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没什么星星,但月亮挺圆的。
快到家的时候碰见楼下的张姐,她拎着垃圾袋出来扔,看见我就说,你闺女真争气,听说在银行干得挺好的。我说还行吧,也是普通上班。张姐说普通什么普通,银行多好啊,我家那个现在还在家蹲着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说了两句客套话就上楼了。到家把拖鞋递给老周,他穿上试了试,说正好,暖和。我说那肯定的,我量的你旧鞋的底子买的。
他脚上穿着新拖鞋在屋里走了两圈,跟小孩似的。我看着好笑,说行了行了,别走了,眼晕。他坐下来,把脚伸出来端详了一会儿,说这鞋得四五十吧。我说你管多少钱呢,穿着舒服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上了床,老周靠着床头看手机,我在旁边织毛衣。女儿的围巾织了一半,粉色的,她说今年流行这个色。我不太懂什么流不流行,但她喜欢就行。老周忽然放下手机说,哎,你说那个有三百万的女人,她晚上睡觉前干嘛。
我说你管人家干嘛。
他说就是好奇,你不也好奇吗。
我想了想,说可能跟我们一样吧,看看手机,或者看看书,或者跟家里人聊聊天。老周说要是她就一个人呢。我说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过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三百万,多没意思。
我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意思,可能人家觉得有意思呢。
他说也是。
毛衣的针在手指间穿梭,线团一点点变小。我看着那抹粉色慢慢长成一条围巾的样子,心里想着,不管是谁,富人也好穷人也罢,冬天来了都得穿暖和点。钱多钱少的,冷是一样的冷,暖也是一样的暖。
日子进了十一月,天冷得厉害了。住院部的大厅里开了暖气,但还是有人裹着棉袄来交费。我换了厚的工装,窗口里面坐着倒是还好,就是手有点僵,点钱的时候不太灵便。
女儿又回来吃饭,这次带了个保温杯给我,说妈你值夜班用,能保温六小时呢。我接过来摸了摸,不锈钢的,磨砂手感,挺沉。我说这得多少钱。女儿说没多少,单位发的福利。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们单位福利这么好。女儿笑,真是发的,人手一个。我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干干净净的,还带个茶漏。我说那我明天就用。女儿说用吧用吧,别舍不得。
吃饭的时候女儿说那个有三百万的客户又来存钱了,这次存了二十万定期。我说她是不是每个月都来。女儿说差不多,好像工资到账就来存。我问她做什么工作的啊。女儿说不知道,没问,银行规定也不能随便打听客户隐私。
我哦了一声,夹了块鱼给女儿。她说妈你别老给我夹,你自己吃。我说我吃着呢。她又说,不过那阿姨今天穿得挺好看的,一件墨绿色的毛衣,配了条围巾,看着特别精神。我说你跟她说话了?女儿说说了,她问我耳钉在哪儿买的,我告诉她了。
老周插嘴说,她还惦记你那耳钉呢。女儿说对,她说她也要去买一对,还说冬天戴亮晶晶的东西好看。
我听着,心里想着那件墨绿色的毛衣。那个女人穿墨绿色应该好看,皮肤白的人穿绿色显气质。我也有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还是前年买的,打折的时候抢的,穿着还行,就是领口有点松了。
饭后女儿帮我收拾桌子,我说不用你,你坐着去。她非不听,抢着把碗端进厨房。我跟进去,她站在水池前洗碗,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的。
她说妈你看我干嘛。我说看你好看。她回头白了我一眼,说肉麻。我说实话也不让说了。她笑,手上的泡沫甩到我脸上,凉的,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那天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下周我可能回不来,有个培训要参加。我说行,你去忙你的。她说你别太累,夜班能调就调调。我说知道了,你也是。
她抱了我一下,比上次紧,时间也长一点。然后松开了,说走了啊。我说嗯,路上慢点。她摆摆手,没回头,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我关上门,老周在客厅问,走了?我说走了。他说下周不回来了?我说对,有培训。他没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沙发陷下去一块。
那天夜里我又值夜班,带了女儿给的保温杯,泡了杯红茶。茶香从杯口溢出来,暖融融的。后半夜人少,我靠在椅子上捧着杯子,看着大厅里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跳。
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个男的,急慌慌的,说老婆要生了,办住院手续。我一边办一边让他别急,他说能不急吗,头胎。我说头胎没那么快,你放心。他搓着手在窗口前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各种事。办完了他拿着单子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说谢谢啊大姐。我说快去快去。
他跑远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坐回椅子上,手心还留着保温杯的温度。红茶喝完了,我又续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窗外的天还黑着,但最黑的时候已经过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要亮起来了。
我忽然想,那个有三百万的女人,她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她有没有在深夜里着急过,为某个人、某件事。她生过孩子吗,她的孩子在哪儿,她有丈夫吗,她孤独吗。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我谁也不认识,隔着玻璃窗想象一个陌生人的生活,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乐趣。我们够不着彼此,但总忍不住去够。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我走出医院大门,风灌进领口,凉得我一哆嗦。我拢了拢外套,踩着满地的落叶往家走。路上买了包子和豆浆,热乎乎的拎在手里。
到家的时候老周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他从镜子里看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买了早点,趁热吃。他放下剃须刀走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点泡沫,我伸手帮他擦了,手指碰着他的脸颊,有点扎。
他嘿嘿一笑,坐下去吃包子。我脱了外套,也坐下来,把豆浆递给他一杯。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谁也没说话,窗户外面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不知道落在谁家阳台上了。
我说今天周末,咱们去逛逛商场吧。老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地说怎么想起来逛商场了。我说天冷了,给你买件羽绒服。他说我有。我说你那件都穿多少年了,不暖和了。他没再推,说行,去就去。
商场里人不少,暖气开得足,进门就得脱外套。我拉着老周在男装区转,他东看看西看看,什么也不试。我说你倒是试试啊。他说不急,再看看。最后我在一个牌子前站住,拿了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让他试。他穿上,在镜子前转了转,说还行。
我说就这件吧。他翻吊牌看价钱,眉头皱了一下,说太贵了,走吧。我拽住他,说贵什么贵,又不是天天买。他说那也贵,我那个还能穿。我瞪他一眼,去收银台扫码付了钱,他站在旁边看着我付,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了商场他拎着袋子走在旁边,低头看路,好像在琢磨什么。我说你琢磨什么呢。他说我在想,你以前不这样的。我说哪样。他说花钱这样,以前你买个菜都要砍半天价。
我笑了笑,说人总得变变嘛。再说了,给你买衣服我乐意。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很快又松开了,像是不好意思。他的手粗糙,指节硬邦邦的,但掌心暖和。我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没松开,就这么牵着往前走。
他没挣开,也没说话,但脚步慢了半拍,配合着我的步子。我们俩就这样牵着手走过商场的大厅,头顶的灯光亮堂堂的,周围人来人往,但好像都跟我们没关系。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新羽绒服挂在衣柜里,摸了一遍又一遍。我坐在床上看着他,说行了行了,明天再摸,赶紧睡觉。他关上柜门,走过来躺下,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说谢谢你啊。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给我买衣服。
我伸手拍了他一下,说两口子说什么谢,睡吧。
他闭上了眼,我也闭上了眼。黑暗中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平稳些。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第一次发工资,给我买了条裙子。那条裙子其实不好看,花色老气,款式也过时,但我穿了整整一个夏天。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买那条裙子。他说因为看别的女人穿好看,觉得你穿也好看。
那条裙子早就不在了,搬过几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但那天他在商场里握我的手,跟当年那个毛头小子给我递裙子时的表情,好像没什么两样。
日子一天天的,不快不慢。十一月底的时候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住院部大厅里铺了防滑垫,来来往往的人走在上面,脚步都变得小心了些。
那天下班早,我拐去银行那条街想看看那棵银杏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底下长椅上也空了。我在树前站了一会儿,风冷得钻骨头,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旁边走过来个清洁工,扫着地上的落叶。她看见我站在那儿,说姑娘你看树呢。我说嗯,看看。她说这树好看吧,秋天的时候可漂亮了,好多人在树下拍照。我说我见过。她说你是附近上班的吧。我说对,医院那边。她说哦,那不远,你有空常来看,明年秋天还黄呢。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家老周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板上撒了薄薄一层粉,一个个饺子排着队站在上面,大小不太均匀,但看着挺齐整。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包饺子。他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包了。
我洗了手去帮忙,他擀皮我包。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案板碰着案板的声音,面粉偶尔扑起来,落在袖口上。我问他今天有没有给女儿打电话。他说打了,女儿说培训挺忙的,下周应该能回来。
我嗯了一声,把馅放在皮中间,捏出褶子。老周擀皮的速度不快,但擀得很圆,比我擀得好。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擀皮擀这么圆的。他说以前不会吗。我说以前你就会擀椭圆形的。他笑了一下,说我这是偷偷练了。
包完饺子煮了一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我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味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烫得我直吸溜。老周说慢点吃。我说好吃。他说那当然,也不看谁包的。
正吃着,女儿打来视频。她那边好像在宿舍,镜头晃来晃去的,最后定在脸上。她说爸、妈,你们干嘛呢。我说吃饺子呢。她把镜头凑近,说给我看看什么馅的。我举着手机对着盘子转了一圈,她说哎呀我也想吃。老周说那你回来,给你留着。
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我说女儿好像瘦了。老周说培训累吧。我说可能。他夹了个饺子放在我碗里,说多吃点,你也瘦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但还是把那个饺子吃了。
饭后我收拾桌子,老周去客厅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听出来是首老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我关掉水龙头,靠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他没发现我,自顾自地哼着,手指还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年轻的时候他会弹吉他,追我那会儿还在楼下弹过,被邻居投诉了才停。后来吉他不弹了,慢慢连歌也很少哼。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我走回水池边继续洗碗,水声盖住了他的哼唱,但我知道他在唱,这就够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女儿回来了。那天她提前打了电话说要回来吃饭,我下了班就赶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藕,想着炖个汤。老周自告奋勇去接女儿,我说她又不是不认识路,他说我正好下楼买包烟。
他们俩一起回来的时候,女儿手里拎着个纸袋,进门就递给我,说妈给你的。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条围巾,墨绿色的,摸着手感很好,软乎乎的。我说你买这个干嘛。女儿说那天逛街看见的,觉得你戴肯定好看。
我拿出来围上,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颜色衬得脸白了些,毛茸茸的圈在脖子上,暖和极了。老周在旁边说好看。女儿说那当然,我眼光还能差。
我摸着围巾,心里又高兴又舍不得,说这得不少钱吧。女儿说没多少,打折的时候买的,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是那个有三百万的阿姨推荐的。她说阿姨那天来存钱,我看见她脖子上围了条这种颜色的围巾,就问了句在哪儿买的。阿姨说她女儿给她买的,在一家店里,她帮我写了个地址。
我想起那天女儿说她穿墨绿色毛衣好看,原来还有条围巾。我说那阿姨人挺好。女儿说对,特别和气,走的时候还说年轻人戴亮晶晶的好看,让她多买点耳钉。
老周在旁边笑道,这阿姨对你还挺上心。女儿说可能是看我顺眼吧。
那天晚上我舍不得摘围巾,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老周说你魔怔了。我说你管我。他笑着摇头,眼神里却是高兴的。后来睡觉的时候我还是摘了,叠好放在枕边,躺下去的时候手还搭在上面,毛茸茸的触感贴着指尖。
半夜醒来一回,翻了个身,手碰着围巾。黑暗中我看不清颜色,但知道是墨绿色的,跟那个女人穿过的那件毛衣一个颜色。我忽然想,不知道她女儿是什么样的人,给她买围巾的时候挑了很久吧,就像我女儿给我挑的一样。
闭上眼又睡了,这次没做梦。
过了几天,医院里出了件事。一个住院的老太太,七十多了,查出不好的病,家里人瞒着她,但老人自己大概猜着了。那天她来窗口交费,掏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一张一百的掉在地上。我帮她捡起来,说阿姨您别急。她看着我,忽然说姑娘,你说人这一辈子,存多少钱才算够。
我愣住了,说阿姨您怎么这么问。她说我存了大半辈子,给儿子买房出彩礼,给女儿嫁妆,剩下没多少了,现在病了,又要花。她说我不知道这辈子是攒得多还是花得多,好像一直在攒,又好像一直在花。
我看着她的眼睛,浑浊的,但里头有东西亮着。我说阿姨,钱是为人服务的,有人就行。她听了,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钱递进窗口,说姑娘你这话说得好,有人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的话,想那个有三百万的女人,想女儿说的老太太每个月存一百,想我自己存折上的十六万。我们在攒钱,一辈子都在攒,可到最后呢,不还是为了人。
下了班我把这事讲给老周听,他沉默了好久,说那老太太挺不容易的。我说是啊,谁都不容易。他说咱们以后要是病了,你别瞒着我。我说你也是。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个电影,老片子,《活着》。看到后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电影放完了字幕升上去,老周起身去关了电视。他说你说富贵那个人,一辈子起起落落的,最后不也过来了。
我说对啊,过来了。
他说咱们也是,起起落落的,过来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电视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他的肩膀还是不够宽了,但靠着正好,头能枕在那个窝里。我闭上眼说,老周,咱们好好的就行。
他的手搭在我手上,粗糙的掌心覆着我的手指。他说好,好好的。
那之后日子平静地流着。女儿培训结束回了原来岗位,每周还是回来吃饭。那个有三百万的女人据说又去存了几次钱,女儿说她的定期越存越多,但每次来还是那个帆布包,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
有一天女儿拍了张照片发给我,是银行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全落光了,树枝上挂着几串红彤彤的小果子,在冬天的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她说妈你看,树换样子了。我说看见了,果子挺好看。她说对,阿姨今天来也看了半天,说果子像小灯笼。
我看着那串红果子,心里想,明年秋天这树叶子还会黄,那女人还会来看,女儿还会在窗口后面看她。日子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着,树叶子绿了黄,黄了落,落了明年又绿。
有天晚上值夜班,快交班的时候来了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像是刚工作不久。她来交费,拿的是她妈妈的诊疗单,胆囊炎要住院。她办手续的时候一直在抠手指甲,边上起了皮,快要出血的样子。
我说你别紧张,胆囊炎小手术,住几天就好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大姐,我害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怕钱不够,我还没发工资。我看了看她的单子,职工医保能报一大半,自费部分不算多。我跟她说大概要花多少,让她心里有底。
她听完好了一点,办了手续走了。走之前她回头跟我说了声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想起女儿刚上班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怕,怕做错事,怕被骂,怕钱不够花。现在好多了,虽然也累,但人稳当了。
下班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天上,淡白色的,像一片薄冰。我站在医院门口,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说妈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两千,你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冷风从领口往里钻,但我没觉得冷。我打字回她,妈有钱,你自己留着花。她回得很快,说给你你就拿着,我现在挣得比你多了。
我笑了,回了个好,然后揣起手机往家走。路上碰见卖早点的摊子,我买了三杯豆浆,热乎乎的拎在手里。到家的时候老周和女儿居然都在,一个在厨房煎蛋,一个在桌前摆碗筷。
我说你俩怎么起这么早。女儿说今天休息,回来住一晚。老周说正好,你买的豆浆够喝。
我们仨坐下来吃早饭,煎蛋有点老了,但配着豆浆正好。窗外天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把三只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女儿低头喝豆浆,老周把煎蛋夹到我碗里,我说你自己吃,他说我够。
我看了看他们两个,一个是我嫁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一个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我们有的不多,一个不大的房子,一份普通的工作,存折上那点钱大概这辈子也够不着三百万。可此刻坐在这张桌子前,热豆浆冒着白汽,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我忽然觉得,我们什么都有。
后来我又想起女儿那句话,她说能拥有上百万存款的客户确实不一样。她现在大概还是这么觉得,但我不再琢磨那个女人了。她跟我一样,早起晚睡,存钱花钱,过自己的日子。她的帆布包洗得发白,她有件墨绿色的毛衣,她女儿给她买围巾,她坐在银行里看银杏树。
这些就够了。
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也就这些了。
冬至那天我包了饺子,叫了女儿回来吃。一家人围在桌前,饺子热气腾腾的。电视开着,放着个跨年晚会倒计时的广告,吵吵嚷嚷的。老周说快到元旦了,一年又过去了。女儿说明年我该换个工作了,现在这个干久了有点腻。
我说换什么工作。她说还没想好,先干着吧。老周说随你,想好了再说。
我站起来去盛汤,路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又飘起雪了,小小的雪花在路灯底下打着旋。银行那条街上的银杏树不知道落雪了没有,我想着那棵树的枝丫上挂着红果子的样子,雪落在上面,应该也好看。
盛完汤回来坐下,女儿正跟老周争一个饺子,说是她先看上的。老周说谁抢着算谁的。两个人筷子打架似的,我看着直乐。最后我把那个饺子夹过来放进自己碗里,说都别抢了,我吃。
他们俩对视一眼,笑了。老周说行,你吃。女儿也说你吃你吃。
我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的,跟老周上回包的一个味儿。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暖气嗡嗡地响着,灯光照得每张脸都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收拾完,女儿住下没走,睡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谁聊天,偶尔笑一声。我没多听,回了自己房间。
老周已经躺下了,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我躺下去,他把被子往我这头拽了拽,说盖好。我说嗯。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我没立刻睡,枕着手臂看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光,雪光映得屋里不是全黑。我想着那个有三百万的女人,现在大概也躺下了吧,也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希望她睡得好,天冷了,谁都该有个暖和的被窝。
闭上眼的时候我想,明天太阳还会出来,银杏树还在那儿,女儿还会去上班,老周还会下班回来做饭。日子就是这样的,一天连着一天,不紧不慢。我们这些人,有钱的没钱的,在银行窗口里面外面的,其实都在同一个冬天里,晒着同一个太阳,看着同一棵银杏树。
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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