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窗外的晚霞烧得血一样红,把整间客厅染成了暗红色。
茶几上摆着两张银行卡,一张是蒋建忠刚办下来的退休工资卡,另一张是我的。
他挨个指着:“这张是你每个月的工资卡,2900块钱;这张是我的,因为单位那边出了点状况,我的退休金暂时核定为0元。”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从下个月开始,你每月打1900块到这张卡上,家里开销由我来安排。你抽出1000块钱零花也够了。”我盯着茶几上那两张卡,脑子里突然浮起银行柜台那张流水单上的数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01
九月六号那天下午,我拿到了退休证。
红本本上印着金色的国徽,还有我的名字。
三十三年,从二十一岁站上讲台,到五十五岁正式退休,我以为自己会激动得掉眼泪,可拿到手里时,只是觉得沉。
像是把这辈子的心血都压在上面了。
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王姐帮我搬箱子。她说:“张老师,你退休了,以后可清闲了,不用天天早起赶早自习了。”
我说:“是啊,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空荡荡的。
三十多年,早就习惯了每天早起去学校,习惯了站在讲台上看那些孩子的脸。
突然之间,这些都没了,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鱼,不知道该往哪儿游。
我抱着纸箱子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蒋建忠已经在家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搁着他的退休证,还有两张银行卡。他难得主动去厨房倒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喝口水,歇歇。”
我放下箱子,接过茶杯,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
“单位那边出了点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的退休金,暂时办不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当年单位搞了一个内部理财项目,我投了不少钱进去。”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没看我,“现在项目结算出了点问题,审计过不了关,得等账目理清了才能核发退休金。可能要等三个月,也可能半年。”
“什么理财项目?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当时单位内部的政策,不是每个人都参与的。我觉得利息不错,就投了一些。”他说,“不过现在钱应该还在,就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我的退休金得等账目理清以后才能正常发。”
我没说话。
脑子里各种想法在转。
蒋建忠在国qi上了三十多年班,一直是中层干部,工资比我高很多。
家里的钱一直是他在管,我每个月领1000块零花,其余的都在他卡里。
他说存着就存着,我也没问过。
可现在他说,理财项目出了问题,退休金发不了。
“那咱们现在的存款呢?”我问,“你那些年攒的钱,够撑几个月吧?”
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些钱,也投进理财项目了,现在取不出来。”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都投进去了。”他说,“等账目清了,本金加利息都能拿回来。到时候咱们的退休生活就不用发愁了。”
我没有接话。
那个晚上,我们俩都失眠了。
他侧着身背对着我假装睡觉,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他投进去的那些钱,到底还在不在?
这么多年,他从没让我看过家里的账。
我是他的老婆,可我们家到底有多少钱,我一无所知。
这个念头像个钩子,钩住了我的心,让我一整晚都睡不着。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给单位财务科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王姐,我跟她同事二十多年,关系一直挺好。她听我说已办完退休手续,先恭喜了几句,然后问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王姐,咱们单位以前搞过内部理财吗?就是给职工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啊。”王姐说,“咱们单位从来没搞过这类项目。你听谁说的?”
“哦,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太太们,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
没有搞过内部理财。
那蒋建忠说的是什么?
他在骗我。
下午我去他单位走了一趟。他的国qi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我到传达室的时候,正好碰见他的老同事老周出来接快递。
老周是蒋建忠那一批进厂的老人,跟他关系最铁。他看到我就笑了:“嫂子,退休手续办好了吧?”
“办好了。”我说,“老蒋说他单位那个理财项目出了点问题,退休金发不了。”
老周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理财项目?”
“他说是单位搞的内部理财,你们厂里没参与吗?”
“没有。”老周摇摇头,“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老蒋是从哪儿听说的?”
我心里那一块,碎了。
那天晚上,蒋建忠回到家,我问他:“你们单位的理财项目,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正在换拖鞋,手停住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说,“我打电话问过我们单位了,人家说从来没搞过这种东西。我也问过你们单位的同事,他们也没听说过。你到底把钱投到哪儿去了?”
他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去找我同事了?”
“我就想知道真相。”
“你一个娘们儿,操这些心干什么?”他的声音大了,“家里不缺你吃不缺你穿就行了!你每个月把钱给我,该花的我安排,不该花的我省着,不比什么都强?”
“我不给你了。”我说。
“什么?”
“钱在我卡里,我自己管。”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给你转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张妮,你这是要翻天了?”
我坐在那里,腿在发抖,但还是没退缩。
“我不是要翻什么天,我就是想弄明白,咱们家的钱到底在哪。”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我们俩谁都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变深。
结婚三十年,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不”这个字。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可怕。
但我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大了——他说的那些存着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03
第三天,我去银行打了近五年的流水。
柜台的小伙子态度很好,帮我把从2018年8月到现在所有的交易记录都打印了出来,足足有三十多页。
我坐在银行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一页一页翻着看。
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工资入账和取现记录。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我看到了第一笔转账——3000块,收款人,蒋建红。
蒋建红,我小姑子,蒋建忠的亲妹妹。
我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后面每一页都有类似的记录,金额从2000到5000不等,有时一个月转一次,有时一个月转两三次。
收款人全是蒋建红。
再往后翻,还有几笔更大的转账——三年前的十一月份,一笔50000块;前年夏天,一笔30000块;去年春天,一笔20000块。
收款人还是蒋建红,但有几笔是林雪莹,蒋建红的女儿,我那个外甥女。
我拿着那沓纸的手一直在发抖。
五十一万三千多。
五年时间,他转出去了五十一万三千多。
全都是给他妹妹和外甥女的。
一分都没跟我商量过。
我把那沓纸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胸口发闷。
那些年我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去美容院,连跟同事们出去吃顿饭都要纠结半天。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在为我们以后存钱,以为那些钱会让我们老两口安享晚年。
结果钱全到了别人手上。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九月的风还有点热,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蒋建忠在厨房煮面条,闻到酱油的味道。
我把那沓流水单放在茶几上,等他端了面出来,才开口:“你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从哪拿的?”
“银行。”我说,“我的卡,我查个流水不行吗?我想知道,五十一万三千多,都去了哪儿。”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妹妹。”我说,“还有你外甥女。五年来,你每个月都转钱给她们。这笔账,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慢慢坐到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我欠她们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你怎么欠的?”
“那年我考上了中专,家里供不起。”他说,“建红刚上初中,成绩很好。妈让我去跟她说,让她别读了,把机会让给我。她哭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这件事,结婚三十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她那年才十四岁。”蒋建忠的声音有点发抖,“后来她就去镇上打工,挣的钱大部分寄回来供我读书。没有她,我根本读不完那个中专。”
“再后来我毕业了这个厂,她想复读再考,可年龄早就超过了。她二十二岁就嫁了人,嫁了一个做生意的,日子一直不好过。这些年她老公生意亏本,前年还查出了糖尿病。”
“她这辈子,都是因为我走错的路。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你就不跟我商量,把咱们的家底全给她了?”我的声音也在发抖,“五十一万多,你连跟我提都没提过。你要是跟我说一声,我虽然不高兴,但我不拦着你帮她。可你不跟我说,你偷偷地转,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怕你不同意。”他说,低着头,“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他,“钱能要回来吗?”
他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蒋建忠说的那些话。
他妹妹为了供他读书,放弃了自己的学业。
这是一辈子的亏欠,我知道。
可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欠她的恩情,这些年他多多少少也还了。
可五十一万,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
我想起女儿蒋晓雯买房时,首付差五万块,跟他说了好几次,他每次都说“再想想办法”,最后只给了八千。
可蒋建红那边,五万、三万,随手就给。
我越想越睡不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洇在枕头上,凉凉的。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梁玉琴家。
梁玉琴是我二十多年的老同事,比我早退休两年。
她退休后活得挺滋润,每月退休金自己拿着,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买衣服也不用看人脸色。
我一直羡慕她。
听我讲完这件事,她拍着大腿,连说了好几声“傻”。
“你傻啊!”她嗓门大,“那是你男人欠他妹妹的,不是欠你的!他为什么不跟你商量?因为他知道这事不光彩!”
“可是...”
“他现在把你养老钱都搭进去了,你还替他考虑什么?”梁玉琴说,“你想想,这些年你省吃俭用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都去哪儿了?都让他给别人了。”
“我...”
“你现在不掰扯清楚,往后有你受的。”她说,“你每个月的退休金才2900块,够干什么的?他要是退休金一直办不下来,你就带着他喝西北风去?”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盯着她家墙上挂的那副十字绣发呆。
梁玉琴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得找他妹妹去说清楚。”梁玉琴说,“这么大一笔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她拿了钱,总该有个说法吧?”
“蒋建忠不让。”
“他还敢不让?又不是偷来的钱,是他自己转出去的。话是他说的,又不是你逼他的。你去找她要,天经地义。”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蒋建忠已经做好饭了。他炒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鸡蛋,还蒸了条鱼。他平时很少做饭,基本都是我下厨。
“吃吧。”他把筷子摆好,声音很轻。
我坐下来,端着碗,看着桌上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
“我去找你妹说说。”我开口,“钱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他筷子停在半空:“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我不是要闹大。”我说,“家里五十一万多,你说给就给了,总得让人家知道不是白给的吧?借条什么的,总该写一个吧?”
“那是亲妹妹,写什么借条?”
“那你写个赠予协议也行。”我说,“白纸黑字,以后你妹承认这事,不算是咱们两口子趁火打劫。”
他没说话,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行,我去跟她谈。”
那顿饭我们俩都没吃几口。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他给蒋建红打了三个电话,每次都没通。
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翻身,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我看着他这样,心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第三天,他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他拿着手机去的阳台,把门关上了。隔着玻璃门,我看到他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拿着手机,说了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灰败。
“她怎么说?”
“她说她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钱都投到她女婿的生意上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我不信。但我没追问下去。
“她说什么了?”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
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起来看,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照片。
“还睡不着?”
他吓了一跳,慌忙把照片翻了过去。
“就,就看看。”他把照片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我去睡。”
我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口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很空。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根本从来都不认识他。
05
女儿蒋晓雯打来电话那天,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她在外省打工,平时很少打电话回来。
“妈,我这边出了点事儿。”她的声音很急很急,“房贷逾期了,银行说要把房子查封了。我得补上这个月的月供,还要交一万多的滞纳金。”
我捏着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怎么会逾期?”
“上个月我出车祸住院了,没办法上班,工资只发了一半。我跟爸说过了,让他帮我想想办法。他说他手头紧,没办法。”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妈,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能帮我凑一点吗?”
“实在不行,我就先把房子卖了。”她说,“反正我一个月也就挣那么点钱,供不起这个房子了。”
“别卖。”我说,“妈帮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我心里难受得不行。
女儿买房,我跟蒋建忠说过好几次,让他多少帮一点。
他总是说“再等等,等理财项目结算了就有钱了”。
等了一年又一年,他那个理财项目永远在结算中。
可对他妹妹那边,他从来不用等。
我想起去年冬天,蒋建红打电话说她女婿做生意亏了,他二话不说转了五万过去。
当天下午就去银行转了,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把自己外甥女的事,看得比亲生女儿的事还重。
那天晚上,蒋建忠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他进门的时候心情好像还不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晓雯那边房贷逾期了。”我说,“要一万多。她跟你说了吧?”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我这没钱。”
“蒋建红那边还有钱能还吗?”
“你怎么又提这个?”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都说了现在没钱,你非要逼她去跳楼吗?”
“你妹妹的事你上心,你闺女的事你就不上心?”我声音抖得厉害,“晓雯是你亲生的,她在外面吃苦受罪,你这个当爹的就这样对她?”
“她当初自己要买那个房子,我说了让她别买,她非不听。现在供不上了,来怪我?”
我站在那里,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我从来没有那么想骂一个人,可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哭了很久。我没让他看见,在被窝里咬着枕巾,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我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工资卡和存折的密码全改了。我自己的卡,我改了密码,天经地义。
然后我查了一下账户余额——还剩三千二百块。
这些年我也没存下什么钱,每月那一千块零花钱,大部分都花在了日常开销上。
剩下的三千二,连女儿要的一半都不够。
我又去了梁玉琴家,跟她借了八千块。她二话没说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沓现金,塞在我手里。
“拿着,不用急着还。”
我的眼眶红了:“玉琴,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们几十年的姐妹了。”她说,“你呀,这辈子就是太好说话了。男人惯坏了,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晚上蒋建忠回到家,去银行取钱,发现密码不对。他试了三次,卡锁住了。
他回到家,脸色铁青。
“你改密码了?”
“嗯。”
“你这是要干嘛?”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面的果皮纸屑撒了一地,“你这是要反了?”
“我不反。”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个家,我有权利知道钱去哪儿了。”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客厅中间,狠狠地看着我:“你想怎么着?”
“我想要回咱们的钱。”我说,“你去找你妹,让她们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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