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历史的长度和深度,我常常有一种很荒诞、错愕的感觉。

在看古代史的时候,我们常常把二三十年看做一个短暂的瞬间,有些二三十年甚至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记载,只留下几个字的粗粗表述,就那样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

但对我们这代人来说,二三十年却意味着极其深刻和夸张的改变,宛如历史上的几百年。

我们已经在拿着智能手机用各种快捷智能的应用,车可以自动驾驶,还在谈论芯片、机器人和AI,似乎我们就身处最尖端的历史进程之中。

但恍然回顾一下小时候——那不过也就是三十来年之前,大家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就是能想吃鸡肉就能吃到鸡肉。

那时候吃顿鸡肉,是接近于过年一样的感觉。

这对很多90后之后的人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想象,其实80后刚好是感受过一点物质极度匮乏的滋味的。

为什么吃顿鸡肉那么难?因为当时肉类的产量很低,你根本就很难买到一只鸡,或者价格极其贵。

80后已经没怎么经历粮票时代了,已经算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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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印象中吃鸡肉没有那么难了,是开始有了“肉鸡”这个存在,实际上就是食品工业开始发展起来了。

没有经历过物质匮乏末期时代的人,很难理解那种感觉:牛奶和酸奶是非常稀罕的东西,肉类每周只能吃两三次而且量很少,蔬菜的品种极少,零食就更是不可能经常吃。

但80后很幸运,只感受了一个尾巴,很快就遇上了商品极大丰富的市场经济时代。我很难想象自己一辈子生活在过去那种物质匮乏的情况下,虽然说穷有穷的过法,但到底还是痛苦的。

比如说,人类其实都渴望吃肉——除了那些基因决定天生不爱吃肉的人。所以吃不着你就是会馋、会痛苦。现在的人无法理解“一年只吃一顿肉”到底是什么感觉,那可以尝试先坚持素食一个月,就大概知道了。

关键是,物质匮乏时代的饭里面还没有多少油水。现在所谓吃素和过去是两个概念,在过去,北方人的话连续一个月只吃土豆或者红薯,以及几种粗粮,是很常见的现象。

现在的吃素,在那时候的人看来,已经是天堂一般的吃法了。因为你吃素的时候同时还有白米白面,炒菜有足量的油,菜的品种也很多,还有坚果和各种各样的其他食物。

我跟祖辈们聊天,他们说最多的就是饥饿。甚至莫言领诺贝尔奖的时候受奖词也先提到了饥饿。

所以我们不应该忘记,咱们这代人,是刚摆脱饥饿没多久的一代人。

还记得1998年左右的报纸上,经常登“我国解决了温饱问题”。当时我还在想,我国怎么才解决温饱啊。

现在回忆起来我觉得很可笑:明明我自己就是那个被“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对象啊。

如果没有那一切改革,我和很多类似的孩子就还属于营养不良、食物获得不易的人群。

人性就是这样,当你得到一切的时候,会觉得都是理所当然,会忘了当初得不到的时候那种痛苦。

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自由迁徙是天然的,事实上2003年的孙志刚事件才真正推动了法律意义上的自由迁徙权利。

距离现在,也只不过过去了23年。

一切都没有那么容易,也没有那么轻而易举,更不是理所当然。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记得这些?难道沉浸在当下物质极大丰富的生活中不好吗?

这就涉及到“记得历史”这件事本身的意义了。

“记得历史”绝不是仅仅是为了在时间的长河中打捞一些陈年旧事作为谈资,它的核心意义是为了当下和未来,在于为人类提供批判的视角、理解的深度,以及捍卫道德与尊严的责任。

著名伦理哲学家阿维夏伊·玛格利特在《记忆的伦理》中谈到,记忆关乎我们对“自己人”的伦理责任,其核心是“关爱”。

他认为,记忆不仅仅是知识性的认知,更是一种感情的记忆。如果我们遗忘了那些和我们休戚与共的人,本质上就是一种伦理上的“背叛”。

因此,记住过去的灾难与创伤,不是为了清算仇恨或者抱怨,而是为了厘清是非,实现真正的社会和解。

在一个加速遗忘的时代,持存记忆是对自身所珍惜的情感与经历的守护,更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有尊严地存在。

不从过往中汲取力量,就不可能走好未来的路。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谈谈饥饿的记忆。

记住,有时候就是人的尊严本身。所以我一直很喜欢一本俄国小说的标题:《活下去,并且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