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套老房子卖了。

389万,我爸坐在饭桌前,银行卡捏在手里,弟媳伸手去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分了,全给两个弟弟。

我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闺女,你站住。以后每个月给我拿7500块养老钱。你弟他们,就不用给了。

我停住脚步。风吹进来,窗帘一动一动的。我没回头。因为我知道,一回头,眼泪就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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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我刚蹲在水果店门口整理货架,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你爸让你明天回趟家,老宅卖了,钱的事要当面说。

我妈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我问她什么事不能说清楚,她支支吾吾半天,只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宅是爷爷留下的,在我爸名下。前两年就有人说要拆迁,一直没动静。今年突然就有开发商找上门,给了个价。

389万。

这个数字是大弟许子轩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语气里藏不住高兴:“姐,咱爸这回发财了!你赶紧回来,一家人吃顿饭。”

我放下电话,跟老公陈志强说了这事。

陈志强正蹲在地上修一个坏了的货架,头也不抬:“你这回回去,怕是白跑一趟。”

“咋说?”

“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钱到了他手里,还能有你的份?”

我嘴上说“不至于吧”,心里其实也没底。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把钱看得很重。他对我和两个弟弟从小就不一样——弟弟们要啥给啥,我想要点啥都得说好几遍,最后还不一定买。

我妈常说“你爸就那德性,你别往心里去”,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事,哪能真不在意啊。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了老家。

到村口的时候,我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我爸现在也快七十的人了,说不定想通了,也会给我留一份。

我想多了。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我爸坐在正中间的大椅上,两个弟弟分坐在他两边,两个弟媳挨着坐,有说有笑的。

我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闺女回来了,快坐。”

我爸看了我一眼,也没说啥,冲对面的沙发努努嘴:“坐那儿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离饭桌最远的位置,旁边堆着些杂物。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走过去坐下来。

两个弟弟跟我打招呼,语气挺热情:“姐,好久不见!”

我也笑着应了一声。大弟媳许子轩的老婆姜秀兰瞟了我一眼,笑得挺殷勤:“大姐,你这回回来可多住几天,咱妈可想你了。”

我没接话。她这种客气话我听多了,每次回来都是这一套,转过头却是什么事都不让我插手。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我爸喜欢吃肉,我妈炖了一只鸡,红烧了排骨,还炒了几个小菜。

一家人坐下来,我爸拿起筷子,说:“先吃,吃完说正事。”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我没什么胃口,夹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两个弟弟和弟媳倒是吃得欢,一边吃一边夸我妈手艺好。

我妈一直不住地给我夹菜,小声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摇摇头:“不饿。

心里有事,哪能吃得下啊。

02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让两个弟弟把饭桌收拾干净,说准备说正事了。

弟媳们一听这话,动作利索得很,三下两下就把桌面擦干净了。

我爸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一声拍在桌上。

银行卡是那种很普通的农村信用社卡,可这一刻,它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它。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爸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卡里是389万,老宅卖的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一直看着两个弟弟。

大弟许子轩点了点头,脸上堆着笑。小弟子杰也笑着,搓了搓手。

我爸接着说:“这钱,我想了想,给你们兄弟俩分了。一人一半。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愣了一下。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可当这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我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大弟媳姜秀兰“哎哟”一声,笑得嘴都合不拢:“爸,你这也太偏心了!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已经伸向那张银行卡了。

我爸没拦她,任由她把卡拿到手,揣进了自己包里。

小弟子杰的老婆刘娟也笑了:“爸,你对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我妈这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问一句“我的那份呢?”

这话问不出口。问了,也是在自取其辱。

两个弟弟和弟媳已经围着我爸开始说好话了,什么“爸真是明事理”

“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之类的话,听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站起来,准备走。

这时候,我爸叫住了我。

“闺女,你先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

他坐在大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你条件比两个弟弟好点,你弟他们都还没稳定,以后每月的养老钱,你出大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月7500,你看行吧?”

7500。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袋里“嗡”的一声。

我一个月水果店生意好点的时候,也就挣个六七千。挣少了的时候,两三千都有。

他张口就要7500。

“你弟他们就不用给了。”我爸补充了一句,像怕我没听清,“他们还小,要养家,压力大。”

两个弟弟这时候不吭声了,低着头看手机,像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似的。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爸,”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7500我拿不出来。”

“你咋拿不出来?你跟陈志强两个人挣钱,一个月大几千,拿不出来?”

我也打工,但水果店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差,有时候一个月下来,除掉房租进货,也没剩几个钱。

可这些话,我没说出来。

说出来有啥用呢?他也不会听。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爸。从小养大我的爸。

可这一刻,我又觉得不认识他。

“我……”我张了张嘴。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爸摆了摆手,“你回去准备好,月初打到我卡上。

他说完,又转向两个弟弟:“你们两个也别闲着,以后逢年过节给我和你妈买点东西,心意得到。”

两个弟弟赶紧点头答应。

屋子里静得厉害,只有客厅那个老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慢慢转过身,往外走。

我妈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塞给我:“闺女,给你带点家里腌的咸菜。”

我接过袋子,看了我妈一眼。

她眼眶有点红,想说啥却没说出来。

我冲她笑了笑:“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走出院子,走到村口那条土路上,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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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志强坐在沙发上,看我没精打采的样子,啥也没问,只是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发呆。

“吃饭了吗?”他问。

“不饿。”

陈志强也没多问,在我旁边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了句:“你爸怎么说?”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389万全给了两个弟弟的时候,陈志强没说话,只是攥了攥拳头。

说到每月7500养老钱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7500?”

“嗯。”

咱俩一个月能挣几个7500?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叹了口气,没接话。

陈志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来。

“那你打算咋办?”

我……

我说不出来。我能咋办呢?那是我爸。我不可能跟他翻脸,可7500我确实拿不出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从分钱到他叫我回去,再到那句“你弟不用给”,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有啥好吃的都是先紧着弟弟们。每次逢年过节买新衣服,弟弟们都有,我没份。

我妈偷偷给我塞钱让我自己买,被爸发现了,还吵了一架。他说“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花那么多钱干啥”。

那时候我小,不懂。

后来长大了,出去打工,每个月工资寄回家大半。

我爸从来不说啥,只是接了钱就收起来,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以为等我结婚了,自己挣钱了,他不至于再这样对我。

可到头来,还是这样。

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掉在枕头上,凉凉的。

第二天,我去找闺蜜于雅欣。

她在镇上一个小厂里做会计,平时有空我们就聚一聚。

于雅欣听我说完这事,气得筷子都摔了。

“啥?389万,一分没给你?”

“没给。”

“然后还让你一个月拿7500养老?”

“他俩不用拿?”

于雅欣“啪”一巴掌拍在桌上:“许雪怡,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你爸这心偏到什么地步了?啊?你也是他亲生的啊!你从小到大为这个家付出的少吗?现在倒好,钱全给了儿子,养老全找闺女?”

“他……他可能觉得我条件好点。”

“条件好点?”于雅欣气得笑了,“你好在哪了?你跟你老公两个人起早贪黑卖水果,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于雅欣看我这样,语气软下来:“雪怡,你得学会替自己想想。你爸他……他不是不知道你不容易。他就是不想知道。”

“我也不想闹。”

“闹什么闹?”于雅欣说,“你不为自己争,谁替你争?你两个弟弟会替你说话?他们拿到钱了,恨不得你永远别回去。”

我知道她说的对。

可那是我爸啊。我做女儿的,能咋办?

于雅欣看我沉默,也不逼我,只是叹了口气。

“你要真想给,我也不拦你。可你得算算,你给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04

从于雅欣家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

于雅欣说得对,我得算算账。

回到家,我翻出一个旧账本,是本子早就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的那种。

这是我以前记账用的。从结婚第一年开始,每一笔给家里的钱,我都记了下来。

2005年,给家里买彩电,3200。

2007年,爸住院,医药费我垫了8000。

2009年,大弟结婚,随礼5000,给爸妈买了新衣服,花了一千多。

2011年,小弟子杰说要做生意,借了2万,到现在没还。

2013年,老家翻新房子,我出了2万。

2015年,爸做手术,住院费加后续药费,一共出了1万5。

2017年,给妈买了个金手镯,花了4000多。

2019年……

一项一项算下来,我停住了笔。

二十多万。

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给的红包,平时买的东西,和零零碎碎的补贴。

二十多万,如果我自己攒下来,也能在镇上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可这些钱,全填进了那个家,换了不知多少句“你辛苦了”,换了两个弟弟的袖手旁观。

父亲住院那回,大弟说店里忙,来了一趟就走了。小弟说在外地回不来,连个电话都没打几个。

在医院陪床的,是我。端屎端尿的,是我。跟医生沟通病情的,也是我。

我爸那时候还夸我:“还是闺女贴心。”

可贴心的闺女,这回连一分钱都没分到。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

合上账本,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堵得慌。

陈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递了件外套过来。

“天凉了,别站太久。”

我接过来披上,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说:“雪怡,你要是真不想给,咱就不给。”

“那是我爸……”

“你爸不把你当闺女看,你为啥还要把他当爸看?”

我愣住了。陈志强平时不爱说话,可一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

“我不是说让你不管他。该给的钱咱给,该尽的孝咱尽。但不能他说啥是啥。”

我没再说话。

他说的对。人情归人情,道理是道理。

可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好几天,我都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这事儿。想着要不要打电话给我爸,说拿不出这么多钱。

可一想到他那天说话的语气,我就不知道该咋开口。

他从来不听我解释。在他的观念里,闺女得听话,不能反驳。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电话响了。

闺女,你爸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让你回来说说养老钱的事。

“咋了?他改主意了?”

“没……没改。就是他这两天身体不大好,总说心口疼。”

“又疼了?”

“嗯。你回来看看他吧,顺便跟他说说你的难处。”

我妈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弟他们……也没说啥。”

我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她是提醒我,两个弟弟有钱了,也不见得多照顾老头子。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愣了很久。

最后还是收拾了几件衣服,跟陈志强说了一声,准备回老家。

陈志强说:“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不用。”

可他还是跟着我出了门,把我送到车站,才说了句:“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窗外,路两边的树叶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我看着那些落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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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是我小弟子杰的。他上个月刚提的车,花了二十多万。

大弟许子轩的车也停在旁边,虽然是旧车,但也擦得锃亮。

我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出说笑声。

推门进去,看见我爸躺在沙发上,两个弟弟坐在两边,一人端着一杯茶,正陪着他说笑。

大弟媳姜秀兰在旁边削苹果,小弟子杰的老婆刘娟在玩手机。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我走进来,他们才注意到我。

“姐来了,”大弟笑着打招呼,“快来坐。”

我点点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也没说啥,又继续跟两个弟弟聊天。

“子轩,你那生意最近咋样?”

“还行,爸。这个月赚了不少。”

子杰呢?

“我这边也不错,刚谈了个项目。”

两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天花乱坠。我爸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

过了一会儿,我爸转过头来,看着我:“闺女,养老钱的事,你想好了没?”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个弟弟停下了说话,两个弟媳也抬起头看我。

爸,”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想给。可我实在拿不出7500。水果店生意不好,有时候一个月挣都没挣那么多。

“你这是在跟我哭穷?”

“不是哭穷。我说的是实话。”

我爸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弟他们都能挣大钱了,你咋就不行?你这肯定是打心底里不孝顺!”

大弟这时候插话了:“姐,咱爸都这么说了,你就答应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咱爸还能不知道?”

小弟子杰也跟着帮腔:“是啊姐,咱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出点养老钱不是应该的?”

我心里一紧。

“你们俩一人拿了将近两百万,为啥连一分钱都不出?”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两个弟媳脸色变了。

姜秀兰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往茶几上一放:“姐,你这话啥意思?爸分给谁是他自己的事,你还能管着?”

刘娟也不玩手机了,抬头看着我:“就是,爸愿意给谁给谁,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我没挑拨。我只是说,爸把家产都分给了你们,那养老钱是不是也该一起分担?”

“你这是惦记爸的家产!”姜秀兰声音尖了起来,“爸,你听见了吧?她这是在怪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惦记他的家产?这么多年,我啥时候跟家里多要过一分钱?

我爸狠狠瞪着我:“你给我闭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那一声吼,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身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说一不二的父亲。

两个弟弟和弟媳站在一边,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慢慢站起来,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泛黄的账本。

06

我掏出账本的时候,手都在抖。

客厅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只看见我手里多了个旧本子。

“这是啥?”

我爸皱眉看着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