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里在贵州东南部,不是什么显眼的地方。
山多,水多,苗寨侗寨散落在云雾缭绕的峡谷里。清水江从城中间穿过去,把这座小城分成两半。江上有风雨桥,木头的,年深日久,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桥头的米粉店里,老板娘从早忙到晚,牛肉粉的香味混着酸汤的味道,整条街都能闻到。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凯里可能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
二零一六年春天,凯里经济开发区城管局的院子里,几棵桂花树刚抽了新芽。
黄德坤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桌上堆着棚户区改造的审批表。他是局长,也是棚改办的副主任,正科级。这个职位说大不大,在凯里这种地方,说小也不小。拆迁、补偿、安置,哪一样都离不开他签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下面的人来汇报工作。
进来的是纪委的几个人。
黄德坤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干部常见的、不卑不亢的微笑。来的人很客气,说有一些经济上的问题需要他配合核实,请他走一趟。
他没有多问。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种程序了。去年开发区一个副区长被带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客客气气的开场白。他跟在那几个人后面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还有下属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脚步稳当得很。
他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大事。
经济上的问题,无非就是棚户区改造工程里那些弯弯绕。谁没有点小问题呢?顶多就是退点钱,写个检查,位置挪一挪。这些年,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
到了地方,问话的人态度很和缓。问了一些工程款的事,又问了一些个人财产申报的问题。黄德坤对答如流,该承认的承认,该解释的解释,语气诚恳,态度端正。
谈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进来,说按规定要采集一下他的指纹。
黄德坤伸出手,十个指头挨个在机器上按了一遍,动作随意而配合。他心里想的是,这不过是走个过场,例行公事。也许问完话,晚上还能回家吃个饭。他老婆今天做了酸汤鱼。
指纹录入完成的那一刻,他注意到操作机器的那个人脸色变了。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种黄德坤没能马上读懂的东西。然后那人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黄德坤坐在椅子上,手还搁在桌面上,十个指头的印痕留在了那台机器的记忆里。
十八年前,同样的指头,在一个银行行长的家里,也曾留下过痕迹。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完全不同的地点,完全不同的黄德坤。
一九九八年,他二十九岁,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未来。
那一年凯里的秋天来得早,国庆节刚过,街上的人就穿上了外套。黄德坤和潘凯平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间民房,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游荡、喝酒、抽烟,偶尔帮人打几天零工,挣到一点钱就去路边摊吃烤鱼。
两个人是同乡,从小就认识。黄德坤比潘凯平大两岁,一直是拿主意的那个。他们一起在凯里郊区的村子里长大,一起念完初中,一起辍学。九十年代的凯里,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很多。改革开放十几年了,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但黔东南的山太深了,改革的风吹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道。
工厂进不来,产业起不来,除了种地,年轻人几乎找不到出路。一些人去了广东打工,在东莞的电子厂、中山的服装厂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还有一些人留在本地,混日子。
黄德坤和潘凯平就属于混日子的那一拨。
但混日子也是要花钱的。房租、烟钱、酒钱、吃饭的钱,哪一样都少不了。打零工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开销。两个人经常到了月底,连一碗粉都吃不起。
于是他们开始想一些来钱快的办法。
最开始的想法很天真,觉得抢银行运钞车能一夜暴富。九十年代港片在录像厅里泛滥,周润发演的枪战片看多了,年轻人很容易产生错觉,觉得抢钱这种事情,只要胆子够大就行。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没有枪。
别说枪,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从有枪的人身上下手。在凯里这个地方,有枪的人只有一种:警察。
目标很快就锁定好了。大十字派出所副所长安坤,四十岁出头,工作勤恳,经常一个人加班到深夜。黄德坤和潘凯平跟了他好几个星期,把他每天的行动路线摸得清清楚楚。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在哪里吃夜宵,什么时候回出租屋。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在大十字附近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楼道里没有灯,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安坤最近刚升了副所长,工作比以前更忙,为了方便执勤,在派出所附近租了这间房子,平常不怎么回家。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夜里十一点多,安坤从派出所出来,一个人往出租屋走。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上楼的时候习惯性地跺了一下脚,声控灯闪了一下就灭了,根本没有亮起来。他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后脑勺突然遭到一记重击。
那是一根钢管,提前藏在楼梯间里的。安坤一头栽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人影就扑了上来。匕首捅进胸口的那一刻,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叫喊。
两刀,全部贯穿心脏。
安坤倒在血泊里,配枪被抢走了。那是一把六四式手枪,弹夹里有七发子弹。
黄德坤和潘凯平拿着那把枪,跑回了出租屋。他们用水冲洗了手上的血迹,把匕首和钢管扔进了清水江。黄德坤握着那把枪,翻来覆去地看。金属的质感冰凉而沉重,扳机扣上去有一种生涩的阻力。
有了枪,是不是就能干一票大的了?
他们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抢运钞车。押运员都是退伍军人,手里拿的是霰弹枪,一开枪能把人打成筛子。两个人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找一个更有钱的目标。
银行行长乐贵建,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乐贵建四十多岁,是中国银行凯里支行的行长,住在四一八医院的家属院里。妻子房晓远在医院工作,十四岁的女儿乐雅娴在凯里一中读书。在当时的凯里,这算是最体面的家庭了。双职工,收入稳定,住着单位分配的房子,女儿成绩也好。
黄德坤和潘凯平在医院家属院外面盯了很久。他们发现乐家的作息很有规律。早上乐贵建出门上班,中午有时候回家吃饭,有时候不回来。女儿乐雅娴中午放学后回家,妻子房晓远的上班时间不固定,但中午一般都在家。
选择在中午动手,是因为那个时间点,家属院里人最少。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楼道里空空荡荡。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日,距离安坤遇害仅仅四十四天。
中午十二点刚过,乐雅娴放学回来了。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刚拧开,后面突然冲上来两个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推进了屋里。
乐贵建和房晓远正在客厅里,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两个陌生男人挟持着自己的女儿,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场面一下子就炸了。
乐贵建冲上去想把女儿拉过来,潘凯平死死拽着他不放。房晓远尖叫了一声,被黄德坤用枪托砸了一下脑袋。乐雅娴拼命挣扎,咬了一口捂住她嘴的那只手,黄德坤吃痛松了手,女孩趁机往门口跑。
枪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黄德坤开枪击中了乐贵建,子弹打穿了胸口。乐贵建踉跄了两步,撞翻了一张椅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房晓远尖叫着扑向丈夫,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她也倒下了。
乐雅娴已经跑到了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后脑勺就中了一枪,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一口气杀了三个人,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他们开始翻箱倒柜找钱。抽屉、衣柜、床底下,全都翻了个遍。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邻居刘巧云。她听到了枪声,以为是乐家夫妻在吵架,好心过来看看情况。门没有关严,她推开一条缝,看到屋里的景象,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黄德坤一把将她拽进来,潘凯平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刘巧云也倒在血泊中。
四条人命,搜出来的钱只有几千块。黄德坤和潘凯平清理了现场,带走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那把枪,连同剩余的子弹,被扔进了金泉水库。
他们离开的时候,楼道里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楼梯上,明晃晃的。
五零一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乐家的一个亲戚。下午三点多,她来串门,看到门没关,推门进去,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穿透了整栋楼,把午睡的老人们全部惊醒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四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客厅和玄关处。地面上到处是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块状物。墙上、家具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
带队勘查的刑侦队长姓杨,干了二十年刑警,见过不少命案现场,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最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那个小女孩,倒在离门只有一步远的地方,书包还背在身上。
法医检验确认,四人全部死于枪伤和刀伤。子弹的弹道分析表明,凶器是一把六四式手枪。这个结果让在场的警察全部沉默了。
因为安坤丢失的配枪,就是六四式。
同一个凶手,或者同一伙凶手。短短四十四天,五条人命,一把枪。
黔东南州公安局连夜成立专案组,从全州抽调了六百多名警力,对案发现场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人员进行地毯式排查。户籍民警一户一户地敲门,刑侦人员一遍一遍地提取物证。四一八医院家属区的几百户居民全部被问询了一遍,周围所有的旅馆、出租屋、网吧全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但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栋老楼没有监控,没有保安,案发时段正值午休,大多数人家都在吃饭或者睡觉,没有人注意到可疑人员出入。现场被凶手仔细清理过,地面上用拖把拖过,指纹被擦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物证,是乐家客厅茶几上的一枚残缺指纹。很模糊,只有一半的纹路,能提取出来已经算是技术人员的极限了。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指纹比对主要靠人工。偌大的指纹库,几十万枚指纹,一枚一枚地对,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那枚残缺的指纹被拍成照片,贴在了专案组的黑板上,一贴就是十八年。
案子没破,但生活还要继续。
凯里的街头渐渐恢复了平静。清水江的水还是每天流,风雨桥上的行人还是来来往往。只是到了晚上,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家长们天黑之前就把孩子叫回了家。
那个冬天,凯里很冷。
安坤的遗孀带着孩子搬离了凯里,去了贵阳。她在省城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独自拉扯着儿子长大。每年清明和忌日,她都会回凯里扫墓。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站在上面能看到半个凯里城。
乐贵建一家三口的葬礼在案发后一周举行的,来了很多人。银行的同事、医院的同事、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乐雅娴的班主任哭得站不起来,那个爱笑、成绩好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刘巧云的家人从乡下赶来,她的丈夫在殡仪馆门口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被人搀走。他是建筑工地上干活的,皮肤黝黑,沉默寡言,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她是去劝架的,为什么要杀她……”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专案组的人拼了命地查。刑警老罗那年刚满三十岁,负责排查案发当天进出四一八医院家属区的所有车辆和人员。他在医院的大门口蹲了整整两个月,笔记本上记了几百页的线索,最后全都断了。他后来说,那段时间夜里经常失眠,一闭眼就是现场那些画面。
有一年,有人举报说在广东东莞见过两个凯里口音的人,身上好像带着枪。专案组的人连夜飞到东莞,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找了十几天,最后发现是一场乌龙。那两个凯里人是卖菜的,身上带的是切菜刀。
每一次线索出现,大家都满怀希望。每一次线索断掉,失望就累积一层。十几年下来,厚厚的案卷堆了半人高,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换了一茬又一茬,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但案卷始终没有封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重新把它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而此时此刻,黄德坤和潘凯平正在凯里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们分道扬镳了,那是两人约好的。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再待在一起太危险。案发后没多久,潘凯平就离开了凯里,去了贵州别的地方,后来又去了外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干过餐馆服务员、工地小工、货运司机,日子过得潦草而漂泊。
黄德坤哪里都没去,就留在了凯里。
不仅如此,他还开始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身份转换。
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他进入了凯里经济开发区的基层公职系统。一开始是最底层的办事员,负责整理文件、跑腿送材料。他干得很认真,比任何人都勤快。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干。他嘴甜,见谁都笑,从不跟人红脸。
慢慢地,他开始往上爬。
从办事员到副科长,从副科长到科长,从科长到副局长,再到局长。十七年时间,他完成了从底层到正科级的跨越。二零一三年,他被任命为凯里经济开发区城管局局长,同时兼任棚户区改造办公室副主任。
城管局管辖的范围很大,市容市貌、违建拆除、占道经营,都是他的事。棚改办更是实权部门,涉及大量资金和利益的分配。黄德坤坐在那个位置上,签一个字,批一块地,就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同事们对他的评价出奇地一致:低调、和气、能力强。他从不摆架子,开会的时候语气温和,处理矛盾的时候耐心细致。有人因为违建被拆了,跑来办公室大吵大闹,他端茶倒水,好言好语地把人劝走。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这位黄局长是个厚道人。
没有人把他和十八年前那起灭门惨案联系在一起。那张通缉令上的画像,已经被很多人遗忘。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它能把一切尖锐的、锋利的、血淋淋的东西,都打磨得圆润模糊。
黄德坤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按部就班。他上下班准时,偶尔有应酬,但从不晚归。他老婆是本地人,在银行工作,大概是凯里这座城市里最讽刺的巧合。
他住在开发区一个普通的小区里,房子不大,装修也简单。邻居们说起他都竖大拇指,说黄局长人好,没架子,楼道里碰见了还主动打招呼。
只有半夜里,他偶尔会醒来。
窗外的桂花树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两个蹲在地上的人影。他会盯着看一会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十八年了,他早已学会不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停留太久。
二零一六年春天,凯里市纪委接到关于黄德坤经济问题的举报。
举报的内容并不严重,大意是说他在棚户区改造项目中存在受贿和利益输送的问题。这种举报,纪委每年会收到很多,真假难辨,很多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按照程序,还是要例行核查的。
黄德坤被带到谈话室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害怕。他有信心把这件事摆平。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区区一点经济问题,算不了什么。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黄德坤态度配合,回答问题条理清晰,该认的认,该解释的解释。谈话员翻着他的档案,心里也在暗暗称奇。这个人的履历很干净,从最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突出的靠山,全靠自己干到了正科级。
按照程序,被谈话人需要采集指纹留档。
黄德坤伸出双手,十个指头依次按在采集器上。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把指纹转化成数据,输入系统。操作员是一名年轻的辅警,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
屏幕上弹出了比对结果。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以为是系统出错了。他把数据重新输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他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看了黄德坤一眼。
黄德坤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桌上,十个指头的印痕留在了机器上。
年轻人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房间。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过了大约十分钟,谈话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几个穿警服的人,不是纪委的,是公安局的。为首的警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警服。
黄德坤抬起头,和来人对视了一眼。
那位老警官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黄德坤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种目光他不是第一次见,上一次是在十八年前,他在金泉水库边把那把枪扔进水里的时候,抬头看到山上正好有一只鹰,低低地盘旋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
那是猎人的目光。
老警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凯里两案。
黄德坤被带走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黄局长脸色发白,脚步有些踉跄,和平时那个稳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凯里两案专案组在十八年后重新启动。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追查,是收网。
突击审讯持续了整整三天。
黄德坤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是反复强调自己是清白的,被冤枉了。审讯人员把那张十八年前的残缺指纹照片放在他面前,问他怎么解释。他说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去过那栋楼办事留下的。
但这个解释太苍白了。十八年前那个案发时间段,他根本没有去那栋楼办事的理由。更致命的是,审讯人员从档案里找到了当年黄德坤租住地的记录,就在案发现场附近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当那些泛黄的卷宗一页一页被翻出来的时候,黄德坤沉默了。
他的肩膀开始往下塌,头也垂了下去。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抬起头,要了一杯水,喝完之后,开始说话。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从一九九八年秋天开始说起,一天一天地讲。跟踪安坤用了多长时间,怎么躲在楼道里等他回来,怎么用钢管打的后脑勺,怎么捅的那两刀。讲到乐家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情绪激动,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像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卸下来以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供出了潘凯平。
警方根据他的口供,在贵州另一个城市找到了潘凯平。潘凯平的日子比黄德坤潦倒得多,租住在一间城中村的房子里,打零工为生。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煮泡面。看到警察,他手里的筷子掉了,面汤洒了一地。
他也供认了。
十八年前的作案细节,两个人的口供基本吻合,不存在串供的可能。但这还不够,要把这起案子办成铁案,需要物证。
那把枪在哪里?
黄德坤说,扔在金泉水库了。
二零一六年六月,黔东南州公安局组织大量警力,对金泉水库进行全面打捞。那是一口很大的水库,面积将近两平方公里,最深处有三十多米。十几台水泵连续抽了好几天,水位才降到可以作业的程度。
潜水员一批一批地下水,水库底部全是淤泥和垃圾,能见度为零,只能用手一点点地摸。七八月份的黔东南,太阳毒辣,水面被晒得发烫,打捞人员个个被晒得脱了一层皮。
在水库底部的一片淤泥中,潜水员摸到了一个铁质的硬物。
那是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六四式手枪。
枪被捞上来的时候,泥水顺着枪管往下淌。十几个人围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证物袋。尽管已经在泥水里泡了十八年,枪的型号、序列号仍然可以辨认。经过技术比对,这把枪正是安坤当年配发的制式警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在了一起。
从安坤遇害到乐家灭门,从指纹锁定到枪支打捞,从黄德坤落网到潘凯平归案,十八年的拼图终于完整了。
案子进入司法程序之后,凯里城里的人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情。老一辈的人还记得一九九八年那个可怕的冬天,年轻一代则是第一次完整地听到这个故事,很多人都不敢相信,那个温和低调的城管局长,竟然是潜藏了十八年的杀人犯。
受害者的家属们,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反应各不相同。
安坤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在贵阳一家公司上班。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直接冲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后来请了假,开车回了凯里,在父亲的墓前坐了一下午。
乐家的亲属也接到了通知。乐贵建年迈的母亲还活着,已经快九十岁了。家人没有敢告诉她全部的细节,只是说害死她儿子的人终于找到了。老人听完之后,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了眼泪,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了两个字:好啊。
刘巧云的丈夫也已经老了,还在工地上干活。有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工棚外面吃饭。听到消息,他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他说,他想去妻子的坟前看看。
专案组的老罗,二零零八年退休了。退休的时候,他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案子。二零一六年七月的一天,他接到了老同事的电话。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罗哥,案子破了。”老罗握着话筒,嘴巴张了好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就再也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凯里城郊的烈士陵园,站了很久。
安坤就安葬在那里。
二零一八年七月三十日,法院作出判决。
黄德坤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抢劫枪支弹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潘凯平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抢劫枪支弹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两个人当庭表示不上诉。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哭声。那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安坤当年的同事,专案组最早的一批成员。他们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声音。
黄德坤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或许他在想十八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如果那天没有去那个楼道,如果那把枪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在他手里,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有些债,欠了就必须还。
凯里的清水江还是每天在流,风雨桥还是每天有人走。只是在那座桥的栏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风吹日晒,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也许是某个受害者的家人系的,也许只是一个知道这个故事的路人,想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这座小城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不值得被忘记。
而那把从金泉水库底捞起来的枪,已经作为物证被永久封存,锈迹斑斑地躺在证物室的某一个架子上,再也不会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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