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晴,今年三十三岁,结婚六年,嫁到沈家六年。

我老公叫沈明哲,是家里的小儿子,上面有一个哥哥,叫沈明辉,还有一个姐姐,叫沈明慧。沈家在省城,不算大户,但也算得上殷实,公公沈国良,在省城的一家国企干了一辈子,从普通工人干到了副厂长,今年正式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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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沈明哲的时候,我妈跟我说,闺女,嫁到沈家,你是高攀了,你公公是领导,你婆婆是老师,你老公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你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姑娘,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是你的福气,你到了婆家,要勤快点,嘴甜点,别让人家挑理。

我听了,我也照做了。

结婚六年,我勤勤恳恳地伺候公婆,逢年过节送礼,周末回去做饭,生了孩子之后,更是三天两头往婆家跑,带着孩子去给爷爷奶奶看。公公过生日,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订蛋糕,订饭店,买礼物,安排流程,忙前忙后,累得跟陀螺一样,但从来不敢说一句怨言。

婆婆对我,谈不上多好,但也谈不上多坏,就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她更喜欢大嫂,大嫂叫赵美兰,是省城本地人,家里条件好,嫁过来的时候,陪嫁了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婆婆逢人就夸,说,我家大儿媳,知书达理,家世好,有教养,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大嫂也确实会来事,嘴甜,会哄人,每次去婆婆家,大嫂都挽着婆婆的胳膊,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极了,把婆婆哄得眉开眼笑的。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只会闷头干活,做饭,洗碗,拖地,带孩子,干完了,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个透明人一样。

大嫂在婆家,是座上宾。

我在婆家,是保姆。

我心里清楚,但我从来不说,因为我妈说过,嫁到别人家,就要学会忍,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忍下去了。

可我没有想到,公公退休摆酒席,十二桌,请了上百号人,连他退休单位的门卫都请了,唯独,没有叫我。

那天,是公公退休的第三周。

公公在省城最好的酒楼,订了十二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老同事,老部下,还有街坊邻居,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退休宴。我老公沈明哲,提前一个星期就跟我说了,说,爸的退休宴,定在周六晚上,你提前把时间空出来,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我说,好,我请好假了。

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条新裙子,深蓝色的,端庄大方,不算贵,但我觉得,穿出去,不会给公公丢脸。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一块我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好茶,公公爱喝茶,我想着,他退休了,以后在家喝喝茶,养养花,也挺好的。

周六那天,我早早地收拾好了,换上新裙子,化了淡妆,等着老公下班,一起去酒楼。

可老公下班回来,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对。

我说,怎么了?是你爸那边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事,走吧,咱们去酒楼。

我跟着他,出了门,上了车,往酒楼开去。一路上,他的话很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像平时那样,有说有笑的。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

到了酒楼,我看到门口挂了横幅,写着“祝贺沈国良同志光荣退休”,门口摆着花篮,热闹得很。我跟着老公,往里走,在门口,遇到了大嫂赵美兰,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化着浓妆,站在门口,像半个主人一样,招呼客人。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说,晴晴,你也来了?

我说,嗯,来了。

她笑了笑,说,进去吧,爸妈在里边。

我走进去,看到大堂里,摆了十二张桌子,坐满了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气氛很好。我扫了一圈,看到公公婆婆坐在主桌上,公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精神抖擞,满脸红光,正跟几个老同事碰杯,笑得合不拢嘴。

我走过去,想跟公公打个招呼,说声祝福的话。

可我刚走到主桌旁边,公公看到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没有理我。

我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但我还是笑着,说,爸,祝您退休快乐,身体健康,以后在家,好好享福。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我没有多想,觉得可能是公公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带着孩子,安安静静地吃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闹了。公公站起来,拿着话筒,说要讲几句话,感谢大家来参加他的退休宴。

他讲了很多,感谢领导,感谢同事,感谢朋友,感谢家人。他说,他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他的老伴,支持他,照顾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感谢他的大儿子,大儿媳,说他们孝顺,懂事,是沈家的好儿女。他感谢他的女儿,女婿,说他们常回家看看,让他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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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一个地感谢,感谢了所有人,连他退休单位的门卫老张,他都点名感谢了,说,老张,在单位门口守了十几年,风雨无阻,是个好同志。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等着。

可他感谢完了所有人,也没有提到我。

一个字都没有。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周围,是热闹的觥筹交错,是亲戚朋友的欢声笑语,是公公洪亮的讲话声。可我觉得,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我老公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一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

吃完饭,大家开始散场了,我跟着老公,带着孩子,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我听到大嫂赵美兰,在跟几个亲戚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你们不知道,今天这十二桌,是爸特意安排的,请了谁,没请谁,爸心里都有一本账。有些人,爸觉得,没必要请,就不请了。

旁边的人问,谁啊?

她笑了笑,说,你们没发现吗?今天,温晴她爸妈,没有来。

那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凉透了。

我走回车上,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老公开车,开了一段路,他看了我一眼,说,晴晴,你今天……没事吧?

我说,没事。

可我的手,在发抖。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大嫂说的那句话。

爸觉得,没必要请,就不请了。

十二桌,请了上百号人,连门卫都请了,唯独,漏了我爸妈。

不,不是漏了,是故意的。

我爸妈,在公公眼里,是没必要请的人。

那我在沈家,在他眼里,又是什么?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这六年,我在沈家,像保姆一样,任劳任怨,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我想起每次去婆家,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他们在客厅里说说笑笑,没有人来问我一句,累不累,要不要帮忙。我想起过年的时候,大嫂收到婆婆送的金镯子,我收到的,是一盒茶叶,还是别人送的,转手给我的。我想起我生孩子的时候,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生了个姑娘啊,然后,就走了,连顿饭都没给我做。

我想起这些年,我受的所有委屈,所有心酸,所有不被看见的付出。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旅游APP,订了一张第二天一早,飞往三亚的机票,又订了一个十八天的旅行团,从三亚,到云南,到成都,到重庆,一路玩下去。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关了机。

我老公回到家,看到我在收拾行李,说,你干什么?

我说,我出去旅游,十八天,你自己跟孩子在家,照顾好自己。

他说,你疯了?孩子怎么办?你不上班了?

我说,我已经请好假了,孩子,你送幼儿园,你妈不是天天念叨,让我多出去走走,别老待在家里吗?我出去走走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他说,温晴,你到底怎么了?就是今天爸没请你爸妈,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说,沈明哲,你觉得,就是这件事吗?

他说,那还能是什么事?

我说,你爸摆十二桌,请了上百号人,连门卫都请了,唯独不请我爸妈。你大嫂当着我的面,说,爸觉得没必要请的人,就不请了。你爸在台上感谢了所有人,感谢了门卫老张,唯独没有感谢我。你觉得,就是这件事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六年了,沈明哲,六年了,我在你们家,做牛做马,任劳任怨,你妈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你大嫂踩在我头上,你们全家,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成一家人。你爸的退休宴,十二桌,上百号人,唯独漏了我,漏了我爸妈,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们沈家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低着头,说,晴晴,你别这样,我回头跟我爸说说。

我说,不用了,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我坐了十八天的旅行团,从三亚,到云南,到成都,到重庆,一路走,一路玩,看海,看山,看古城,吃火锅,吃串串,吃小吃。我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笑得很开心,但我心里,一直是空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我老公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但我的手机,一直关着,一条都没有看。

直到第十八天,我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了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全都是我老公打的,还有几十条微信,从开始的道歉,到后来的焦急,到最后的崩溃。

最后一条微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他说,晴晴,你快回来,爸出事了,妈也出事了,家里出大事了。

我回了电话,说,我到家了,出什么事了?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哑了,说,你终于回来了,你快来医院,爸……爸中风了,妈也住院了,你快来。

我赶到医院,看到我老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红肿,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一样,看到我,他一下子就哭了,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他说,晴晴,你走的第二天,爸就住院了,高血压,脑溢血,差点没抢救过来。妈急得也住院了,血糖高,血压也高,两个人都躺在医院里。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又要跑医院,两头跑,累得快要崩溃了。

他说,我给我哥打电话,他说他在外地出差,回不来。我给我姐打电话,她说她家里有事,走不开。我一个人,扛了十八天,我实在是扛不住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说,晴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爸退休宴那天的事,我知道了,是我妈跟我大嫂,一起出的主意,说,你爸妈是普通工人,请来了,丢人,让我爸别请。我爸耳根子软,听了我妈的话,就没有请你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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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晴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的份上,帮帮我,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病房,看到公公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闭着眼睛,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跟退休宴上那个红光满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婆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也红肿着,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公公,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我转过身,对老公说,我去办住院手续,你去给孩子买点吃的,他肯定饿了。

他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说,晴晴,谢谢你。

我走出病房,走在医院的走廊里,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有些刺眼。

我想,这十八天,我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的风景,但最后,我还是要回到这里,面对这一地鸡毛。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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