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舟,今年三十四岁,在青石镇当了四年副镇长。

青石镇是全县最偏远的乡镇,从县城开车过来,要翻过两座山,过三个没信号的隧道,七拐八拐地走两个半小时。这里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没有,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主街,两边零星开着几家卖化肥农药的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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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我从县政府办被下派到青石镇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

那会儿我刚满三十,在政府办熬了六年,材料写得比谁都好,领导交办的事从来没出过差错。我原以为,再熬个一两年,怎么也能提个副科实职,留在县城。可谁知道,一纸调令下来,把我派到了青石镇。

调令下来的那天,办公室主任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叹了口气说:“远舟啊,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你年轻,下去锻炼锻炼,是好事。”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凉了半截。我知道,青石镇那个地方,去了就难回来。这些年,被派下去的干部,有的干了七八年,还在那儿耗着,有的是自己找关系调回来的,但大多数人都没那个本事。

我收拾东西的那天,办公室的同事们都来送我,说着“保重”“常联系”之类的话。可我心里清楚,这一走,就再也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了。

果然,到了青石镇之后,我就彻底被人遗忘了。

青石镇的镇政府,是一个破旧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的水泥地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我的办公室在二楼靠东头,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的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镇党委书记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乡镇干部,性格温和,但也没什么大本事,在青石镇干了十几年,就是上不去。他见我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陆,青石镇条件艰苦,你多担待。以后工作上的事,你多上心。”

我点点头,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分管的是农业农村和扶贫工作。青石镇八个村,散落在方圆几十里的山沟沟里,最远的一个村,开车要一个多小时,遇到下雨,路就断了,得走路进去。我第一年,把八个村跑了个遍,每个村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

谁家种了多少亩地,谁家养了几头猪,谁家孩子在外面打工,谁家老人身体不好,我都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

我帮后山村的老张联系了县里的农技站,给他引进了新的玉米品种,当年产量翻了一番。我帮柳树沟的刘婶争取了危房改造指标,她住了三十年的土坯房,终于翻新成了砖瓦房。我帮李家坳的李大爷办了低保,他老伴常年吃药,总算有了点保障。

我做的这些事,在青石镇的老百姓嘴里,就是“陆镇长是个好人”。可在我那些县城的老同事眼里,我就是一个“被发配的倒霉蛋”。

第一年,还有人偶尔给我打电话,问问情况,说几句客套话。第二年,电话就越来越少,逢年过节,群里发红包,我抢了,也没人跟我说话。第三年,连工作群里发通知,都没人@我了。

我就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深井里,连个涟漪都没有。

我老婆叫林晓,在县城一家医院做护士。我调到青石镇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县城那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我每周回去一次,周五晚上开车回去,周日下午再赶回来。有时候工作忙,半个月都回不去。

林晓是个好女人,从来不跟我抱怨什么,只是每次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说:“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孩子四岁那年,幼儿园开家长会,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只有我们家,是林晓一个人去的。孩子回来问我:“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你没有?”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他抱在怀里,心里酸得不行。

林晓的同事,有时候会问她:“你老公在哪儿上班啊?”林晓说在青石镇。同事就露出一副“哦,那地方”的表情,不再多问。林晓心里难受,但从来不跟我说。

我知道,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不容易了。

在青石镇的这四年,我也想过调走。我找过县里的领导,找过组织部的熟人,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等等”“有机会再说”。我知道,这是搪塞我。青石镇那个地方,没人愿意去,好不容易有个人去了,谁愿意放你走?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那个破旧的宿舍里,听着屋外的风吹得窗户哗哗响,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绝望。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在青石镇干到退休,最后变成一个跟老刘一样的老乡镇,一辈子走不出这座山?

可我不敢放弃。我还有个家,还有个老婆孩子,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四年,事情开始有了一点转机。

那年春天,省里下了一个文件,是关于选拔优秀基层干部到省直机关工作的通知。文件里说,要在全省范围内,从乡镇基层选拔一批有实绩、有能力、有担当的年轻干部,充实到省直机关各部门。

这个消息,最初是县里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远舟,省里发了个文件,你看看,有没有机会?”

我当时正在村里,站在田埂上,跟一个种大棚的农户说话。我挂了电话,心里怦怦直跳,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省里的文件,看着是机会,青石镇这种地方,谁会注意到我?

可我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自己的材料整理了一下,报了上去。我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觉得,总得试试,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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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交上去之后,就没动静了。一个月,两个月,杳无音信。我心想,果然,还是没戏。

可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那天是星期五,我本来打算下班后回县城。下午五点多,我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县组织部的电话。

我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喂,是陆远舟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是我,您哪位?”

“我是组织部干部科的小王,陆镇长,您现在方便吗?想跟您核实一下您的个人情况。”

我愣了一下,说:“方便,您说。”

小王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包括学历、工作经历、分管工作、取得的主要成绩等等。我一一回答,心里却越来越紧张。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里,心跳得厉害。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手机一直安静。我坐在宿舍里,哪也没去,就等着那个电话。可一直等到星期天晚上,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心想,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许只是例行公事。

可就在星期天晚上十一点,我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还是组织部的电话,但这次,是一个更高级别的号码。

“喂,陆远舟同志吗?我是组织部副部长老张。”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张部长,您好。”

“小陆啊,你报上来的材料,我们看了。省里那边也反馈了意见,对你的评价很不错。我这边想了解一下,你个人,愿不愿意去省里工作?”

我脑子“嗡”的一声,心跳几乎要停跳一拍。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张部长,我愿意。”

“好,那你明天上午来一趟组织部,我跟你当面谈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手都在抖。我拿起手机,想给林晓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肯定睡了。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着车,一路狂奔,两个小时就到了县城。我直接去了组织部,在张部长的办公室里,他跟我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张部长告诉我,省里这次选拔,主要看的是干部的实绩和基层工作经历。我在青石镇的四年,虽然偏远,但工作扎实,老百姓口碑好,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小陆,你是个好苗子,组织上一直记着你。”张部长笑着说,“你在青石镇吃了四年苦,这回,该你出头了。”

我听了,心里百感交集,差点没忍住眼泪。

从组织部出来,我站在门口,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块“县委组织部”的牌子,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远舟,你终于熬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又给林晓打了个电话。她正在上班,听到我说要去省里,愣了几秒钟,然后声音颤抖着说:“真的吗?陆远舟,你不是骗我吧?”

我说:“真的,不骗你。”

她哭了,我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青石镇,收拾东西。我站在那个破旧的宿舍里,看着那间住了四年的屋子,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照片,桌上有我熬夜写的材料,窗台上还有我养的一盆绿萝,已经爬了很长。

我摸了摸那盆绿萝,心想,这四年,不是白费的。

第二天,我接到了组织部的第三个电话。

这次,是张部长亲自打来的。他说:“远舟,省里那边已经确认了,调令很快就会下来,你准备一下,月底之前去报到。”

我连声说好,挂了电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这四年,太苦了。不是身体上的苦,是心里的苦。那种被人遗忘、看不到希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绝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我收拾好行李,最后一次锁上那间办公室的门。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那个破旧的院子,想起了老刘,想起了镇上的那些同事,想起了那些我帮过的老百姓。

老刘听说我要走,特意从家里赶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小陆,你是个好干部,到了省里,好好干。青石镇虽然穷,但你永远是我们青石镇的人。”

我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走的那天,镇上的几个干部来送我。他们站在路边,冲我挥手,说:“陆镇长,一路顺风。”

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青石镇那条坑坑洼洼的主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我知道,这条路,我走了四年,终于走到头了。

到了省里报到之后,我被分到了省农业农村厅的某个处室。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工作内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我不怕,因为我已经在青石镇学会了最难的一课——如何在绝望中坚持下去。

现在,我在省里工作快一年了,生活渐渐稳定下来。林晓和儿子也搬到了省城,我们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儿子上小学了,每天早上我送他去学校,傍晚接他回家。他问我:“爸爸,你现在不走了吧?”我笑着说:“不走了,爸爸以后都陪着你。”

林晓在省城找了一家医院,继续做护士。她有时候还会提起青石镇,说那地方虽然苦,但也是我们的起点。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感激那四年,虽然苦,却让我成长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青石镇,想起那些在田埂上、在村头、在贫困户家里过的日子。想起那些老百姓的脸,他们喊我“陆镇长”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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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还会给老刘打电话,问他镇上的情况。他说,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好,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省城的车水马龙,心里却很平静。

我知道,我这一生,最苦的日子,已经在青石镇过完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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