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妈难当,这话搁哪儿都是个理儿。可陈素兰这个后妈,硬是把“难当”熬成了“担当”,最后差点把自己熬成了“现成儿媳妇”,这事传出去,四里八乡都当个笑话听,可笑着笑着,又有人悄悄抹眼角。她嫁进沈家那年,明远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见人就往墙根儿缩。别人戳着他脑门儿让他喊妈,他把嘴唇咬得发白,愣是一个字不蹦。陈素兰也没上赶着,就闷头做事,冬天棉鞋烤得热乎,夏天蚊帐掖得严实,有一回孩子高烧,迷迷糊糊攥着她手指头喊了一声,那声“妈”把她钉在床头一整夜,眼泪把枕头洇湿了半边。打那以后,她就觉得这辈子得对得起这个字,哪怕明远后来长成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在她眼里还是那个需要护着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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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娃到了二十九岁还单着,就成了陈素兰的一块心病。村里人闲话多,说他是打光棍的命,其实哪儿啊,明远在镇上开修理铺,手艺没得挑,人也周正,就是话少,闷葫芦一个。也有姑娘来过,可一看家里有个后妈,眼神就飘忽了,有人竟当面问:“往后这家谁说了算?”明远听了,只低头搓手上的油泥,那次以后,媒人门槛踩烂了他都不再见。陈素兰急得满嘴起泡,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孩子不是不想成家,是怕人家嫌这个家不完整,怕拖累人家姑娘,更怕她这个后妈在中间难做人。可越这么想,她越觉得不能由着他把自己关死。

有一回,镇上的刘媒婆又送来一张照片,姑娘穿红毛衣,笑得挺精神。陈素兰把明远从修理铺叫回来,孩子一身机油味儿,站门口听完就拧着脖子说:“妈,别折腾了。”陈素兰心里那火“噌”就上来了,她一拍桌子说“你都二十九了,还耗到啥时候”,明远回了句“我一个人挺好”,她脱口就顶回去“你挺好,妈不好”。话赶话,急了眼,她脑子一热,咬着牙说:“别找了,妈这儿就有现成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掉根针都听得见。明远愣住,眼神满是困惑和一丝慌张,陈素兰自己也臊得脸发烫,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她说的其实是桂姨家的外甥女罗晴。罗晴在镇卫生院挂号处上班,二十七岁,父母早没了,跟着姨长大,性子稳当,手脚也麻利。陈素兰膝盖疼那阵子,罗晴下班绕路来给她贴膏药,顺手还把院里水缸挑满,明远也见过她,有一回下雨,罗晴电瓶车坏铺子门口,明远帮她换了线,人家姑娘塞给他一块热乎玉米,说了句“师傅,手冷吧”,他耳朵根红得跟滴血似的,接过去也没吭声。这些陈素兰都看在眼里,可一直不敢挑明,怕又逼着他,也怕人家姑娘嫌弃这门亲事复杂。

这回是急眼了,她把话撂得硬邦邦的:“周六晚上,我把罗晴请来吃饭,你回来。你要敢不回来,我就去你修理铺门口坐着等!”明远沉着脸,可到底没再犟嘴。到了那天,陈素兰下午就开始忙活,煎炒烹炸,灶上热气腾腾,还特意炒了罗晴爱吃的土豆丝。五点半,明远回来了,居然换了件干净衬衫,袖口还熨出了线,陈素兰瞧在眼里,嘴角动了动,只让他去擦桌子。六点多罗晴来了,穿件浅灰外套,拎着两斤苹果,进门脆生生喊“陈姨,我来蹭饭了”,明远站在桌边手脚没处搁,罗晴逗他一句“沈师傅今天不修车改擦桌子了”,他闷闷“嗯”了声,耳朵又红了。

饭桌上陈素兰故意躲进厨房,竖着耳朵听动静。起初安静,后来罗晴说起修车的事,说那车线换得好,明远答得短,可一来二去竟也接了几句,罗晴笑说他话少挺好,上班听多了话,回家就图个清静。陈素兰在灶台边听得差点把碗摔了,以为这事儿有门儿。可谁承想,吃到半截,明远突然站起来,脸绷得紧紧的,说他有话说。他看看罗晴,又看看从厨房出来的陈素兰,声音发闷:“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我不想这样。你们坐这儿,我像被摆桌上的东西,让人挑。罗晴也不是东西,她也不该被说成‘现成的’。”

这话一砸下来,满桌的菜都凉了半截。陈素兰脸“刷”地白了,心里那叫一个悔啊,自己那嘴快话,竟把孩子伤成这样。罗晴筷子停在空中,屋里只听见汤锅“咕嘟咕嘟”小声翻滚。陈素兰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以为这回准得黄了。可罗晴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沈明远,你说得对。”陈素兰心一沉,可罗晴话头一转:“但我今天来,不是陈姨骗来的。她跟我说过,说你怕相亲,可能会不高兴,她说要是我觉得委屈就别来。我来,是因为觉得你人不错,修车不坑人,陈姨疼你,你也没把她当外人。这样的人,我愿意认。”她顿了顿,又说:“可我也不喜欢被安排。今天算陈姨请客,不算相亲。往后你想认识我,就自己开口,不想,我也不丢人。”说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脸上淡淡的。

明远杵在那儿,拳头攥了又松,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是对罗晴,也是对陈素兰。那顿饭后来吃得不算热闹,可到底吃完了,罗晴走时,明远送她到巷口,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素兰站在院里没跟出去,只看见那两个影子挨得近了些,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那么一点儿。后来明远折回来,进了厨房,看她背对着擦灶台,同个地方擦了半天还湿着,他喊了声“妈”,她没回头,闷声说“妈那话说错了”,明远走过来拿走抹布,说自己不是不想成家,是怕人家觉得这个家不完整。陈素兰转回身,见他眼睛红红的,她心里酸得跟泡了醋似的,抬手拍了儿子一下,不重,骂他傻:“家完整不完整,不看户口本上少谁多谁,看的是有人惦记你,有人等你回家。”明远再没忍住,眼泪砸在灶台边上,陈素兰也哭了,可这回没躲,心里那层窗户纸,算彻底捅破了。

打那儿以后,明远像变了个人。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洗了头,换了双干净鞋,在院里转悠半天,陈素兰端粥出来瞅他一眼,打趣道:“要去卫生院?”他窘得脸通红,嘴硬说车胎漏气去看看,陈素兰忍着笑说“你修车的,车胎漏气找卫生院看”,他臊得抬不起头。陈素兰没再逗他,只从柜里拿一袋热乎红豆包递过去:“带上,不是给她的,你自个儿吃不完。”明远接过去,闷声说了句:“妈,往后别再求媒人了。”她心里一紧,追着问“那罗晴”,他丢下句“我自己问”,拎着包就出了门,走到巷口还停下整了整衣领,那背影让陈素兰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不肯喊人的瘦孩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到了中午,明远回来了,进门把空袋子放桌上,陈素兰问“红豆包呢”,他回了句“她收了”,又问“然后呢”,他抿抿嘴说“我问她周日休不休,她说休,我说镇上新开家面馆,她说可以”。陈素兰嘴角压都压不住,追着问“这就答应了”,他点点头,像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耳朵根又泛起红晕。后来明远又补了一句:“妈,往后我的事,我自己往前走,你别再把自己逼得睡不着。”陈素兰鼻子发酸,嘴上却硬:“我不逼你,你就得争气,人家姑娘愿意见你,是给你机会,不是欠你的。”过了半个月,明远真带罗晴回家吃饭了,这回是他自个儿张罗的,提前一天买菜,笨手笨脚学炖排骨,盐放了两次,汤咸得罗晴皱眉,他却急得要把汤端走,陈素兰拦着说“别端,日子就是这味儿,咸了添水淡了加盐,哪儿能一回就刚刚好”,罗晴听了低头笑,明远也挠着后脑勺笑了。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明远给罗晴递热茶,动作笨拙却透着认真。陈素兰看着那画面,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光景,就跟眼前这碗汤似的,调味料一把把撒下去,谁也不知道最后什么味儿,可只要火候到了,该入味的自然就入味了。她这才咂摸明白,那天她一拍桌子说“别找了,妈这儿有现成的”,话虽唐突,差点把好事搅黄,可也像根竹竿子,把明远那扇虚掩的门给捅开了。他不是不愿开,是怕门开了外头风大雨大,可他到底没料到,门外站着的罗晴,不是等着他开门,而是手里提着灯,等他自个儿迈出那一步。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话搁陈素兰身上合适,搁明远身上更合适。后来村里有人打趣,说陈素兰这后妈当得值,藏了个好姑娘肥水不流外人田。陈素兰听了只是笑,也不解释——她心里明镜似的,罗晴从来不是什么“现成的”媳妇,她是明远愿意往前走时,恰巧亮起来的那盏灯。可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缘分,哪有那么多“恰巧”,哪盏灯不是先有个人在风里护着火苗,才等来了那个夜归人?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