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源丨财经会议圈综合自张小珺商业访谈录
这应该是华为第一次,对外完整公开半导体底层技术的思考。
近日,华为Fellow、半导体首席科学家廖恒罕见公开露面,接受了长达近5个小时的深度专访。
廖恒14岁考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少年班,后赴普林斯顿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1997年进入加拿大知名存储芯片公司PMC-Sierra,自此开启芯片生涯;2016年加入华为海思,主导昇腾项目的启动与研发,是昇腾的核心奠基人。
在这场近5小时的对话中,他从全球芯片产业30年兴衰史讲起,复盘了华为遭遇断供"至暗时刻"的困境、昇腾逆势突围的底层逻辑,并首次提出半导体产业链的"18层宝塔",他还罕见大赞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
当全行业盲从Scaling Law、疯狂堆叠参数与算力时,梁文锋主动选择了更高复杂性、更难收敛的算法路线,提前去解决一个预期中的问题,"这就是先行者的价值"。
以下为本次访谈核心对话摘录。
01
为什么"大赞梁文锋"
廖恒:DeepSeek做了非常有意思、非常conscious的选择。Scaling Law让大家相信更多参数带来更强能力,但不是每个参数都得暴力算一遍——只算三十二分之一,节约32倍算力、32倍缓存;一兆的序列也不需要付出256倍的计算代价,挑选其中1K或512个来算。
廖恒:我明显地必须得给梁总梁文锋热烈鼓掌。他有意识地、主动地选择了更高的复杂性、更难的收敛算法。他努力去克服各种问题,因为他有一个提前的感知——并不是等到五年以后穷途末路、完全没有算力的时候,他已经先知先觉地选择提前去解决一个预期到的问题。这就是先行者的价值:他引领了,别人也会在这条路上继续努力。
廖恒:也许世界上有10万个AI算法研究者,只有梁文锋一个人深刻认知到,要用更多的复杂性换取更小的算力。跨层是co-design的核心——当一个人能跨越这些层,就会像一根线,把很多珍珠串成项链。我们的芯片恰好是Blackwell四分之一的规格,但跑DeepSeek的时候,好像也还可以。
02
单卡拼不过,就打"18层宝塔"系统战
华为从最底层的材料开始啃,一步步搭建属于自己的宝塔。底层的架构改一次,流片周期18个月,花费两到三亿。但第10到13层的软件栈,可以小时级迭代。所以18层宝塔的运行法则是:底层少按按钮,上层快循环,用软件快速试错反向校准硬件方向。
现实差距摆在那里:Blackwell的vector/cube算力比是32:1,昇腾是8:1,单卡硬碰硬没有优势。
张小珺:您不认可黄仁勋的五层蛋糕,认为有18层,带我们游览一下。
廖恒:黄仁勋可能经常吃法式甜食,所以用蛋糕类比;我作为中国人,首先想到应县木塔。最顶层是应用——豆包、微信、支付宝,直接变现;最底层是矿石、采矿,半导体本质是一堆沙子加稀有金属;往上是器件设计、在一片wafer上可靠制造上万亿个晶体管、光刻机等数百上千种设备、工艺制程、堆叠散热供电;第七层是芯片架构;之上是编译器、编程语言、并行切分、强化学习、KV cache、稀疏化……七层以上是大家可见的世界,七层以下属于地下室。
廖恒:8:1和32:1意味着什么?一家四口,年轻时买100平米的房子,后来换了400平米别墅,还是住一家四口,就堆了很多垃圾。突然回到100平米,你其实还能过日子——空间富裕就随便浪费,空间稀缺就必须精打细算。
宝塔的运行法则:第4层架构改一次,流片18个月、烧两三亿;第10到13层软件栈可以小时级迭代——底层少按按钮,上层快循环,用软件快速试错反向校准硬件。
廖恒:一个看上去impossible的问题,拆解成一百个具体问题,再拆成一千个物理、化学、数学问题。解决其中80个,发现自己没那么糟糕;再改进,发现十个问题比别人做得更好——扬长避短。华为的突破点就在这种跨层协同:单卡劣势用集群补回来。
03
工程师视角的自我复盘
廖恒:面试时领导问我有什么可以带来的。我说:我没有太多成功的经历,我有太多失败的经历,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什么东西不行。
廖恒:比如做ARM服务器取代x86,我每次跟领导说千万不要做——我承认,当时的判断完全错了。今天ARM服务器在数据中心持续抢占x86市场,我们在中国每年上百万级部署。这个过程又花了十年,人的一生一共有几个十年?
廖恒:第二次,领导说昇腾一定要做一个能训练、能构成大集群的旗舰产品,我去说服领导千万别做,卖不出去——2016年我确实没看到中国群星璀璨的那一天。事实证明,数据中心从收入、利润、规模上远大于边缘侧,我还是错了。即使你有这么多先验认知,它并不可靠。
张小珺:您刚加入华为时不相信中国能做,从什么时候从不信变成信?
廖恒:转变很迅速。海思每年新tape-out上百颗芯片,五年做了381颗,平均每年70颗,但我从没听说过一颗芯片回来冒烟、测试不通过、无法量产。这样的命中率放在全球也是一流。中国工程师不比任何人差——只要问题识别对了,解决问题的能力远远超过对手。
04
行业规律与未来判断
廖恒:客户占采购量绝大部分,就有极大定价权,让供应商无利可图。芯片从定义到落地至少三年——我生活在2030年,客户生活在2026年,完全听客户的就会滞后四年,主导方一定会抑制创新。这一轮AI算力暴涨,核心原因是大模型层还没有固化;一旦模型层走向垄断,历史会再度重演。
廖恒:摩尔定律有经济性、性能、能效三方面,7纳米甚至16纳米的时候经济性已经停滞。中国半导体和台积电的差距主要在能源cost——你要我提供10万个GPU的算力,我轻松可以提供,只是能耗大一点;但我们电力供应可能是美国的三倍,数据中心电费是其四分之一,保底这件事不需要过于担心。
张小珺:断供发生时,你们内部是什么反应?
廖恒:最谷底是大家觉得未来几个月就彻底造不出芯片,商业闭环断路。我记忆最深刻的感受是激发了极大的好胜心:把问题一个一个拆解出来、一个一个解决——这对工程师是天赐良机。只有5%到10%的人迅速寻找新出路,80%到90%的骨干留了下来;五千到一万个单板全部重新做过,5G建设从未断供。
廖恒:技术未触及饱和点之前,垄断难以轻易形成;开源模型像一根尖针,不断刺破垄断的气球。下一个超级应用,是解决"个人上下文"的入口——AI什么都能做,唯独缺少你的生活与工作场景。物理世界的多样性天然抗拒垄断,正如汽车工业百年之后依然品牌林立。我的最终押注,是Betting on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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