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正阳，今年三十五岁，从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后，考进了省城的发改委，一干就是十年。
十年，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熬成了一个满身疲惫的中年人。
我在发改委综合处干了八年，写材料、做方案、跑调研，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我牵头起草过省里三个五年规划的核心章节，参与过十几个重大项目的立项审批，连续五年年度考核优秀，两次获得省直机关先进个人。
我的业务能力，在单位里，没人不认可。
可我的晋升之路，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走不通。
十年里，我申报了六次副处级晋升。
第一次，领导说，你资历还浅，再等等。
第二次，领导说，这次名额有限，你先让一让。
第三次，领导说，你工作做得不错，但有个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每一次，我都被压了下来。
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而是因为，我没有关系。
我老家在农村，爸妈都是种地的，供我读书已经掏空了家底。我没有亲戚在省里当官，没有同学在组织部说得上话，我唯一的靠山，就是我自己的能力和十年如一日的苦干。
可在体制内，光靠能力，是不够的。
第六次被压下来之后，我彻底心寒了。
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很久。我想起我爸妈在田里弯腰的背影，想起我老婆为了省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想起我儿子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每天那么晚才回家？
我忽然觉得，我这些年，活得真累。
我站起来，走到处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处长姓王，五十多岁，是个老油条，平时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他看着我，说，正阳，怎么了？
我说，王处，我想辞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正阳，你别冲动，这次没上，下次还有机会嘛。
我说，王处，我等了十年，等了六次，我不想再等了。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说，正阳，你考虑清楚了？你这学历，这履历，出去到企业，年薪至少三四十万，你确定要走？
我说，我考虑清楚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你写个辞职报告，我批。
我用了三天时间，办完了所有手续。
离开单位的那天，我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我在里面待了十年，写了无数份材料，熬了无数个通宵，到最后，换来的，只是一个纸箱子和一个离职证明。
我老婆知道我辞职之后，哭了。
她说，你疯了？你好好的铁饭碗不要，你回来养猪？
我说，我没疯，我想得很清楚。我回老家，把我爸那个养猪场接过来，扩大规模，搞现代化养殖。现在猪肉价格不低，只要技术到位，不比在省城挣得少。
她看着我，说，你一个研究生，去养猪？你不怕别人笑话？
我说，我寒窗苦读二十年，不是为了端着铁饭碗饿不死，而是为了有选择的权利。我选择养猪，是我的自由，谁爱笑话谁笑话。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你决定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带着老婆孩子，回到了老家，把我爸那个只有二十头母猪的小养猪场，接了过来。
我拿出这些年攒的三十万块钱，扩建了猪舍，引进了自动喂料系统和粪污处理设备，又从农科院买了一批优质种猪。我专门买了养猪技术的书，白天在猪圈里干活，晚上在网上看养殖课程，跟农科院的专家视频请教。
我老婆说我疯了，说我一个研究生，整天跟猪待在一起。
我说，你别小看养猪，这里面学问大着呢。现代化养殖，不是你在村里看到的那种喂泔水的老办法，这是科学。
半个月下来，我的猪场，从二十头母猪，扩大到了五十头，存栏生猪达到了三百多头。虽然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猪，我心里，踏实。
我没有想到，省委书记会找到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猪圈里给猪喂食，身上穿着满是污渍的工作服，脚下踩着一双雨靴，手上全是饲料的味道。
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我老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正阳，正阳，外面来了好多车，好多当官的，说要找你！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铲子，走出猪圈。
然后，我傻眼了。
猪圈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最前面那辆，车牌号是省A00001。
省委书记的专车。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朴实无华，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省委书记，周明远。
他身后，跟着省农业厅的厅长、市委书记、县委书记，还有一堆西装革履的人，浩浩荡荡，把猪圈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明远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他说，你就是赵正阳？
我点了点头，说，周书记，您好。
他看着我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个虽然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的猪场，说，你一个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在省城干了十年，说辞职就辞职，跑回来养猪，你心里，不委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说，周书记，说不委屈，是假的。我在发改委干了十年，六次申报晋升，六次被压下来。我写了十年的材料，熬了十年的夜，最后，连个副处都没混上。可我不后悔，我回来养猪，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说，我听说你的事了，六次被压，确实不像话。我来找你，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说，周书记，您说。
他看着我的猪场，说，省里最近在搞乡村振兴示范项目，重点扶持现代化农业。我看了你写的那个《关于推进全省生猪养殖产业现代化升级的可行性报告》，是你在发改委的时候写的，对吗？
我愣了一下，说，周书记，您怎么知道那份报告？
他说，你那份报告，被前任农业厅厅长压了两年，说是不符合省里的产业规划。我上周在调研的时候，从一个老同事手里，看到了那份报告。我看了三遍，写得非常好，数据详实，论证充分，提出的方案，切实可行。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他说，赵正阳，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出山，牵头负责省里的生猪养殖现代化示范项目。给你一个副厅级的职位，你愿不愿意？
我愣住了。
副厅级。
我奋斗了十年，连副处都没混上。现在，我回乡养猪半个月，省委书记亲自跑到我的猪圈门口，给我一个副厅级。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带着真诚，带着期待。
我说，周书记，您说的，是真的？
他笑了，说，我周明远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周书记，我可以答应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我要求，我那个猪场，不能关。我老婆可以在这里经营，我周末回来帮忙。我说了要养猪，就一定要把猪养好。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爽朗，说，好，你这个条件，我答应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说，赵正阳，欢迎你归队。
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省农业厅的厅长、市委书记、县委书记，他们脸上，都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我不在乎。
我赵正阳，用了十年时间，在省城，没有混出头。我回乡养猪，半个月，省委书记亲自来请我。
有些事，不是我不行，是那个环境，不行。
我换了一个环境，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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