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15日，政务院一次夜色已深的碰头会上，一份来自湖南的电报递到桌前。电报里只有寥寥数语——“龚澍就缚，供称二一年前奉何健密令，夜掘韶山毛氏祖茔。”几位部长面面相觑，场面一时安静。有人低声道：“主席，这口气该怎么出？”毛泽东搁下茶杯，只回了六个字：“给他挖，又如何。”
当年的“挖坟阴谋”，并非一时兴起。1930年秋，中原大战正酣，湖南省主席何健为取悦蒋介石，把主力部队抽调北上。空虚的长沙被红三军团司令彭德怀一举攻下，省城易帜，赣粤湘边的红色根据地顿时士气大振。失了老巢的何健狼狈返湘，恨意难平，几个月里杀害了大批地下党员和进步学生，却始终无法挽回蒋介石对他的信任。
1932年春，蒋介石已对何健屡败屡挫愈发不耐。何健急需一件“立功大事”表忠，偏偏此时，他的拜把兄弟、旧学出身的吴凯南跑来支招：“毛泽东家祖坟占了龙脉，红军屡战屡胜皆因风水。只要毁了那座坟，天运自转。”这番“阴阳”说辞正中何健焦虑心态，他当即点头。于是，6月中旬，一纸密令发出：特务科长龚澍、调查室主任肖鼎元率一个连秘密潜往韶山。
韶山冲群山环抱，世代农户熟门熟路。这支外来小队刚踏进山口，便被赤脚挑担的乡亲们盯上。对方亮出一张印着大红印章的“军政部调查证”，自称奉“毛委员之令”来祭祖。乡亲们彼此使了个眼色，假意带路，却悄悄把真正的墓茔以草木掩埋，又指向不远处一座地头劣绅的旧坟：“就在那儿。”
6月29日夜，雨后初霁，山风呜咽。龚澍命士兵挥锄开挖，棺木撬出，拨开尘土，却只见腐朽棺板和无名骨殖。正主的骸骨安然无恙静卧别处，特务们浑然不知。挖坟完毕，他们扬长而去，只留下被倒灌雨水的凄凉大坑。
往后三年，战争态势翻江倒海。红军长征，抗战烽火，解放战争接踵而至。何健在国民党内政治舞台上愈发沉寂，直至败退海峡彼岸，徒叹奈何。可那口“被挖又没挖”的祖坟，却在民间传作笑谈。
1949年8月，长沙解放。湖南公安战士李树贵在走访中听闻此事，迅速报请省厅立案。两个月后，他在常德擒获龚澍。被捕那一刻，这位昔日趾高气扬的特务浑身发抖，反复辩解“只是执行命令”。1950年4月14日，长沙浏阳河畔万人公审，他与其他要犯一同伏法。
电报送到北京时，毛泽东已掌舵新中国三年。面对部下请示，他那句“给他挖，又如何”，既是对封建迷信的轻描淡写，也是对自己信念的笃定。周恩来在旁接口：“咱们的靠山，是老百姓。”一句话，道破真义。
回溯那段艰难岁月，红军征战时常是“有枪无弹，有脚无鞋”。可每到紧要关头，山民舍命护路，妇女遮掩伤兵，学生抬担架，“自己有一口，绝不让红军饿着”。这是敌人怎么也挖不走的“风水”。从井冈山的“军民如一家”，到淮海战役数百万群众小推车送粮，胜负早已不取决于谁的祖坟高低。
颇有意思的是，同样的“坟墓战”，国民党内部也演过另一出。抗战期间，蒋介石见到被俘又被纵放的彭德怀，提到“彭将军之父母坟茔不幸遭毁，本人深感歉疚”，随手批了5万元“修坟费”。彭德怀接过厚信封，当晚转交八路军办事处，分文未动——这笔钱最终成了前线弹药费。
护民众，敬死者，才是当时共产党各部队的命令。1949年春，第三野战军南下，临行前叶飞、陶勇再次接到中央电讯：绍兴、奉化一带不可骚扰民居，蒋氏祖屋祖茔一律保护。61师攻进溪口当天，廉洁自律令一字不差地宣读，士兵就地警戒，家什文物原封不动。守墓的老太婆后来说：“红军一锅饭给几个人吃，还是给我留了两瓢水。”
若说何健挖坟是困兽狂噬，那毛泽东的“无所谓”是一种自信，更是一种判断力。战争是一阵又一阵的群众动员，没有农户送粮、挑柴、修路，再好的武器也走不出深山。何健看不到这一层，只能把失败归咎鬼神。
今天翻阅当年侦讯笔录，仍能读到龚澍在临刑前的自白：“挖了也没用，事后越打越输。”他不明白，在对手眼里，坟茔是一堆黄土，人民却是钢铁长城。
韶山冲后来修了公路，山脚竖起警示牌，提醒游人切勿攀折花木，莫惊扰先人之眠；而那片被错认的坟冢，早已荒草封顶，连旧址都难以辨认。故乡人提起往事，常乐呵呵地摇头：“主席说得对，给他挖，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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