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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抒言

钟睒睒又把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8月8日,农夫山泉董事长钟睒睒再次做客央视财经《对话》。从广西横州的茉莉花产业谈到实体经济,他最终把话题指向电商平台电商到底只是提供技术和撮合服务的平台,还是已经成为一个拥有流量分配、规则制定甚至价格影响力的新型“中间商”?

他给出的答案很直接:“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相关报道显示,钟睒睒认为,如果一个商业平台能够持续影响每笔交易的价格、流量与收益分配,那么它已经很难再被理解为一个纯粹的中性交易场所。

想必这些话会得罪不少人,但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钟睒睒说得有多狠,而是今天的平台经济已经大到无法回避的程度。

一、半年10万亿元,平台早已不再是“一个销售渠道”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网上商品和服务零售额达到100715亿元,同比增长5.2%;其中网上商品零售额64296亿元,同比增长4.8%。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约24.87万亿元。也就是说,线上交易早已不再只是实体商业旁边的一条补充渠道。

对于大量中小商家而言,平台在哪里给你流量、商品排在什么位置、能否参加活动、推广成本是多少,已经能够直接影响一天能卖多少货,这也是钟睒睒此次讨论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曾经,互联网最大的口号之一是:“减少中间环节”。以前一件商品从工厂到消费者,中间可能经过总代、省代、批发商、商场层层加价;平台出现以后,生产者可以直接面对几亿消费者,信息成本和交易成本大幅下降。

这是平台真正创造出来的巨大效率,必须承认。但二十多年过去,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传统中间商可能被减少了,但“中间的权力”并没有消失,而是集中到了少数超级平台。

二、平台和传统中间商最大的区别,是它能制定规则

传统批发商主要赚的是进销差价。它通常需要买货、压库存、占资金,也承担卖不出去的风险,如新发地批发市场等。大型互联网平台则完全不同,它同时可能扮演商场、广告公司、支付入口、信用评价机构、流量分发机构和规则制定者。

这使它拥有了一种传统中间商很少具备的能力:不仅参与交易,还能定义交易怎样发生。

2026年2月发布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对此描述得非常直接:互联网平台具有明显网络效应,平台经营者通常具有一定的管理者属性,并可通过数据、算法、技术、资本和平台规则强化市场力量、影响竞争生态。《指引》因此明确提出“规则公平、算法向善、竞争合规”。它意味着平台已经不能只被理解为“提供服务器和页面的科技公司”。

当平台能够制定准入规则、排序规则、活动规则、处罚规则,并掌握消费者注意力的分配,它实际上已经承担了一部分“市场组织者”的角色。

而权力一旦增加,一个问题就必须随之出现:责任是不是也应该增加?

三、低价当然没错,但关键要看低价从哪里来

钟睒睒长期批评价格战,这也是他的观点最容易引起争议的地方。

消费者当然喜欢便宜。而且很多低价恰恰就是商业进步的结果:自动化仓储降低人工成本,数字化供应链减少库存,物流网络提高效率,算法提升供需匹配。

如果一件商品过去卖100元,技术进步后80元还能让工厂、商家、平台都赚钱,这种低价越多越好。

问题在于,还有另外一种低价。平台为了争夺消费者,把“全网最低价”变成最重要的流量规则,然后将越来越多促销压力传导给商家。商品价格下降了,但商家还可能承担广告推广、佣金、配送、售后等各种成本。

消费者看到的是便宜了10元。但这10元到底来自效率提升,还是从供应商、商家甚至产品品质里挤出来的,页面上通常看不出来。

这才是“价格内卷”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真正健康的低价,是把成本做低;危险的低价,是把利润压没。前一种能推动产业升级,后一种如果持续太久,企业最终只能少研发、少服务、压供应商,甚至退出市场。

四、为什么实体企业对“最低价”越来越敏感?

站在钟睒睒的位置,这种焦虑其实很容易理解。一瓶饮料背后需要工厂、水源、茶园、包装、仓储、物流、品牌和终端渠道。一条产业链可能需要十几年才能建立,而大量投资都发生在商品卖出去之前。

实体制造最大的特点,就是钱必须先压进去。

央视《对话》走进的广西横州茉莉花基地,本身就是农夫山泉投资约3亿元建设的产业项目。钟睒睒谈“向上卷”,本质上是在主张企业应该通过品质、技术和供应链创造附加值,而不是所有人最终只剩下一种竞争方式——降价。

这并不意味着高价就等于好产品。落后的企业也不能把“长期主义”变成拒绝提高效率的借口。

真正的问题是,一个正常市场应该同时容得下两种企业:有人靠效率做到极致性价比,也有人靠更好的材料、设计和服务获得更高溢价。

如果所有商品最后只剩“谁最低价谁有流量”,市场最终损失的可能不是高价,而是差异化。

五、平台最大的风险,不是收费,而是收费和规则越来越复杂

商场收租金,批发商赚差价,这些成本至少相对容易计算。

平台时代复杂得多。

推广费、佣金、配送、补贴、流量投放、活动规则叠加以后,一个经营者可能拥有很高的流水,却越来越难提前准确判断每一笔订单到底赚多少钱。所以,钟睒睒对“中间商”的质疑,真正击中的可能不是佣金多少,而是经营规则的可预测性

监管已经在向这个方向推进。

2025年实施的《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要求平台依法报送平台内经营者和从业人员的身份、收入等涉税信息,政策目的之一就是营造公平统一的税收环境、促进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

2026年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则进一步把动态定价、佣金比例、流量分配、商品排序等列入需要重点识别的竞争风险领域。

这说明平台经济的监管已经从“平台能不能做大”,逐渐转向另一个阶段:平台做大之后,规则应该怎样运行。

六、真正需要限制的,不是平台效率,而是无边界的平台权力

“限制平台权力”如果被理解为反互联网、反低价、保护传统渠道,这个方向显然走偏了。中国消费者已经不可能回到没有电商的年代。

仅2026年上半年,线上商品和服务零售额就突破10万亿元;即时零售等新业态仍在快速增长。数字商业已经成为中国消费效率的重要组成部分。

平台真正应该被约束的,也不是创新能力,而是当它同时拥有市场入口、算法、数据和规则制定能力之后,不能让这种权力无限向交易另一端传导。

平台可以收费,但规则最好更加透明稳定;可以推荐商品,但不能利用优势排除竞争;可以推动低价,但低价最好来自真正的生产率提高;可以处罚违规经营者,但重大处罚应该能够解释和申诉。

概括成一句话:权力越像基础设施,责任就越不能只像一家普通互联网公司。

七、钟睒睒真正提出的问题,比“电商是不是中间商”更大

钟睒睒当然有自己的企业立场。一个依赖实体工厂、线下渠道和长期品牌投入的企业家,对全网低价天然会比互联网企业更加敏感。他对平台经济的所有判断,也没有必要全部照单全收。

平台确实改变了中国商业,让消费者拥有更多选择,让无数小企业第一次能够直接面对全国市场,也把中国物流、支付和数字零售效率推到了一个过去无法想象的高度。

与此同时,当平台本身成为巨大市场之后,它也就不再只是一个“工具”。

互联网没有消灭中间商,它真正改变的是中间商的形态:过去中间环节分散在无数批发商、商场和渠道手里,现在其中相当一部分被代码、算法和流量重新集中。

因此,钟睒睒四上央视之后留下的真正问题,或许不是“电商是不是中间商”,而是:

当一家平台越来越像市场本身,我们希望它成为怎样的市场?

一个所有商品不断向最低价坍缩的市场,还是一个既奖励效率,也允许品质、创新和品牌得到回报的市场?

中国平台经济走到今天,真正的下半场可能不是继续证明“网上买东西有多便宜”,而是证明这种效率可以让消费者受益,同时让商家、制造业和平台自己都能够长期赚钱。

如果做到这一点,平台仍然可以很强。只是强大的平台,需要与它的权力相匹配的责任。

参考资料:

  1. 央视财经《对话》2026年8月8日钟睒睒访谈及相关公开报道。
  2. 国家统计局:《上半年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 新动能快速成长》。
  3. 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
  4. 《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2026年2月。
  5. 国务院:《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

声明:本文为商业与产业观察,不针对任何具体平台作事实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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