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一遍一遍地拨着岳母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岳母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妈,晓芬羊水破了,已经进产房了,您赶紧过来吧!"我一边说一边看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比敲鼓还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岳母不咸不淡的一句:"我这两天腰疼得厉害,去不了。你多照顾照顾她吧,年轻人身体好,扛得住。"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雨声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冷得我脊背发凉。腰疼?上礼拜她还跟着广场舞队去邻县比赛,视频里跳得比谁都欢。

"妈,晓芬这是头胎,她心里害怕,就想您能来陪陪她……"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难堪。

"哎呀,我说了去不了就是去不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岳母的语气陡然拔高,"你妈不是也没来吗?大家都一样,你别专挑我的理。"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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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没来,是因为半个月前刚做完胆囊手术,还躺在老家的炕上下不了地。这事岳母清清楚楚,前几天我还专门带着补品去看过她,跟她汇报过我妈的情况。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晓芬是岳母的独生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闺女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当妈的怎么能推三阻四?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护士探出头喊:"家属,母子平安!"

我抹了把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冲进去的时候,晓芬正虚弱地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我妈呢?她来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晓芬看着我的表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无声无息。

从医院回家那天,晓芬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孩子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她机械地拍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车窗外。

我硬着头皮又给岳母打了个电话,想着坐月子这一个月,怎么着她也该来搭把手。结果岳母在电话里说得更干脆:"我跟你爸报了个云南的旅游团,机票都订好了,退不了。你请个月嫂吧,钱不够我给你出两千。"

两千。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城里像样的月嫂一个月要八千起步,两千够干什么?

晓芬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了。那一晚,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压抑地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抱抱她,她却把我的手推开了。

"你说,我是不是她捡来的?"晓芬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哭腔,"我哥结婚那会儿,嫂子生孩子,我妈伺候了整整三个月,天天炖汤熬粥。轮到我,她连面都不肯露。"

我这才恍然大悟。晓芬上头有个哥哥,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都紧着哥哥。晓芬考上大学,岳母心疼学费;哥哥买房,岳母把老家的宅子都卖了贴补。晓芬嫁给我的时候,岳母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陪嫁,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以为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晓芬心大,从来不计较。可这一次,她是真的心寒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又托人从老家把我三婶接了过来。三婶是个热心肠,做饭一把好手,进门就系上围裙,把厨房拾掇得叮当响。小米粥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晓芬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

月子里的第十天,岳母从云南发来了朋友圈,九宫格的照片,笑得跟朵花似的,配文:"人生就要及时行乐"。

晓芬看着手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跟我说:"以后我妈那边,你别再让我操心了。她养大了我,我给她养老送终,一分钱不少。可要让我再掏心掏肺地对她,我做不到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屋里三婶正哼着老家的小调,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出了月子那天,岳母终于回来了,拎着一袋云南的鲜花饼,笑呵呵地要抱外孙。晓芬把孩子往里屋一放,淡淡地说:"妈,孩子刚睡,别吵他。您坐会儿就回吧,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岳母的笑僵在脸上。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老话说的:"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可有时候,你掏出一整颗心,换回来的却是一片冰凉。

血缘这东西,斩不断,却也焐不热。晓芬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一口一个"妈"叫得脆生生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