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树德走进观塘那间会议室的时候,记者们的镜头已经对准了门口。

他身后跟着钟志光,两个人一前一后落座,桌面上没有摆水杯,也没有摆话筒——环星娱乐公司的这间会议室不大,坐满记者之后,空气里有一种刻意压低的躁动。

那是8月6日下午。

距离黎彼得在玛嘉烈医院荔景大楼离世,刚过了一天。

记者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黎树德说了很多话,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偶尔停下来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咽。

他说父亲3月23日入住仁济医院华懋护理安老院,4月30日深夜因缺血性中风紧急送院。

说情况一度稳定,6月8日转到荔景大楼疗养。

说8月5日上午11点,父亲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钟志光坐在旁边,没有插嘴。

但记者会真正想听的,不是这些。

过去几天,网上翻来覆去在传几件事:黎树德长期无业,欠了信用卡债,不断向父亲要学费和生活费。

传得有鼻子有眼。

传得好像这对父子之间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黎树德在镜头前说,那些报道大部分不是事实。

他说欠款主要是读书时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说自己在南京读中医,学生在外开销本来就大。

他说近一年确实没有工作——因为父亲需要洗肾,每周三次,中风后需要24小时照顾。

钟志光在旁边补了一句:黎树德在南京读书,父亲供儿子在外地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话说得很轻,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钟志光后来还说了另一件事。

他说网上传黎彼得经济“好唔掂”,但他认识黎彼得这么多年,对方没向他借过一分钱。

只有一次,黎彼得在威尔士亲王医院出院忘了带信用卡,他帮刷了4500元,第二次见面黎彼得就还了现金。

钟志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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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澄清了刘銮雄的事。

外面有人说黎彼得经济困难去找刘銮雄帮忙,钟志光说不是——是刘銮雄透过基金会主动找的黎彼得。

刘銮雄欣赏的不是黎彼得填的词,是他在《小男人周记》里演的“大古惑”。

觉得这个人值得帮。

会议室里的记者在记。

黎树德坐在那里,偶尔低头。

这场记者会的最后,钟志光说了一句话。

他说4月30日深夜黎彼得中风送院之后,就再也没能开口说话。

此前几天,两个人还一起喝过茶,聊了些家常。

谁也想不到那是最后一次对话。

黎彼得没有留下遗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会议室里没有人追问。

黎彼得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用文字说话。

他写过两百多首歌的歌词。

那些词陪几代人长大,但他自己走的时候,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原名黎成就,1950年5月13日生于香港。

九岁丧父,家里穷得住木屋。

小学没读完就辍了学。

小时候在戏班进出,听粤剧大老倌靓次伯唱戏,对戏曲和唐涤生的剧本耳熟能详。

后来帮家里看报纸档,翻报纸翻得多,文字的感觉就从那里长出来。

七十年代,许冠杰找他合作填词。

两个人合作了七年,出了七张专辑。

《浪子心声》《打雀英雄传》《梨涡浅笑》《有酒今朝醉》《财神到》《卖身契》《世事如棋》《学生哥》《杯酒当歌》——这些歌后来成了几代香港人的背景音。

钟志光在记者会上说,黎彼得写《打雀英雄传》的时候是对着一副麻将牌写的,歌词里真的能凑出一副牌。

后来他给谭咏麟写《天边一只雁》《爱人·女神》,给张国荣写《Monica》《第一次》,给梅艳芳写《将冰山劈开》。

2008年,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给他颁了CASH音乐成就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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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只是履历。

黎彼得这个人,履历表写不完。

九十年代他开始演戏。

在周星驰的电影里演配角——《逃学威龙》里的王sir,《鹿鼎记》里的角色,《唐伯虎点秋香》里华府那个摇头晃脑的私塾先生。

戏不多,但观众记得住他。

后来进了TVB,在《爱·回家之开心速递》里演“豹叔”,一演就是好几年。

2021年他做了心脏“通波仔”手术,离开了《爱·回家》。

从那以后身体就没好过。

他得过流感,呼吸困难,进过ICU。

医生发现他贫血、糖尿病,肾功能指数偏高。

体重掉了十几磅。

做过心脏手术后,他需要定期洗肾。

这些病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黎彼得扛着。

2025年初那次进ICU,医生要通知家属,黎彼得打电话给儿子没接通。

钟志光后来开车去接黎树德到医院。

这件事后来被一些报道写成了父子关系疏离的证据。

但黎树德在记者会上说,他后来一直陪在父亲身边。

父亲中风后需要24小时照顾,他停了工作。

钟志光说,黎彼得生前偶尔会提起还要供养儿子。

这话被传出去,就变成了“儿子啃老”。

钟志光在记者会上说,外界对很多事的解读“失去了原有的脉络”。

黎彼得这一生,被人误解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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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浪子心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首歌教人看开,但写歌的人晚年并不顺遂。

他被人说经济困难、被人说父子不和、被人说晚景凄凉。

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

记者会上钟志光一条一条澄清,像是在给一个已经走远的人擦掉脸上的脏东西。

许冠杰写了一封亲笔信。

信里说:“Peter,一路好走!

多谢您为香港乐坛创出无数精彩的作品,你的歌词通俗而不低俗,《打雀英雄传》的传神,《世事如棋》的通透,《梨涡浅笑》的深情,《浪子心声》的豁达,我的音乐路上感恩有您!”

这封信被放在了记者会的材料里。

没有人念出来,但记者们都看到了。

黎树德在记者会上说,父亲对他很好,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哽咽了。

他说他们会永远怀念父亲。

后事还在安排中。

钟志光说家人希望低调处理。

丧礼的事等确定了再公布。

记者会散了之后,镜头关了,录音笔收了。

黎树德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外面天还亮着。

8月6日的香港,夏天还没过去。

他父亲再也没能说一句话。

4月30日晚上那次中风之后,黎彼得就再也没能开口。

他跟儿子最后一次见面——如果那也算见面的话——是在医院里,他躺着,儿子坐在旁边。

他说不出话。

他们最后一次真正对话,是几天前在茶餐厅。

钟志光也在。

三个人聊了些家常,谁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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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彼得写过那么多歌词,帮那么多人说过他们说不出口的话。

轮到自己,他什么都没说。

许冠杰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我的音乐路上感恩有您!”

这话是对黎彼得说的。

但黎彼得听不见了。

钟志光在记者会上念了一段自己写的挽句:“浪子远游,心声广散六合;杯酒常满,当歌人生几何”。

“浪子”是黎彼得写的歌。

“心声”也是。

“杯酒当歌”还是。

他这辈子都在用歌词跟世界说话。

最后留下的,是一间安静的会议室,一个哽咽的儿子,一个替他澄清的朋友,和一封再也送不到收件人手里的信。

8月5日上午11点,玛嘉烈医院荔景大楼。

黎彼得走了,76岁。

他写过一句词:“命里有时终须有”。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在说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