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7日,北京。王思聪签完了一份文件。
十五年。他在万达董事会进进出出,坐了十五年。签字只用了十秒。
十秒,清空了他与万达之间,除了2%股权之外的一切关系。
01
2020年1月,他卸任万达旗下电商平台飞凡网运营公司董事。飞凡网彼时已近式微,同年3月注销。
2022年8月,他退出大连万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那一年,万达深陷流动性危机,王健林开始了持续至今的资产处置。
2026年7月,万达产投——2021年1月成立,注册资本1亿元,王健林亲任法定代表人——王思聪的最后一个董事席位,也消失了。
三次卸任,跨度六年。一步一退,直至归零。
但他没有退出股东行列。
万达产投由大连合兴投资有限公司全资控股。大连合兴的股权结构是王健林持股98%、王思聪持股2%。此次变更只涉及职务,那2%的股权,还在。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说,这“本质是职务身份剥离而非股权利益切割”。
意味着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02
卸任的同时,万达的日子并不平静。
2026年,王健林还在卖。上海颛桥万达广场,20.48亿元出手。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至今,万达累计卖出的广场已“突破80座”。此前48座万达广场的打包转让,拖了很久——太盟投资、腾讯、京东、阳光人寿组成的财团接手,直到2025年5月才拿到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的批文。
2026年4月,万达电影更名为“儒意电影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王健林亲手做起来的院线龙头,连名字都没留住。
截至2025年末,万达集团整体负债约6000亿元;万达商管总负债约2990亿到3200亿元。
王思聪呢?
卸任的同一个月——2026年7月24日——江西香蕉文化娱乐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00万元,地址在江西省九江市瑞昌市南义镇美源村委会1楼。
一边在卖资产,一边在村委会一楼注册公司。同一段时间,父子俩各自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商业方向。
2026年前7个月,王思聪新投了6家公司:入股成都普托尼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酒吧、餐饮),和演员秦岚、甘薇等人合伙做医美,还通过间接持股进入品牌管理。
从泛娱乐到医美、酒吧、餐饮,王思聪的投资明显转向了线下消费。这些项目体量都不大,大多是“小股跟投”,和他早年动辄数千万领投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
03
但如果说王思聪的投资履历只有失败,那不是事实。
普思资本——王思聪最主要的投资平台——曾宣称累计管理资产规模超过10亿美元,投过熊猫互娱、英雄互娱、360、笑果文化等近80个项目。据公开报道,2015年普思资本8000万元入股英雄互娱,后者随后在新三板挂牌,普思退出时赚了一笔。网鱼网咖一度是连锁网吧行业的头部。
2017年之前,普思资本在创投圈里拿到过相当的认可。
转折点在2015年——那年,王思聪亲自下场做了熊猫直播。
熊猫直播估值最高到过约50亿元。那是他创业生涯最亮眼的时刻。但亮过之后就是漫长的暗——2017年5月,熊猫完成最后一轮融资,此后22个月,一分钱都没再进来。2019年3月,熊猫直播关停。关停那天,平台的最后一帧画面是两个字:“再见”。那段时间,王思聪的微博已经沉默了一百多天。
普思投资后来确认,熊猫互娱近20亿元的投资损失,由普思投资及实际控制人承担。王思聪个人签了保底回购协议,还得还投资方的钱。
一位长期跟踪TMT领域的投资人对记者分析,消费互联网的“流量打法”有鲜明的周期特征——钱多的时候猛冲,退潮的时候现金流说断就断。熊猫直播的案例,某种程度上是那个年代直播行业洗牌的一个切片。
之后,香蕉计划旗下多家公司股权冻结、陆续注销。早年投的乐视体育、麦戟文化等项目先后出问题,麦戟文化股权最终以负估值司法拍卖——资产估值比债务还低。一个曾估值几千万的项目,最后归零,还要倒贴。
04
2023年7月,王思聪又站了起来。
他成立了北京寰聚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做潮流娱乐和场景运营,属于个人业务,和万达集团关联不大。据寰聚商业官方说法,公司管理资产规模超过60亿元,业态覆盖文旅、商业、体验式消费和夜间娱乐,布局项目70多个。
同年11月,寰聚商业和泰安市政府签约,宣布投资37亿元做文旅项目。签约现场,王思聪穿着灰色针织衫、蓝白运动鞋,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官员里格外显眼。那张照片在网上传了很久——有人说他不正式,也有人觉得那是一种姿态: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做生意。
万达集团相关人士当时专门对媒体澄清:“寰聚商管与万达没有关系,王思聪一直忙自己的事情。”
但寰聚的高光没持续太久。2025年6月12日,王思聪实控的杭州艾亢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等股东全部退出。何猷君名下的武汉星竞威武文体发展有限公司持股40%,成了第一大股东。6月19日,工商变更完成,何猷君出任寰聚商业董事长。
寰聚这段,翻篇了。
05
同一时期,王思聪还试了另一个项目——牛校长。
2024年9月,他投了这家平价牛排连锁。2024年11月,牛校长在北京开出首店。大众点评上有人写:“牛排味道不错,价格也亲民,像王思聪会喜欢的风格。”
年底,品牌开放加盟,对外喊出“2025年一季度开100家店”,直营店比例不低于30%。
计划赶不上变化。2026年1月,牛校长线下最后一家门店关闭。从2024年11月首店开业到2026年1月最后一家关停,牛校长活了仅14个月。其所属公司于2026年6月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被限制高消费。
06
王思聪到底没接王健林的班。
对这个结果,外界有不同的解读。
一种,是能力模型不匹配。
王思聪在消费互联网和文娱投资上积累了经验——流量、IP、资本运作,都是他擅长的。但万达的核心是商业地产——长期现金流管理、和地方政府博弈、对宏观周期的判断。有分析认为,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能力体系。
一位接触过王思聪团队的投资人说:“他在消费赛道的判断力确实敏锐,但要让他坐下来看一份商业地产的现金流测算表,可能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可“兴趣不在”不等于“能力不行”。王思聪本人从没公开回应过这事。王健林倒是说过——“思聪没兴趣接我的班,管十几万人他觉得太辛苦”——外界大多把这解读为兴趣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另一种,是风险隔离。
万达负债约6000亿元,王健林反复质押股权、卖资产。王思聪退出董事席位,只留2%股权,在外界看来像一道潜在的“防火墙”——万一万达的债务问题再恶化,王思聪的个人资产至少不会一起被拖进去。
柏文喜把这次卸任解读为万达“债务出清、全面转向轻资产转型背景下的治理改革”。
还有一种,是两代人的价值取向不一样。
王健林出身军旅,万达的文化是“强执行”;王思聪在英国长大,回国后一直以“流量”和“个人IP”著称。万达从重资产往轻资产转,外界普遍猜测,父子俩对“该往哪转”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07
故事到这,有几个悬念还悬着。
王思聪手里还剩万达产投2%的股权。这2%通过大连合兴投资间接持有,而大连合兴是万达的核心持股平台。也就是说,王思聪在管理职务上和万达切开了,但在资本层面,还连着呢。
那2%,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万达沉重的过去,一头拴着王思聪不确定的现在。
这根线,有一天会断吗?
如果万达再引进新的战略投资者——太盟投资这些外部资本已经在万达的治理里越占越重——这2%会被稀释,还是被回购?如果万达最后缓过来了,这2%在新的资本格局里又算什么?
还有一个更私人的悬念:王健林到底怎么想的?
2022年王思聪退出万达集团董事时,有媒体报道说王健林“已经下定决心,王思聪退出接班人行列,最终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接班”。可三年过去了,万达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并没有展现出清晰的接班姿态——CEO是原首席运营官许粉,更明显的变化是太盟投资这些外部资本的身影越来越重。
万达的“接班人”,可能正在从“某个人”变成“资本本身”。
这六年里,王健林没公开说过儿子什么,王思聪也没抱怨过父亲。也许他们之间有分歧,但至少从外面看,两边都保持了体面的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声明都耐人寻味。
2026年8月,一纸工商变更,给持续了十多年的“万达接班”猜想画了个句号。
但句号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王思聪的退出,放在中国民营企业代际传承的大背景里,不是孤例。相关统计显示,中国百强家族企业中,明确由二代接班的不到三成。更多的一代企业家面对的是“孩子不愿接”和“孩子接不了”的双重困境。万达恰好把这两个问题同时摆到了台面上。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不是一场戏剧性的决裂,是一次六年之久的、一步步完成的职务剥离。
至于那2%——它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万达沉重的过去,一头拴着王思聪不确定的现在。
它会在某一天被剪断吗?
没人知道。事实已经摆在这了,答案让时间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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