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那天,杂物间堆得跟垃圾场似的。
我弯腰扒拉半天,从一堆旧书底下翻出那幅画。
画框上的灰厚得能写字,我拿湿布擦了一把,准备扔进垃圾袋。
手抬起来的瞬间,感觉画框背后鼓鼓囊囊的。
我用指甲挑开防潮纸,一张泛黄的纸条滑落下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地址——省肿瘤医院,下面是一组数字:0412。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
01
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婚礼,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程婉清穿了一身大红嫁衣,站在县城的婚宴大厅门口迎宾。
她瘦了不少,脸上的粉扑得挺厚,但还是盖不住眼角的疲惫。
我走过去,把红包塞进她手里,她低头一看——一万两千块。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只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咱俩谁跟谁,别整那些。”我笑着拍了拍她肩膀。
她结婚那会儿我刚升了职,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一万二。我把整月钱都随了,心里想的是,这个闺蜜从大学到现在十多年了,值得。
婚礼办得挺简单,总共摆了十二桌,菜品也算不上多好。
我看了一圈,男方那边来的亲戚没几个,程婉清娘家这边也就她大姐程婉贞带着孩子过来了。
她妈去世早,爸又走得比她妈还早几年,家里就剩姐妹俩。
我心里有点酸,但又觉得,总算有人照顾她了。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程婉清端着一杯酒走过来。
她那天穿的是第二身衣服,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了。
她站在我面前,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雅涵,这是我给你的回礼。”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幅卷着的画。
展开之后,两朵粉红色的牡丹花开在上面,叶子的绿有点发灰。
画框是那种廉价的木框,边角还有点毛刺。
我仔细看了看——印刷品,不是手绘。
“这是我妈留下的……”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叫走了。
我把画收好,塞进包里。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上把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宋光远瞥了一眼,说了句:“哟,这画挺有年代感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印刷品,地摊上几十块钱那种。”
我没接话,把画塞回包里。心里像堵了块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回到家,我把画往茶几底下一塞,再也没碰过。
头几个月,程婉清还会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晚上八九点,她那边听着像是在大街上,风呼呼地吹,声音也有点喘。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
然后就沉默几秒,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婉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那边顿了一下:“没有啊,能有什么事。”
“那你那个……回礼,那个画……”
“那是我妈画的。”
我愣了一下:“你妈画的?”
“嗯,她走那年画的,留给我当……算了,不说了,你好好歇着。”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沙发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三个月后,程婉清来省城办事,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她来时戴了一顶帽子,头发剪短了,比之前更瘦。
我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说在找工作,又说县城不好找,都是些零工。
“那你当初怎么嫁那边去了?”我问。
她低着头搅拌咖啡,没回答。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我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最讨厌憋着。
“婉清,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给你的那份子钱,你用哪儿了?”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低着头说:“用了。”
“我知道用了,我问你用哪儿了。”
“我……我用在要紧的地方了。”
“什么要紧地方?你是还债了还是干什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我又问了几遍,她始终不肯说。我那股火越烧越旺,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
“程婉清,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一万二我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呢?给我一幅破画糊弄我。行,画就画吧,我不计较。但你跟我明说钱干什么了,有这么难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你这种人,就不配有好朋友。”
我摔门就走了。走出咖啡厅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窗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画面我记了三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我赌着一口气,也不主动联系她。后来听说她换了手机号,我想,算了,就这样吧。
02
刚开始那半年,我总是忍不住翻手机。
睡前刷朋友圈,看到共同好友发的聚会照片,偶尔会有人提到“婉清最近怎么不出来”。
下面有人回她“搬到县城去了”,有人说“听说身体不好”。
我想评论一句,字都打好了,一个个又删掉。宋光远看见了,问我:“想看就看呗,至于吗?”
“至于。”
他把手机拿过去看了看,递回给我:“人家可能真有什么难处。”
“谁没有难处?我一个月工资全给她随礼了,她有难处跟我说啊,藏着掖着算什么?”
宋光远没再说下去,翻了个身睡了。
那段时间我脾气特别差,在公司跟同事吵了一架,回家对着宋光远也没好脸色。
他倒也不生气,只是偶尔提起那天在咖啡厅的事,说:“你那天话说得有点重。”
“你是说我不该说那句话?”
“你不是她,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那她倒是让我知道啊!”
宋光远不说话了。他知道我这人嘴硬心软,说了再多,心里还是惦记着。
有几次我差一点就给她大姐程婉贞打电话了,但号码拨出去一半又挂掉。
我怕听到程婉清过得很好的消息——那样我会更气,更好笑自己。
又怕听到她过得不好的消息——那样我会觉得自己当初那些话说得太不是东西。
但心里那根刺一直在,怎么都拔不掉。
第二年冬天,有天宋光远下班回来,进门就说:“我今天在省肿瘤医院那边看到一个人,特别像你那个闺蜜。”
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刀差点切到手:“什么?”
“就你那个闺蜜,叫什么来着……程婉清。她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在门诊楼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没认错?”
“应该没错,虽然瘦了很多,但人还是那个人。我想过去打招呼,她转身就走了。”
我放下刀,坐在凳子上。宋光远走过来,看着我:“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她换号了。”
“那就给她姐姐打。”
我没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
她去医院干什么?
是看病人还是自己生病了?
我那天在咖啡厅说的话那么难听,她要是真病了,我……
我不敢往下想。
后来的几个月,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工作忙,家里装修,孩子要上学——其实我没有孩子,就是找理由。
越是找理由不去联系,心里就越乱。
最后干脆把这件事压到最底下,像那幅画一样,塞进杂物间就不看了。
第三年,我们打算翻新房子。
宋光远说要先把杂物间清空。
我足足拖了两个月,一直不想动那个地方。
每次要进去的时候就想起那幅画,想起她递给我时眼眶红红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宋光远先动手了。他一个人把那堆东西全搬到客厅里,一样样分类。我下班回家一看,客厅里堆得像座小山。
“明天收废品的过来拉,你看看哪些东西还留,哪些扔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我蹲在那一堆东西前,一样一样翻过去。旧衣服、坏了的台灯、结婚照的文件夹……压在底下的,是那幅画。
画框边角已经发霉了,防潮纸鼓起来一块,上面沾了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印记。
我拿湿布擦了擦灰尘,那两朵牡丹花已经褪色了,红不红粉不粉的。
“要挂几天吗?”宋光远问了一句。
“要挂你挂。”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他笑了一下,没再吭声。
我抓着画框,正准备往垃圾袋里扔。手抬起来的瞬间,大拇指碰到画框背后——有一块地方是鼓的。
我翻过来看,画框背面那层防潮纸边缘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露出一个角。我用指甲轻轻一挑,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滑落出来。
纸条泛黄,是那种老式的信纸。我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省肿瘤医院,0412。”
03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画框背面仔仔细细摸了一遍。除了那根防潮纸下面卡着的缝隙,再没有别的东西。
我坐在杂物堆里,脑子里一团乱。
“0912”是什么?
床位号?
还是什么日期?
省肿瘤医院——那是专门看癌症的地方。
程婉清把这东西藏在画框背面,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非要藏起来?
我猛地想起宋光远去年说过的那句话——“我在肿瘤医院看见你闺蜜了。”
当时我没放在心上。
这些年她身体一直挺好,从大学时就属于那种不容易生病的人。
冬天室友都感冒发烧,就她一个人扛得住。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那可能是她去看别人,或者就是检查身体,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那张纸就攥在我手里。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程婉清”。那个号码我已经三年没拨过了。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心凉了半截。
我又找到程婉贞的电话。这个号码我存了好多年,从没打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
“大姐,是我,苏雅涵。”
那边沉默了几秒:“雅涵啊,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大姐,我想问一下……婉清她,最近怎么样?”
又是一阵沉默。程婉贞的声音有点哑:“她……已经走了。”
我的大脑一下子空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客厅里的灯光变得刺眼。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了。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中期了,做了手术,化疗一阵子,后来还是没挺住。”
我的手开始发抖。纸条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指是僵的,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婉清说你不想见她。”程婉贞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她在忍,“她说跟你吵了一架,说你觉得她……”
话没说完,程婉贞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大姐,她结婚的时候知道自己生病了吗?”
“查出来了。婚礼前一个月查出来的。”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她结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得了胃癌。
她站在婚宴大厅门口笑盈盈地迎宾的时候,她心里装着什么?
她递给我那幅画的时候,她的手是不是在抖?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宋光远听到动静走过来,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把纸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是……从画框后面找到的?”
我点了点头:“程婉清走了,胃癌,走了快两年了。”
宋光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坐在地上,把那串数字看了又看。0412。不是病床号,不是治疗室号——是谁的生日?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我要去医院。”
“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宋光远没拦我,只是说了句:“我陪你。”
04
省肿瘤医院,门诊楼很旧。
大厅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墙角还有几个空吊瓶没收拾。我走到咨询台,把纸条递给护士。
“请问,0412是什么意思?”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纸条:“这是我们医院的老病号系统编号,以前住院病人有固定编号,就是这个格式。现在已经换新系统了。”
“那能查到这个编号对应的人是谁吗?”
“我帮您查查。”
护士在电脑前敲了一会儿,抬头看我:“系统里查不到,这个编号被注销了。您认识这个病人吗?”
“我不知道是谁,这纸条是我朋友留下的。”
“您朋友叫什么?”
“程婉清。”
护士又敲了一会儿:“没有这个人的记录。可能是用别的名字挂的号,或者借了别人的医保卡。”
我心里一沉。借名就诊——这在医院里并不少见。有些人没医保,就借用亲戚朋友的。但程婉清有什么必要借名?
“那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叫程婉清的人,女性,三十岁左右,在这里看过病?”
“三年前的资料,要档案室那边调。”护士想了想,“您去二楼档案室问问吧。”
二楼档案室门口堆满了纸箱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听我说完,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
“三年前?这个时间段的住院记录都要查纸质档案。”他站起来,走进里面的房间,翻了好一阵子,拿出一沓发黄的文件夹。
“有一个叫苏文静的,女性,三十一岁,住院时间是三年前的四月,诊断是……她的孩子得了白血病,她陪着住院。”
苏文静。
我愣了一下。
苏文静是我堂姐。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村的,后来她嫁到了隔壁县,关系一直还不错。
但十八岁那年,我们因为一些事情彻底断了来往。
“她孩子住院跟程婉清有什么关系?”
大叔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个病人的付款记录上,有一笔一万两千块的款,捐款人写的是……苏雅涵。”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苏雅涵——那是我。我没捐过钱。
“大叔,这钱是什么时候捐的?”
“三年前的六月十二号。”
六月份——正是程婉清婚礼后没几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六月八号她结婚,六月十二号离得这么近。
我站在档案室里,腿软得站不住。宋光远扶住我,对大叔说了声谢谢,把我拉出门。
“一万二……”我喃喃地说,“她把那一万二,以我的名义,捐给了我堂姐的孩子。”
“你堂姐?”宋光远一脸茫然,“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你这个堂姐?”
“我十八岁就跟她断了联系。”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程婉清递给我画时红红的眼睛;咖啡厅里她低头不语的沉默;电话里她欲言又止的犹豫……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件事。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没联系的名字:“苏文静”。手指停在上面,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声音有些迟疑:“喂?”
“是我,苏雅涵。”
那边顿了好几秒:“雅涵?真的是你?”
“是我。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05
苏文静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还是透着惊喜:“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但又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姐,那件事……先不提了。我问你,三年前你孩子住院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万两千块钱捐到你的账户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那笔钱,是我朋友以我的名义捐的。”
“是不是一个叫程婉清的女孩子送来的?”
我愣住:“你认识她?”
“她来过医院,”苏文静说,“那时候孩子刚确诊,我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一天晚上,我在走廊上哭,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她跟我说,她也得病了,胃癌,马上要手术。她说她知道那种绝望的感觉——她妈妈也是得癌症走的,家里借了很多钱,最后还是没留住。”
我站在医院走廊上,周围人来人往,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苏文静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往心里扎。
“她问我孩子的情况,问治疗要多少钱。我说前前后后至少十几万,我跟我老公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差一万多。她没说什么,走了。第二天,医院通知我有人捐了一万二到孩子账户上,捐款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苏文静顿了顿:“我当时就想,是你原谅我了,所以用这种方式帮我。我特别高兴,想打电话感谢你,但你的号码一直打不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号码没换过,是她没打——不对,三年前我知道堂姐孩子住院的事,但我不可能接她电话。
因为我跟她之间,还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姐,那件事……我早就不怪你了。”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这些年怎么想的,我都理解。但孩子现在好了,上小学了,特别健康。我一直想当面对你说声谢谢,但又怕你觉得我还在攀关系。”
“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我的声音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宋光远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
“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她凭什么拿我的钱,以我的名义,去帮我堂姐?”
宋光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为什么不问我一声?”我重复道,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问自己。
“也许,”宋光远慢慢地说,“她问了你,你会说‘不用’,然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
是,我确实会。
我堂姐苏文静大我三岁,小时候感情很好。
但十八岁那年,她谈了个男朋友,男方家条件不好,我妈不同意,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苏文静觉得我家瞧不起她,跟我妈大吵一架,后来连我一起恨上了。
她结婚我没去,她生孩子我也没去。
那几年我在外面遇到她,她低着头绕开我走。
我也赌着一口气,心想你既然不想理我,那我也不理你。
后来她孩子查出白血病,我妈偷偷告诉了我,说她在到处借钱。
我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关我什么事”。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宋光远转了五千块钱,让他以“匿名捐款”的名义打过去。
那件事没人知道,连宋光远也不知道那笔钱是我转的。
程婉清更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她从小看着自己的妈妈因为没钱治病走了,她太明白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了。
她没办法看着另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经历同样的事情。
她更不能看着一个孩子因为没有那笔钱而没了命。
所以她替我做了决定。
我想起咖啡厅那天,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她心里一定很苦——自己刚查出癌症,钱本来可以用来救自己的命,但她选择给了别人。
她不敢解释,她怕我一问之下就会去把钱要回来。
我浑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0412是什么吗?”我问宋光远。
“什么?”
“我堂姐孩子的床位号,在四楼,12床。”
宋光远愣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去医院查病,”我说,“她偷偷替我去看过那个孩子。”
我想起那年程婉清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总是藏着什么。
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大概很想告诉我,你的堂姐在受苦,那个孩子需要你,你应该去看看他们。
但她怕一开口,我就知道那笔钱是她捐的。
我用拳头抵住额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呜咽。
06
我打电话给程婉贞,说想去婉清住过的房间看看。
程婉贞沉默了一会儿,说:“来吧,我正好在收拾她剩下的东西。”
到程婉清家已是傍晚。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黄了大半。程婉贞站在门口等我们,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旧毛衣。
“进来吧。”
房子是老式的农村自建房,里外三间。程婉清的房间在最里面,很小,一张床,一个旧衣柜,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窗帘。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记本,封皮的角都磨破了。
我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三年前六月,婚礼前后。
“我能看吗?”
程婉贞点了点头:“婉清说,如果你来找,就看。如果一直不来,就烧掉。”
我的手有些抖,翻到第一页。
“6月8日。今天结婚了。我心里高兴,也难过。高兴的是终于有了一个家,难过的是妈看不到了。雅涵随了一万二,她一个月的工资,全给我了。我看着她递红包时眼里的光,差点没忍住哭出来。我不能要这笔钱,不能。她发微信来说,你要好好过日子,钱不够跟我说。她不知道,她的钱,我打算给别人。说出来她可能会气死。但我没办法。那个孩子才一岁,还有机会活。我是马上要死的人了,但那个孩子不能死。”
我看到这里,眼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我使劲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接着往下翻。
“6月12日。今天把那笔钱捐出去了。我戴着假发去医院的,脸化了好多粉,护士没认出我是个病人。我填了她的名字。雅涵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我问清楚。但我没办法告诉她。她跟苏文静之间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她恨她堂姐,但我觉得她心里也惦记着。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她。那幅画……我本来想留着当念想。但雅涵问我要回礼,我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妈画的那幅牡丹,我本来想等她过生日再告诉她。算了,就给她吧。她应该看得出来那是手工画的,看得出来我的心意。”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以为我看得出来。但我没有。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随手扔进了杂物间。
翻到后面几页,笔迹越来越乱,有些字甚至歪得认不出来。
“化疗开始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姐姐问我,要不要叫雅涵来看看你。我说不用。她肯定还在生我的气。而且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样子。头发掉光了,瘦得不像人。让她知道了,她会哭的。我不喜欢看她哭。”
再翻几页,日期已经跳到一年前。
“复查结果出来了。扩散了。医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再给雅涵打个电话吧。虽然知道她不会接。”
我翻到这一页的背面,上面写着:
“今天给她打过电话了。那个号码我背了很久,闭上眼都能按出来。但拨通的那一瞬间,我又挂了。我不知道接通了说什么。我说对不起?她又该生气了。我说我快死了?那她会哭。还是算了吧。反正就到这了。”
我捧着日记本,手抖得几乎翻不动下一页。最后一页的字,明显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上去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如果有一天雅涵知道了真相,让她别难过。画的事是我对不起她。那幅画是我妈画的,她走那年画的,说给我当嫁妆。我本来想等她过生日的时候告诉她,再给她画一幅新的。来不及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心口的位置。
房间很小,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大概是程婉清年轻时的样子,笑得很灿烂。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辫,站在学校的操场上。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那个样子。
我坐在床沿上,慢慢闭上眼睛。
我能想象她躺在这张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什么事。
大概是想着,这辈子的遗憾太多了。
没来得及跟妈妈说再见。
没来得及跟最好的朋友和好。
没来得及画那幅新的牡丹画。
“她后来……”我哑着嗓子问程婉贞,“最后那几个月,谁陪着她?”
“我,”程婉贞说,“还有她丈夫。她大姐夫每隔一段时间就从县城赶过来,给她做饭。她自己什么都吃不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她迷迷糊糊的,有时候会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
“你。她喊,雅涵,别走。”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支撑,一下跪在了地上。宋光远赶紧过来扶我,我推开他,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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