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薄薄的铁板，上面涂满了羊血，蒙上一层像人皮一样的薄膜，再用加热袋暖着。血腥味一散开，笼子里成千上万只蚊子立马疯了似的往上扑，抢着吸食。这画面搁谁看了都得头皮发麻——正常人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的东西，居然有人拿羊血当＂营养餐＂精心伺候着，一养就是几百万只。这不是哪个恐怖片的道具间，而是广州黄埔区一座真实存在的工厂。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这里养蚊子，恰恰是为了灭蚊子。
羊血喂养有玄机
先别急着骂养蚊子的人有病。要知道，这批蚊子可不是普通货色，它们是被派去执行＂卧底任务＂的特种兵。
工厂的正式名字叫广州威佰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外界更爱叫它＂蚊子工厂＂。这地方2012年就在广州黄埔区科学城落了脚，占地三千五百平方米，如今是全球产能最大的同类工厂。工厂里养的蚊子，肚子里都揣着一样＂秘密武器＂——一种叫沃尔巴克氏体的共生菌。
说白了，这套打法特别损，但损得漂亮。威佰昆副总经理兼技术总监龚君淘讲得很直白，＂以蚊治蚊＂就是培育携带沃尔巴克氏体的雄蚊，让它去跟野外的雌蚊交配，产下的卵根本孵不出来，这么一来能传病毒的蚊子数量就下去了，这种不咬人、对人体没影响的蚊子被叫做＂益蚊＂，也就是＂绝育雄蚊＂。
妙就妙在雌蚊这辈子基本只谈一次＂恋爱＂。它一旦跟绝育雄蚊看对了眼，这辈子的卵就全废了，连着放几代下去，一整片区域的蚊子种群就崩盘了。有人把这叫做蚊子江湖里的＂无间道＂，我觉得再贴切不过——人工养出来的雄蚊混进蚊群，专门抢野生雄蚊的活儿，从里头把整个蚊子家族的香火给断了。你说这招阴不阴？可它偏偏还不伤人、不污染环境。
那羊血又是干啥用的？其实道理很简单，母蚊子得吸血才能产卵，工厂要大批量繁育，就得管饱这些＂蚊子妈妈＂。用羊血代替人血，既能满足它们的生理需求，又方便规模化操作，这才有了开头那副拿铁板涂血、加热喂蚊的奇景。养得越好，产的卵越多，＂绝育兵团＂的队伍才能拉得越大。
绝育兵团出征忙
养蚊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技术活，是给这些蚊子＂做手术＂。
最费劲的一环，是往蚊卵里打细菌。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几百万枚蚊卵在营养液里飘着，跟撒了一把细米粒似的。工作人员拿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管，对准放大两百倍后才看得清的蚊卵的特定位置，一次只能扎一个，扎完还不算完——最后能＂感染＂成功的，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这活儿的精细程度，说是在米粒上绣花都不夸张。
打完针还得挑蚊子，因为只能放雄的，放了母的那就是给老百姓添乱了。好在这一步早就交给机器了。自动化机械臂精准分拣蚊蛹，专门的雌雄自动分离机把雄蛹筛出来，误差率压到了0.5%以下，最后羽化出来的雄蚊误差率更是低于0.3%。这数字啥概念？就是放出去一千只，顶多混进去两三只母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放蚊子也有讲究，不是撒出去就完事。行内的规矩是按大于5比1的比例来，也就是野外每有1只雌蚊，就放5只以上的绝育雄蚊过去打配合，靠着人海战术把野生雄蚊挤出局。这么一操作，三周内蚊子数量就能砍一半，六到八周野生蚊群密度能暴跌八成以上。
至于效果，早就不是纸上谈兵了。从2015年起，这套技术就在全国好几个地方搞过释放试验。就拿广州白云区江高镇峡石村来说，用了这招防登革热之后，村里白纹伊蚊的控制率常态化超过90%，愣是七年没出过一例登革热病例。七年零病例，这数字背后是多少家庭免了病痛之苦，想想都觉得踏实。
更让我服气的是这笔账算下来还不贵。目前绝育蚊的投放成本大概两块钱一平方米，投放三周能让蚊群降到对照组的一半左右，六到八周降到八成，效果还能撑上一整年。花小钱办大事，这买卖划算。
现在城市里高楼一栋比一栋高，光靠人跑腿去放蚊子根本够不着，怎么办？无人机顶上了。奚志勇团队跟无人机公司合作，用无人机往22公顷的区域里放100万只沃尔巴克氏体雄蚊，全程不到4分钟就搞定，靠的是冷冻系统给雄蚊＂保鲜＂，还能定点精准投放。让一群蚊子坐着无人机去＂相亲＂，这脑洞我是真佩服。
南粤战疫见真章
说了这么多技术，可能有人要问：好端端的，今年怎么突然这么大动干戈地放蚊子？
这就得说到今年夏天广东那场硬仗了。7月8日，佛山市顺德区查出一起境外输入引起的基孔肯雅热本地疫情，＂0号病人＂来自乐从镇腾冲村。这病名字念着拗口，来势却一点不含糊，短短半个多月就铺开了，到7月24日，佛山5个区累计报告的确诊病例就冲破了4000例。
这规模在咱们国家不算常见。其实早在2008年就出现过输入性病例，后来2010年、2019年也零星有过本地传播，但都是小打小闹。那今年为啥这么凶？中国疾控中心病媒生物首席专家刘起勇给出了答案：今年气候特别适合蚊虫孳生，蚊子密度高，加上这回输入的是印度洋流行株，特别容易被伊蚊传播、效率还高，几样因素撞一块儿，才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过说句让人稍微安心的话，这病不会人传人。广东省疾控中心传染病防控首席专家康敏讲得明明白白，基孔肯雅热不在人和人之间直接传播，全靠伊蚊也就是俗称的花斑蚊当＂二传手＂，没有蚊子叮咬就不会得病。这就等于告诉大家：只要把蚊子摁住了，病就断了。
于是这座＂蚊子工厂＂再次披挂上阵。在广州黄埔区，威佰昆每周培育五百万只绝育雄蚊，一批批放出去，就为了把蚊媒数量一点点压下来，硬生生筑起一道生物防线。平摊到一个月，那就是两千万只往上，工厂真要开足马力，月释放三千万只绝育雄蚊根本不是难事。
除了绝育雄蚊，佛山那边还请来了另一位＂帮手＂——华丽巨蚊。这家伙的幼虫专吃白纹伊蚊的幼虫，研究显示一条华丽巨蚊幼虫三周内至少能干掉80到100条白纹伊蚊幼虫，而它自己不吸人血，只喝植物汁液和花蜜。一个断人家香火，一个直接开吃，这组合拳打得漂亮。
多管齐下，效果立竿见影。8月9日佛山的新闻发布会通报，疫情明显往下走了，每日新增从7月19日最高峰的674例，降到8月8日的148例，而且整场疫情佛山没出现一例重症、一例死亡。截至8月16日，广东全省报告的确诊病例绝大多数集中在佛山，无重症、无死亡，全省快速上升的势头已经初步刹住了。
中国方案暖世界
一场疫情打下来，很多人这才意识到，这座＂蚊子工厂＂藏着的能量有多大。而它今天的家底，是中国科学家二十多年一点点熬出来的。
2019年，顶尖学术期刊《自然》登过一项成果：结合不相容昆虫技术和绝育昆虫技术，成功让广州附近珠江上两座相对隔离小岛上的白纹伊蚊——这可是世界上最具侵略性的蚊种之一——在两年间几乎绝迹。这项由奚志勇领衔的国际合作研究，一举把中国推到了生物虫媒防治领域的世界前沿。
如今的威佰昆，早不是当年那个产能捉襟见肘的小作坊了。它握着全球顶尖的显微胚胎注射技术团队，建起了世界最大的蚊株培养工厂，全负荷开动每周绝育蚊产能能到6000万只，还啃下了自动化雌雄分离仪、全球首台可用于蚊蛹辐射的射线仪等一系列硬骨头，实现了中国在这个领域的＂卡脖子＂技术突破。每周6000万只的底气摆在这儿，需要的时候一个月放个三千万只，那都是留着余力的。
最让我觉得有格局的，是中国压根没把这套技术捂着藏着。威佰昆现在跟美国国际开发署、国际原子能机构这些组织都有合作，不光在墨西哥复制了一座跟广州一样的＂蚊子工厂＂，还把＂以蚊治蚊＂的技术输出到了巴西、秘鲁、泰国、斯里兰卡、牙买加、开曼群岛等好些国家和地区。自家的好东西，愿意拿出来帮全世界饱受蚊媒病折磨的人，这份担当，值得点个赞。
当然，大规模放蚊子会不会搞乱生态，这事儿学界一直有人嘀咕。但支持的人有底气：白纹伊蚊是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的主要＂投毒者＂，绝育雄蚊只盯着同种蚊子下手，不碰别的昆虫，也不伤天敌，生态平衡照样稳得住。说到底，这不是无差别扑杀，而是精准打击，比漫天喷洒杀虫剂高明太多。
蚊子该不该被彻底灭掉，这话题估计吵到最后也没个准信。但广州黄埔那座拿羊血喂蚊子的工厂，用一种特别朴素的智慧点醒了我们——对付这个在地球上混了上亿年的老对手，一味地拍、喷、熏，未必是最聪明的路子。以蚊制蚊，让科学和生态各退一步、握手言和，这里头既有中国科研人的巧劲儿，也有一份实实在在惠及全人类的心意。当一批又一批＂益蚊＂从这儿飞向田野和城市，我打心底里相信，人这一回，是真找着了一条既护得住健康、又对得起自然的好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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