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3日,太原龙瑞苑工地北门
那天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擦黑了。太原的冬天干冷,汾河上吹过来的风像刀子刮脸。龙瑞苑工地北门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刷着蓝漆,漆皮被焊枪烧过好几回,补丁摞补丁。门口是一条还没铺沥青的土路,卡车碾出来的车辙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
王奎林和三个工友从外面回来,每人拎着一塑料袋生活用品——洗衣粉、卫生纸、几包方便面。他们想从北门抄近道回生活区,被保安拦住了。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裹着军大衣,手缩在袖筒里,说没有胸卡不准进。王奎林说我就在这干活,还要什么胸卡。保安说这是项目部规定,没卡就是不能进。话赶话,嗓门越扯越大,推搡了两下。保安掏出手机报了警,又给项目部打了电话。
王奎林也掏出手机打给他爹。他爹叫王友志,四十九岁,河南周口人,在工地上干木工。一家三口——王友志、他媳妇周秀云、儿子王奎林——都在这个工地干活。周秀云那年四十七岁,个子不高,扎一个马尾辫,常年在工地上晒得皮肤黝黑,手掌上全是老茧。她平时话不多,干活利索,工棚里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周秀云和王友志赶到北门的时候,保安还在跟王奎林吵。周秀云上去拉儿子,说算了算了,绕一圈走正门。但王奎林年轻气盛,觉得保安是故意刁难人,不肯走。这时项目部的一个人也到了,站在保安旁边,说工地有规定,没戴安全帽没胸卡就是不能进。两边僵在那里,北风呼呼地吹,土路面上扬起一阵一阵的沙尘。
太原市公安局小店分局龙城派出所的民警王文军接到110指令的时候,正在所里整理上一份出警记录。他三十五岁,干警察十几年,处理过无数起工地纠纷——讨薪的、打架的、偷钢筋的、堵路的。工地上的事,他说不上麻木,但已经很少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意外了。他带了两个辅警郭铁伟和任海波,开着警车赶到龙瑞苑工地。
王文军到的时候,北门口围了十几个人。保安、项目部的人、王奎林和他的工友、王友志、周秀云,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工人。王文军问怎么回事,保安说这几个人没有胸卡强闯门禁,还动手推人。王奎林说保安看不起农民工,故意刁难。王文军听完两边的话,准备把王奎林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王友志一听要带走儿子,急了,上去拦。他站在警车和王奎林中间,说我们又没犯法,凭什么带人。王文军说你儿子跟保安动手了,得回去说清楚。王友志不让,两个人面对面站得很近,胸口几乎贴在一起。王文军掏出了手铐。
周秀云看到手铐的那一刻,扑了上去。她死死拉住王文军的警裤,嘴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工地上欠我们工钱,保安不让我们进门,你凭啥抓我儿子。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握锤子柄,关节粗大,攥住裤腿的力量很大。王文军挣了两下没挣开,情绪开始失控。他一把揪住周秀云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按。
周秀云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冻硬的土路面上,闷响了一声。她的马尾辫散了,头发披在脸上,身体蜷缩着。王文军一只脚踩在她的头发上,另一只手在腰间摸对讲机。现场有一个工友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把镜头对准了王文军的脚和地上周秀云散开的头发。
这段视频后来传遍了全网。像素不高,画面晃得厉害,但那个姿势清清楚楚——一个穿警服的成年男人,脚踩在一个倒地农妇的长发上,像踩着一块破布。
北门口的工友们炸了。有人喊踩死人了,有人往前冲,被辅警拦住。王文军把脚从周秀云头发上移开,让人把王友志、王奎林、周秀云全带上警车。周秀云是被拖上去的,她的身体软塌塌的,头垂着,嘴角有口水流出来。没人注意到她颈部的皮肤下面,血管和神经正被一种钝性的力量扼住。刚才那一揪一按一踩,颈部过度屈伸造成的损伤在缓慢地扩散,脊髓周围的软组织开始渗血。
警车开回了龙城派出所。王文军把几个人带进办案区,没有按规定做人身检查,没有通知家属,没有打开执法记录仪。周秀云被放在值班室的地面上,身下垫了一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硬纸板。工友后来回忆,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有人跟值班民警说这个女人不对劲,要不要叫救护车。民警说等王文军回来再说。
王文军在外面处理王友志和王奎林的笔录。他让人把父子俩分开问话,问得很细——几点到北门的,谁先动的手,有没有戴安全帽。笔录写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周秀云躺在值班室的地面上,没有人给她量血压,没有人翻看她的瞳孔,没有人发现她的颈髓正在被持续渗出的血液压迫,呼吸中枢的功能一点一点地衰竭下去。
等她被抬上120急救车的时候,瞳孔已经散开了。急救医生在路上做了心肺复苏,没有效果。送到医院继续抢救,也没有效果。2014年12月13日19时50分,周秀云被宣布死亡。从她被带上警车到宣告死亡,中间隔了不到三个小时。
王友志在医院太平间里看到妻子的遗体时,整个人瘫在地上。他用手去摸周秀云的头发,头发上还沾着工地的黄土。他哭着说你不是去拉架的吗,怎么人就没了。王奎林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表情,眼泪一直往下淌。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开了。工友把那段视频发到了微博上,配了一行字——民警脚踩讨薪农妇头发,致其死亡。视频在几个小时内被转发了几十万次,评论区全是愤怒和质问。龙城派出所的电话被打爆了,太原市公安局的值班室里灯火通明,山西省公安厅连夜派人赶往太原。
第二天一早,王文军被带走调查。在审讯室里,他把那天下午在北门口的全部经过讲了一遍。他不觉得自己用了过度的武力。他说周秀云妨碍公务,他是在依法处置。审讯人员问他为什么踩住周秀云的头发,他说当时现场混乱,他需要控制住局面,没有注意到脚下踩的是什么。审讯人员把那段视频放给他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案件进入了刑事侦查程序。死者家属提出,不信任山西省本地的司法鉴定机构。山西省检察院协调湖北同济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跨省做尸检。法医切开颈部皮肤的时候,发现颈髓周围的组织有大面积的淤血。结论写得很清楚——周秀云系因钝性暴力引发闭合性颈部损伤,颈髓挫伤,急性呼吸循环衰竭死亡。王文军在执法过程中对周秀云实施的拖拽、按压、控制颈部的行为,是导致其死亡的直接诱因。
王文军被刑事拘留,郭铁伟和任海波也被控制。看守所里的王文军剃了光头,穿着橘色的囚服,每天按照规定时间起床、吃饭、学习、睡觉。他给家里人写信,信里说他不认为自己有罪。他说自己只是在正常执法,周秀云自己先动的手,她的死亡是一场意外,不能算在他头上。
2015年5月,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公诉机关最初以故意伤害罪和滥用职权罪起诉王文军。庭审持续了好几天,控辩双方在每一个细节上激烈交锋。公诉人播放了现场视频,传唤了目击工友,出示了法医鉴定报告。辩护律师说,王文军是在执行公务过程中遭到阻挠,周秀云的死亡属于意外事件,不应追究刑事责任。庭审最后一天,王文军做了最后陈述。他说他对周秀云的死亡表示遗憾,但他坚持认为自己没有违法。
法庭最终认定,王文军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他没有杀人的故意,但他的执法手段明显超出合理限度,过失导致他人死亡。同时,他在执法过程中违规留置人员、处置方式粗暴、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构成滥用职权罪。
2016年11月10日,太原中院一审判处王文军有期徒刑五年。其中过失致人死亡罪四年,滥用职权罪两年两个月,合并执行五年。郭铁伟和任海波分别被判处缓刑。
宣判那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周秀云的家属坐在左边,听到“五年”两个字,王友志站起来喊了一声“太轻了”,被法警按回座位。王文军的家属坐在右边,听到“有期徒刑”三个字,他妻子捂着嘴哭了。王文军本人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有表情。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说,上诉。
山西省高院二审维持了原判。王文军被送到监狱服刑。他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按时参加劳动,从不跟人冲突。狱警对他的评价是“服从管理,情绪稳定”。但他从来没有停止写申诉材料。他用监狱里发的圆珠笔,在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写案件经过,写自己对法律的理解,写他认为原审判决存在的“事实认定错误”。这些材料一封接一封地寄出去,寄给省高院、省检察院、全国人大、中央政法委。
2019年,王文军刑满释放。走出监狱大门那天,有几个亲戚来接他。他瘦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在监狱里写的申诉材料底稿。有记者在监狱门口拦住他,问他现在有什么想法。他说,我是冤枉的,我会一直申诉下去。
此后几年,王文军持续向各级司法机关递交申诉材料。他找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帮他整理案卷、撰写申诉书。他把当年的现场视频一帧一帧地截图,标注时间轴,试图证明自己的动作是在周秀云先动手拉扯之后才做出的被动反应。他引用了多部法律法规的条文,从治安管理处罚法到警察法,从刑法到刑事诉讼法,用红笔在复印件上划出他认为对自己有利的条款。他在申诉书的结尾总是写同一句话——请求依法再审,还我清白。
山西省高院对他的申诉材料进行了审查。法官们重新调阅了全部案卷——现场视频、法医鉴定报告、目击者证言、王文军本人的讯问笔录、庭审记录。审查的结论是: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量刑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应当启动再审的法定情形。王文军的申诉被驳回了。
他没有放弃。继续写,继续寄。
与此同时,周秀云的家人也在继续他们的生活。王友志带着儿子离开了太原,去了南方的另一个工地。他不再干木工了,改做仓库保管,工作轻松一些,但工资也少了一截。王奎林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家人过年回周口老家的时候,会去周秀云的坟上烧纸。坟在村外的一片麦地里,坟头种了一棵小松树,风一吹,松枝沙沙地响。
王友志从不去看关于王文军的新闻。有人跟他说王文军出狱后在到处喊冤,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在牢里待了五年就出来了,我媳妇躺在土里,再也出不来了。
龙瑞苑工地早就完工了。那个北门拆了,土路铺上了柏油,原来的工棚区变成了小区的绿化带。新搬进去的住户没有人知道2014年12月13日下午这里发生过什么。只有小区的老保安偶尔在喝酒之后跟人聊起,说这个小区以前是一片工地,工地上死过一个女人,是个河南来的打工的,被人踩住头发躺在地上,后来就没了。听的人哦一声,端起酒杯说,干一个。
龙城派出所也换了人。王文军那一批民警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新来的年轻民警在入职培训的时候,会看一段视频——模糊的画面里,一个穿警服的人脚踩在地上一个人的头发上。教官按下暂停键,指着屏幕上那个姿势说,记住这个画面。这就是你们职业生涯的底线。低于这条线,警服就白穿了。
山西省公安系统后来推行了执法全过程记录制度,要求所有基层民警出警必须佩戴并开启执法记录仪。文件下发的那天,有人指着通知上的字说,这就是周秀云案换来的。说这话的人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接话。
王文军还在申诉。他的案卷已经堆满了好几个档案柜,申诉材料摞起来有半人高。他最近一次接受采访是在2024年秋天,坐在一家小餐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面条。他说他这辈子就毁在那天下午了。他本来是个好警察,十几年来处理过那么多案子,从来没有被人投诉过。那天下午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执行公务,是周秀云先拉住他的裤子不放。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里的筷子一直在微微地抖。
记者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天下午没有揪住她的头发,没有把她按在地上,没有踩住她的头发,她现在还活着,你也还是那个在派出所里整理出警记录的普通民警。
王文军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想过。每天晚上都在想。但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2014年12月13日傍晚19时50分,一个叫周秀云的河南农妇在太原一家医院的急救室里停止了呼吸。她死之前两个小时,正站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工地门口,为自己的儿子拦住一个拿着手铐的警察。她死之后,她的名字被印在了无数份法律文书上,她的脸被截图保存在了千万部手机里。她生前没有留下什么照片,工友们翻遍工棚也只找到一张模糊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站在一群工友中间,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累得笑不出来的样子。那张照片后来被放大了,挂在法庭的投影屏幕上,放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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