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散了,我蹲在写字楼后门的花坛边。
手里攥着那个精致的礼盒,有机玻璃外壳,里面镶着一枚5毛钱硬币。
礼盒上刻着一行小字:“公司不会忘记你”。
老魏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他没说话,就陪我蹲着。
远处,刘智渊开着他那辆新提的宝马X5从地库出来,车窗摇下,副驾驶上坐着刚入职不到半年的行政小姑娘。
老魏吐了口烟,声音压得很低:“建国,你还记得15年前你爸住院那5万块吗?”
01
年会是在公司楼下新开的酒店办的。整个大厅摆了三十多桌,灯光亮得晃眼,音响里放着那种很激昂的曲子。
我坐在靠角落那桌,旁边是老宋,对面是新来的几个年轻人。老宋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小声说:“建国哥,听说今年股权激励名额不少。”
我没接话。公司搞股权激励这事,去年就有风声了,但从来没人跟我谈过。我想着,算了,能发个年终奖就行。
台上,刘智渊上去领奖的时候,掌声最响。
他是销售部的销冠,今年一个人做了三千多万业绩。
老板张季平亲自给他颁的奖,两个人搂着肩拍了好几张照片。
刘智渊下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张卡片,一看就是股权激励通知单。
旁边的年轻同事凑过去问:“渊哥,多少啊?”刘智渊摆摆手:“不多不多,一百多点。”他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我低头喝了口酒。一百多万,够我干二十年了。
后面几桌的老员工都不太说话,气氛有点尴尬。老宋叹了口气,又给我倒了杯酒。
人事部的人开始挨桌发年终奖红包。
到了我们这桌,人事的小姑娘先给了老宋一个厚厚的信封,又递给刘智渊一个。
轮到我,小姑娘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小礼盒,笑着说:“张工,这是公司给您特别准备的。”
我愣了愣。旁边的人也都看向我。我接过礼盒,有点沉,包装很精致。刘智渊在旁边说了句:“哟,张哥这待遇不一样啊,专门有礼盒。”
我没接他的话,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礼盒。
里面是一块透明有机玻璃,方方正正的,中间镶着一枚5毛钱硬币。
硬币下面刻着一行字:“感谢你的忠诚,公司不会忘记你。”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老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礼盒盖上,塞进外套口袋里。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挺好,挺有纪念意义的。”
刘智渊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跟老宋说了句“我去透透气”,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搞技术的,还指望分股权呢?想多了。”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风挺大的。
我绕到后门花坛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但我不能表现在脸上。
在公司待了十五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我抽了两口烟,抬头看着这栋楼。
当初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在一个地下车库里办公,就几十平米,放了四张桌子。
那年我二十七岁,刚结婚没多久,老婆怀了孩子。
张季平是我初中同学,他来找我,说一起干,干成了大家一起发财。
十五年过去了。公司搬了五次家,从地下车库到商住楼,从商住楼到写字楼,从前年的C轮融资到现在,估值三百多亿。
我还在。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四十二岁的中年人。技术部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还在。
我抽完一根烟,刚想点第二根,有人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是门卫老魏。他比我大二十多岁,也叼着根烟。
他看了看我,没问礼盒的事,递过来一个打火机:“火灭了我给你点上。”
我接过来点上烟,抽了一口。
老魏也没说话,就陪我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建国啊,你还记得这栋楼以前长什么样不?”
我说:“记得。以前是栋旧楼,外墙是黄色的。”
“对。”老魏指了指前面那条路,“你再看那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是地下车库的入口,当年公司起步的地方。
老魏说:“以前是租的,现在是公司的了。那会儿你天天加班到半夜,没少在那破车库里熬着。现在呢?你还是你,楼已经不是那栋楼了。”
我没接话。
老魏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说:“你知道吗,我来公司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张季平刚毕业,我跟他在一个厂里干过活。后来他创业,叫我来,我就来了。他跟我说‘老魏,咱们一起干,干好了大家都有份’。”
他笑了笑,脸上皱纹很深:“我信了。干了十年,混到了门卫室。”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建国,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是个老实人。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人的话,你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老魏走了。我蹲在原地,手上的烟快烧到手指了才回过神。
手机响了。是老婆赵红梅打来的。
“你年会结束没?家里没米了,你顺路买一袋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
兜里那个礼盒硌得慌。我掏出来看了看,有机玻璃里的5毛钱硬币在路灯下泛着光。
十五年了。我想起当年地下车库里,我熬夜写代码,张季平给我泡了杯面,说:“建国,等公司做大了,咱们一起分钱。”
我至今记得他说那句话的表情,真诚得很。
我叹了口气,把礼盒塞回兜里,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路上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里面那个礼盒硬邦邦的,一直硌在胸口的位置。
02
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儿子张晨在房间里写作业,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还有我爱吃的凉拌黄瓜。
我把米放下,洗了手坐下来。
赵红梅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我:“年会上都吃啥了?”
我说:“吃了点。”
“那你这点吃得下去不?”
我没吭声,夹了块排骨。
赵红梅坐下来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对。单位出什么事了?”
我把排骨嚼完,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个礼盒,放在她面前。
赵红梅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倒过去,看到了那行字。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把那个礼盒摔在桌上:“这他妈是哪个王八蛋送的?”
“公司发的。”
“公司发的?”赵红梅声音都变了,“年终奖?”
我说:“算是吧。”
赵红梅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睛红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听到她哭了,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但我听得出来。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看了看桌上的礼盒,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盘排骨,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赵红梅洗碗的时候一直不回头,我站在她后面说:“别生气了。”
她说:“我不生气。我生什么气?我老公在单位干十五年,年终奖发了5毛钱,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张建国,你就打算这样干一辈子?”
我说:“不是……”
“不是什么?”她放下碗,看着我,“去年你跟我说公司要给你评什么荣誉员工,我寻思荣誉也行,好歹是个名。现在倒好,荣誉员工就值5毛钱?你爸住院那会儿,你为了还张季平那5万块的人情,这十五年你都给自己卖给他了,你图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五年了,这个家就靠我一个人工资撑着,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现在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憋着苦。
“行了。”她转身继续洗碗,“明天我给你炖排骨汤。”
我靠着厨房门站着,没动。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红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
我想起今天在年会上,刘智渊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的样子。
他刚来三年,比很多老员工都会来事。
他爸是做什么生意的,他们家条件好,从小就不愁吃穿。
他来公司不是为了安稳过日子,是来搏一把的。
他说得没错,公司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可我们这些老家伙呢?当年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没走。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我们没走。老板说“公司一定会好起来”的时候,我们信了。
现在公司真好了。三百多亿估值,融资好几轮,楼也盖起来了。
然后呢?然后我们这些跟着一起熬过来的人,拿到了什么?
一辆破自行车?不,连自行车都没有。我老婆的电动车还是三年前买的,后视镜掉了舍不得修。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得很。
第二天早上到了公司,发现气氛不太对。
老宋站在茶水间门口,跟几个人在小声说话,看见我来了,赶紧走过来:“建国哥,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刘智渊昨天发的股权激励,具体数字出来了。”老宋压低声音,“128万。”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老宋继续说:“还有,你猜怎么着?咱们技术部,咱俩都没份。我打听了,这次一共有七个名额,全是销售部和市场部的。咱们技术部一个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我不服。今年那个‘智能调度系统’项目,咱们技术部熬了多少个通宵?要不是咱们把它做出来,销售部拿什么去谈客户?现在好了,功劳全是他们的,苦劳全是我们。”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
“算了?”老宋看着我,“建国哥,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吧?咱们在这个公司干了多少年?你十五年,我十三年。那个刘智渊才来三年,凭什么他拿一百多万,咱们连个毛都没有?”
我没说话。
老宋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公司搞那个股权激励,是根据‘核心岗位’来评的。他们把我们技术部归到‘后勤辅助’了。”
“后勤辅助?”我愣住了。
“对。”老宋说,“你去看看咱们的岗位类别。你的定义是‘技术辅助岗’,我的是‘技术支持岗’。听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就是不重要的杂工。”
茶水间里的人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后勤辅助”、“技术辅助岗”。在一个科技公司里,技术部是后勤辅助。这就像开饭馆的说厨师是打杂的一样。
我在公司辛辛苦苦干了十五年,写了多少代码,做了多少项目,最后被划成“后勤辅助”。
我给公司解决过的技术难题,可能比刘智渊见过的客户还要多。
我走到工位上坐下。
工位上还贴着我跟张季平当年的合影。
照片里我们俩站在地下车库里,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那年公司刚起步,没多少钱,但我们干劲十足。
我把照片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张季平当年写的字:“建国有我,我有建国。”
字还认得出。
我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财务部找老同事打听点事。
财务部的韩姐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她看我来了,叹了口气:“建国,你还好吧?”
我说:“还行,就是想问点事。”
她让我坐下,问我想问什么。
我说:“韩姐,你记得十五年前那年,我爸住院那事不?”
韩姐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那年你爸重病,你差点辞职去工地干活。后来季平给你拿了5万块钱,你才没走。”
“对,就这事。”我看着她,“我想问你,那笔钱,到底是从哪出的?”
韩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我听人说,那笔钱不是季平自己的,是公司那年应该发给我和我同事的项目奖金。”
韩姐脸上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这事……”
“韩姐,你就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韩姐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把门关上。回来坐下,低着头想了很久。
“建国,说实话,这事过去太久了,我也不太记得了。”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韩姐,你就跟我说实话。不管真假,我自己能判断。”
韩姐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老张,那年公司确实做了一笔项目奖励,不是给你的,是你跟老周两个人。后来项目出了问题,季平说奖金先不发。再后来,你爸生病了,季平就拿那笔钱给了你。”
她顿了顿:“但这笔钱的性质,我确实不太确定。”
我靠在椅子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笔钱,是我的项目奖金,对不对?”
韩姐没承认,也没否认。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谢谢你,韩姐。”
“建国,你别多想。”
我笑了笑:“没事,我心里有数。”
走出财务部的门,我站在走廊上。
十五年了。
我一直欠着张季平那5万块的人情,觉得他对得起我,是我欠他的。
我一直觉得,公司不给我涨工资、不发股权,是因为我能力不行,是我自己不够努力。
可原来,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的。
我用我自己的钱,买了自己十五年。
走廊里有人走过,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听见。
03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没跟老婆说,一个人去了趟市里的人才市场。我已经四年没更新过简历了,想着先看看行情。
人才市场在三楼,下午一点半开门,我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数都是年轻人,二十来岁,手里拿着简历在各个展位前转悠。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信息。
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我们这个行业现在流行的新技术,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什么云端架构、微服务、大数据平台,每个字我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我干了十五年技术,现在发现自己就是个“老古董”。那些新东西,我都是听年轻人说的,从来没实际操作过。
旁边有个穿白衬衫的招聘经理,在跟一个年轻人说话。年轻人问:“你们招不招有经验的老工程师?”
那位经理笑了笑:“我们更希望招有学习能力的新人,老工程师可塑性差,不好培养。”
我坐在那儿,听完了这句话。
也对。公司现在招人,肯定优先招年轻人。能加班、能熬夜、要的工资还低。我这样的老家伙,技术跟不上了,工资还高,老板肯定不愿意要。
我在人才市场坐了一个多小时,没投出去一份简历。
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这座城市发展得很快,到处都是新建的高楼,到处都在招人。
但好像没有我张建国的位置。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响了,是老宋打来的。
“建国哥,你下午去哪了?丁总监找你,说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她办公室。”
我说:“知道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我没有伞,就站在雨里,也不想躲。
我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那天下大雨,我一个人在车库里加班。张季平过来跟我一起干,他说:“建国,等咱们做大了,我请你当副总。”
那时候我信。但现在我确信,那只是一个饼。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站牌下面站了不少人。我走过去,挤在人群中。旁边有人撑着伞,伞沿上的水珠滴在我肩上,我也没躲。
手机又响了。是赵红梅。
“下雨了,你带伞没?”
我说:“带了。”
“在哪儿呢?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
我说:“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回来,我炖排骨汤。”
挂了电话,我低着头看脚下的水洼。雨水打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红梅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发呆。儿子张晨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爸,你衣服湿了。”
我说:“没事。”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爸,你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爸,你别骗我。我十五了,不是小孩了。”
我看着儿子,这个个子快跟我一样高的少年。他突然变得会关心人了,我觉得既欣慰又心酸。
我摸了摸他的头:“爸就是有点累。”
他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又回头说了句:“爸,你放心,我好好学习,以后不让你跟我妈这么辛苦。”
我鼻子一酸,没说出话来。
吃饭的时候,赵红梅给我盛了碗排骨汤,碗底放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我低头喝汤,不让她看到我的表情。
她也没问白天的事。就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赵红梅走出来,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是不是单位的事?”
我说:“对。”
“那5毛钱礼盒的事?”
“不只是那事。”我掐灭烟头,“还查出了一些事。”
她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爸当年住院那5万块,是你自己挣的。”我声音有点哑,“那笔钱本来是我应得的项目奖金,公司没发,张季平拿它做了个人情。”
赵红梅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看着我:“张建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爸生病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张季平那个人,你做兄弟的觉得他重情重义,我作为旁观者早就看透了。你就是太好骗了。”
她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硬:“这些年我忍着,就是不想让你难受。但既然你把事摆到台面上了,那我就说清楚。你欠她的,是这15年。15年的辛苦,15年的付出,你以为他不懂?他比谁都懂。他就是故意装傻。”
我没说话,坐在那里,烟一根接着一根。
赵红梅进屋去了,没多久,她拿了一个存折出来,递给我。
“这是我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准备给儿子读书用的,五万块。但今天你知道了这个真相,就当是我给你的条件。明天去单位找张季平谈话,把这个还给他。”
我愣愣地看着她。
赵红梅接着说:“你爸生病那事儿,是你欠他的。但你欠他的,不是钱,是良心。15年前他帮你是人情,15年后他用人情绑你是流氓。这个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
我把那个存折握在手心,有点烫。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昨晚上失眠了大半夜,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早上起来,赵红梅已经给我做好了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个荷包蛋。
她把饭搁在桌上,没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吃完早饭,把那5万块的存折揣进兜里。
出门时,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白头发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十五年,我这辈子最好的十五年都搭在里面了。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九点半。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张工早。”
我说:“早。”
走进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刘智渊。他穿了件新西装,头发打着发胶,精神得很。他看见我,笑了笑:“张哥,听说你要续签了?”
我说:“还没定。”
他说:“哎呀,签了吧。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尤其是咱们这个岁数的,外头谁要啊?”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我没说话。他笑着说:“张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你也别往心里去。”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去了,听到身后电梯门关上,刘智渊的笑声还响着。
我走到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个老照片、一个仙人掌盆栽、一本旧笔记本,抽屉里还有几包方便面。
老宋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建国哥,上午十点,丁总监办公室。”
“你考虑好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考虑好了。”
上午十点,我准时敲开了丁嫣办公室的门。
丁嫣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化了淡妆,微笑着招呼我坐下。茶几上摆好了两杯茶,还有一份文件。
“建国,来,坐。”丁嫣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昨天年会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太舒服。但是建国,公司是有苦衷的。”
我看着她:“什么苦衷?”
丁嫣笑了笑,语气温和:“股权激励这个东西,不是谁都能拿的。公司要根据岗位的重要性、员工对公司的贡献、潜力等维度来评估。咱们公司这几百人,能拿到股权的就那么几个。”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是有功劳的,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你是做技术支持的,在公司的战略定位里,属于辅助型岗位。销售部、市场部是创收部门,他们直接给公司带来利润,所以分配的权重会更高。”
我说:“所以,技术部就是后勤,是辅助?”
丁嫣笑着摇了摇头:“建国,我没这么说。但你要理解,公司要活下去,需要利润。技术部很重要,但真正给公司赚钱的,是销售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建国,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咱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有些话你心里要有数。你想想,现在外面的行情多差?你一个四十二岁的技术人员,出去好找工作吗?公司给你续签,是因为公司念旧情,不想让你吃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是铁观音,我喝得出。
丁嫣继续说:“公司还给你准备了一份新合同,五年期的,工资上调5%。这也是公司对你的一种肯定。至于其他的,你就别想太多了。”
她翻开桌上的文件,推到我的面前:“这是新合同,你看看。如果没问题,签了就行。”
我没看那份合同。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存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丁嫣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说:“十五年前,我爸生病,张季平给我拿了5万块。我一直以为是他人好。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我自己的项目奖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丁总监,你是做HR的,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借款,是我自己的钱,只是被公司截留了,又还给了我而已。”
丁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这事我不知情。”
“你知情也好,不知情也好,都无所谓。”我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这5万块我今天还了。十五年前,我以为欠的是张季平的钱,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欠他什么。我欠我老婆的,欠我儿子的,欠我自己的十五年。”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礼盒,也放到桌上:“这个礼物,我收不起。公司不会忘记我?但我不会忘记,公司是怎么对我的。”
丁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建国,你非要这样吗?续签的事,咱们可以再谈。”
“不用谈了。”我摇摇头,“丁总监,谢谢你的茶。但续签的事,就算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丁嫣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想说点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几个同事看见我从丁嫣办公室出来,表情各异地瞄了我几眼。有的人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有的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我走到工位上坐下。老宋走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我说:“没签。”
老宋愣了一下:“你真没签?”
老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国哥,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这年龄,不好找啊。”
我笑了笑:“我知道。”
老宋叹了口气,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壁纸,那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照片。那天阳光很好,大家站在草地上合影,每个人都在笑。
我也在笑。但那笑容现在看来,有点假。
05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端着餐盘去了食堂。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吃着一份红烧茄子饭。
食堂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但我一句话也不想说。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老魏。
他端着碗面,放下一瓶啤酒,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一次性杯子。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没接。
老魏说:“我听说你没续签。”
老魏喝了口酒:“我在这门卫室干了二十年,比你的时间还长。来的时候四十三岁,现在六十多了,眼看着就要退休了。”
他放下酒杯:“二十年,我就换来一个岗位变化,从技术工到门卫。工资从两千变成三千,区别就是多了一千块。你干的十五年,值多少钱?自己掂量。”
这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到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但是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老魏压低声音,“张季平那个人,不是不知道你值多少钱。他就是把你当工具用了十五年。现在工具老了,想换新的,又舍不得你身上那点老本,所以才给你续签,给你涨那点工资。他想让你继续给他卖命,直到他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老魏说完这话,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别跟任何人说。就当我多嘴。”
他把杯子收起来,端着他的面碗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筷子停在半空中,饭已经凉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张季平的秘书来找我:“张工,张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有点意外。张季平平时很少直接找我,一般有什么事都是让丁嫣来传话。
我跟着秘书上了顶层。
张季平的办公室在十六楼,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走进去的时候,张季平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他看见我进来,冲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张季平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但保养得好,看着比我年轻很多。
“建国,我听说你跟丁嫣没谈拢?”
我说:“对,没签。”
张季平叹了口气:“建国,你跟我是兄弟,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你这次不续签,公司很被动。你知道你这些年做了多少项目,系统里有多少代码是你写的吗?你走了,公司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接手。”
我说:“我可以整理文档,做好交接。”
张季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建国,你还是这么实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公司在培养人才,你也是公司的一块宝。”
“那你为什么给我发个5毛钱?”我看着他的眼睛,“那5毛钱是什么意思?”
张季平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转,又放下。
“建国,那个是公司的……特殊纪念,不是针对你。公司里的老员工都有。”
“是吗?那为什么刘智渊拿一百多万?”
张季平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建国,我承认,这事处理得不够好。但我有我的难处。公司现在是三百多亿的估值,你知道这背后有多少压力吗?投资人的压力、市场的压力、竞争的压力。销售部是创收的,我们不得不倾斜资源。你要理解。”
“我理解。”我说,“但我问你,十五年前我爸生病那5万块,是不是我的项目奖金?”
张季平愣住了。他看着我,表情变了。
“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张季平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建国,十五年了,你非要把这事翻出来?”
“对。”
他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是。那笔钱是那年你跟老周的项目奖金。项目出了问题,客户投诉,我当时扣了奖金没发。后来你爸生病,我就把那笔钱拿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建国,这事我做的是不地道。但你要明白,当年公司快撑不下去了,那笔钱要是放了,公司可能就黄了。”
我看着他:“所以你就用我的钱,给我做了个人情。然后让我感激你十五年,不敢提离职,不敢要求加薪,不敢谈任何条件。”
张季平转过身看着我:“建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存折,放在他桌上。
“这是5万块。我老婆攒了好几年给儿子读书用的。今天还给你。十五年前你拿我的钱做人情,今天我把人情还清。咱们之间,从此两清。”
张季平看着那本存折,脸涨得通红:“建国,你非要这样?”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墙上。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抬起头。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眼前的数字跳动着,一层一层往下走。
电梯在六楼停下。门开了,外面站着刘智渊。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张哥,你这是……”
我没看他,直接绕过他走出去。
“张哥,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哈。”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我还是没回头。
走廊上,几个同事都在看我。我不在乎了。回到工位上,我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先把工位上的文件分类整理好,把我的个人物品收拾进纸箱。然后打开电脑,把所有文档、代码都规规整整地打好标签,给老宋发了一份交接清单。
老宋收到邮件,跑过来:“建国哥,你真要走?”
我说:“对,我今天就走。”
“那合同的事……”
“我不签了。”
老宋看着我,叹了口气:“建国哥,我也不签了。”
我回头看着他。
他说:“想了很久。你这样做对,咱们这群老家伙,在这儿干了十几年,换了什么?没什么好留念的了。”
我没说话,跟他握了握手。
老宋说:“建国哥,以后有需要就找我。”
下午五点,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办公楼。
门卫室里,老魏探出头看了我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我穿过门前的停车场,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06
回到家,赵红梅正在厨房炒菜。她看见我抱着一个纸箱子进来,愣了几秒。
“你这是……被辞了?”
我说:“我自己走的。”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箱子。里面就放着一个仙人掌盆栽、一本工作笔记,还有几支笔。
赵红梅看着我:“真不干了?”
我说:“不干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行吧。排骨汤快好了,你先歇着,一会吃饭。”
她转身又走进了厨房。我听到她打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水流声里,她在轻轻哼着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纸箱子。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十五年了,我终于不用再看着那栋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红梅把排骨汤端上桌,汤很浓,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油花。
她给我盛了一大碗,说:“多吃点。反正现在是自由身了,明天去人才市场转转?”
“去过了。”我低头喝汤,“没人要。”
赵红梅筷子停了一下:“怎么回事?”
“现在都流行新技术,我不会。”
赵红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不会咱们可以学。”
“四十多岁了,学不动了。”
“谁说的?”她瞪了我一眼,“你上个月不是还自己把家里的洗衣机修好了吗?那说明书我看都看不懂,你不是照样搞明白了?什么新技术不新技术的,只要是个人,就能学会。”
我没说话,拿汤勺搅着碗里的排骨。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夏末的夜晚,风吹过来有些凉快,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我想,明天该干什么呢?
过了没一会儿,赵红梅也走了出来。她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个存折的复印件——就是我今天放在张季平桌上的那张存折的底单。
她说:“今天他是不是收下了?”
我说:“对,还了。”
她说:“那就好。两清了,以后咱们谁都不欠谁的。”
顿了顿,她又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一趟工商局吧。我想了一下,你能干,我会算账。咱俩开个小店,修电器,或者卖卖五金水暖。”
我看着她:“你想开个店?”
“为什么不能?”赵红梅说,“你手巧,什么电器都修得好。我收钱记账,咱俩配合不是挺好?”
我愣了半天,才问她:“你上班怎么办?”
“辞了呗。在超市干了十几年,早不想干了。要不是为了这个家,谁愿意天天站八个小时?”
我鼻子有点酸。我拉住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宽宽的,那是磨了多少年货才磨出来的。她没挣开,由我拉着。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赵红梅已经去超市辞职去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踏实。
手机响了,是老宋打来的。
“建国哥,你听说了没?”老宋的声音有点急,“公司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张季平的办公室昨天被人砸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听说是玻璃茶几碎了一地,地毯都换了。”
我说:“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不关你事。但公司那边有点乱,都说跟你有关。”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合同都到期了。”
“话是这么说,但公司那边的大群里,有人说是你昨天跟他吵了一架,没谈好,才出这事。”
我说:“清者自清。”
老宋叹了口气:“好吧。建国哥,不管咋说,你先稳住。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张季平的办公室被人砸了?是谁干的?是跟我一样被欺负的老员工,还是公司竞争对手?
我晃了晃脑袋。不管了。跟我没关系。我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人了。我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张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喜来乐超市的采购经理张秀芝。有人向我们推荐你,说你是硬件维修方面的老手。我们店里有些收银设备出故障了,想找你来看看能不能修。”
我愣住了。
“有人推荐我?什么人?”
“一位姓魏的老先生,说他认识你十几年了。他说你的手艺全公司最好。”
我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张先生?你在听吗?”
“在,我在。”我说,“明天上午是嘛?行,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个纸箱子里露出来的仙人掌盆栽。阳光照在它绿色的小刺上,闪闪亮亮的。
一位姓魏的老先生。老魏。
07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喜来乐超市。
超市不大,在小区门口,货架码得整整齐齐,顾客稀稀拉拉的。
采购经理张秀芝三十多岁,看我来了,带我去了后台办公室。
那里放着三台收银机和两台电脑,都不太行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几台机器都不算太旧,主要是软件和线路接触的问题。
我用螺丝刀拆开一台收银机,吹了吹里面的灰,重新接好几根排线,再通上电,屏幕亮了,刷一下进去了系统界面。
“好了?”张秀芝凑过来,眼睛一亮。
“好了。其他的我再看看,问题不大。”
我花了两个多小时,把五台机器都查了一遍。
换了一根数据线,清洗了两个风扇接头,重装了一遍系统。
最后能用的有四台,剩下一台是电源模块烧了,要换零件,我记下型号,说改天去买。
张秀芝很满意,当场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钱:“这是工钱。如果全部修好了,我再加三百。以后店里机器坏了,都找你。”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五百块。我在公司干一天,扣完税也就两百多。去跑一趟超市,两个多小时,拿了五百块。
张秀芝又拿了一张名片给我:“张师傅,你手艺真好。我之前找的那些人,张嘴就要一千多,修得还没你快。你以后要是开店,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推荐人。”
我说:“谢谢张经理。”
走出超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手里的五百块钱,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我的手艺这么值钱。
在这家三百亿估值的公司里,我什么都不是。
出了公司,我什么都能干。
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张建国师傅吗?我是旁边小区物业的,我们这边有几户居民家里的空调和热水器不太行了,听说你修东西很本事,想请你来看看。”
我又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喜来乐超市的张经理说的呀,她说你比那些专业师傅都强。”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笑了。
“好,我明天过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顿踏实的晚饭。
赵红梅说超市那边的工作她已经辞了,准备跟我一起开个店。
两个人坐在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算账:租个小门面,买点零件、工具,再做个招牌,大概要两万块左右的本钱。
赵红梅说她存折上还有三万多,够用。
我说:“那开店的事,我来安排。店名就叫‘建国五金家电维修’。”
赵红梅说:“行,回头去办个营业执照。”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笔记本。
那里面记着这十五年里我修过的所有设备型号和故障排查方法。
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有些字都模糊了。
这本笔记本,老宋以前笑我,说我傻,干这么多活,连个加班费都不要,还自己记笔记,傻到家了。
现在我觉得,傻的不是我,是那些觉得这些笔记没用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接了不少活。
都是超市和物业推荐过来的,一家修完,下一家又找上门。
有的修空调,有的修热水器,有的只是换个插座。
零散的单子加起来,一个星期赚了两千多,比我在公司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当然不是天天都有这么多活,但比拿死工资强。
赵红梅说:“你这些年怎么就没想过自己单干?”
我说:“我哪敢啊,在公司干习惯了,总觉得有个单位心里踏实。谁知道到头来,单位才是最不踏实的东西。”
有一天,我在路边吃面的时候,碰见了老魏。
他骑着辆旧电动车,经过面馆门口看见我,刹了车。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来坐到我旁边,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魏说:“听说你在外面干得不错。”
我说:“还行。多亏你帮我介绍活。”
老魏摆了摆手:“我没介绍。我就跟超市那女的提了一嘴,说以前公司有个老技师手艺好。”
老魏喝了一口面汤:“而且……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面端上来了,他把辣椒倒进去搅了搅:“那天下班后,我在后院浇花。看到张季平的车停在保安室门口,他下来跟我打招呼,寒暄了几句,说他屋里的老板桌被人弄坏了,玻璃砸得粉碎。”
我喝着面汤没吭声。
老魏又说:“他说那人没留下什么东西,就在桌上压了一张纸条,写着:‘这是我的十五年,年底结账。’”
老魏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都白了。让我多留意点,别让人再闯进去。但你要我说,我反倒觉得,那人是帮了他一把。”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老魏也沉默地吃完了全部的牛肉面,结了账就走了。
吃完面回家,我站在新租的店面门口。
店面不大,二十几平米,我租了一个月,一千块。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建国五金家电维修”。
赵红梅特意去打印店做的招牌,底色是红的,字是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踏实。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
离了我,公司转不了。
结果是我走了,公司照样转,还在招聘网上挂了个“招聘技术总监”的岗位。
但那个我不在乎了。我已经找到了新的活法。
08
开店的事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租店面、进货、装货架、办工商执照。
赵红梅把超市辞了之后,天天跟我一起忙活。
她负责记账管钱,我负责进货和技术。
两个人从早忙到晚,累是累,但心里舒坦。
店开张的头三天,没什么生意。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心里有点慌。
赵红梅倒是不在乎,她说:“刚开始嘛,哪能一开始就排长队?做生意要细水长流。”
第四天早上,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老宋。
老宋穿着件灰色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进门就笑:“建国哥,恭喜开张大吉啊。”
我说:“你怎么来了?”
“你开了店,我不得来捧捧场嘛。”老宋从背包里掏出两瓶白酒,放在柜台上,“送你的开业礼。上次咱俩对瓶吹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改天再喝。”
我笑了:“行,改天来我这喝。”
老宋看了看店里,点了点头:“不错,店虽小,五脏俱全。”他转头看着我,表情认真了一些,“建国哥,我跟你说个事。”
老宋压低声音:“我也辞职了。”
我愣住了:“你也不干了?”
“对。那天你走之后,我考虑了好几天。你说得对,咱们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几年,换了什么?就是被当成‘后勤辅助’。我看了新合同,五年期的,工资涨5%,股权一分没有。跟咱们刚来的时候一个样。”
老宋坐下来,叹了口气:“我那会儿想,要是连你都走了,我还待下去还有啥意思?咱们技术部剩下的人,要么是刚毕业没几年的,要么是还没找好下家的。我老了,不想再陪着他们熬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老宋在公司干了十三年,是技术部的骨干,跟我同一年进公司的。
我们俩一起熬过最苦的那段日子,一起在地下室里通宵加班,一起在年会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现在,他也走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咋办?”我问他。
老宋笑了笑:“我打算跟你一起干。”
老宋说:“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手艺不比谁差。外头的那些维修工,真正懂硬件的没几个。咱们俩,一个懂软件,一个懂硬件,互补。你要是觉得行,我把房子抵押出去,凑点本钱,咱俩合伙开个更大的店。不光是修家电,咱们还能接一些办公室设备、网络维护的单子。”
老宋又补了一句:“建国哥,你这些年在公司里受的不公平,我都看见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行,合伙。”
老宋握住我的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行了行了,别整词。先把眼前这活干好。”
09
和老宋合伙的事进展得比预想的顺利。
他把房子抵押了二十万,我把自己攒的五万块拿出来,赵红梅也把她的三万多拿了出来。
咱俩凑了不到三十万,在附近又租了个大一点的店面,铺了地砖,装了展示柜,挂上了“张宋家电维修行”的招牌。
两个中年人,站在装修得亮堂堂的店门口,像两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
开业那天,赵红梅包了一大锅饺子,老宋带了一箱啤酒。三个人在店里吃了顿简单的开业饭。虽然简陋,但我心里踏实。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调试一台老式洗衣机,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公司人事部一个熟悉的同事打来的。
“张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同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工,我跟你透个底。公司之前搞的那个忠诚股,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怎么了?”
“昨天丁嫣召集开会,说忠诚股计划出了点问题。有个跟咱们合作的大客户,叫‘中诚科技’,前段时间投标输给了对家。我听说,那边用的技术方案,跟咱们公司的核心系统太像了。张董怀疑有人泄密了。”
我心里一紧,但没有慌张。同事继续说:“张工,你是公司最懂这个系统的人,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说:“我明白。但我跟你说,我离职那天,已经把所有的技术文档、项目资料都交给了老宋,由他整理后归档。至于后面谁拿了、谁用了,我不清楚。”
“那你有没有……”
“没有。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跟那些事没关系。”
电话那头的同事沉默了几秒:“行,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老宋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咋了?公司那边的人找你了?”
我把电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老宋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那个中诚科技竞标的事,我听说过。他们开价高,方案也做得漂亮。张季平丢单子的原因很简单——他的产品不如别人,跟泄密什么的,关系不大。”
他顿了一下:“再说了,咱们做的那些方案,早就躺在公司的服务器里了。咱俩走了、老周走了、老韩走了……走的人都知道那些东西,咱们是走之前光明正大递交的文档。出了事他们想找人背锅,门都没有。”
我笑了:“也是。”
正在这时候,店里来了一位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副眼镜,穿着衬衫,像是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
“请问这里修电脑吗?”他问。
“修。什么毛病?”
“我办公用的笔记本,去年买的,用了不到一年,开机就蓝屏。送去官方售后,说要换主板,要两千多块。我觉得太贵了,想找个便宜点的。”
我说:“我看看。”
他拿出那台笔记本,我接过来开机看了看。
十五分钟后,我找出原因了——内存条接触不良,外加系统引导文件损坏,跟主板没关系。
我用橡皮擦擦了擦内存条的触点,重装了一个系统引导文件,再开机,一切正常。
眼镜男瞪大了眼睛:“好了?就这样?”
我说:“好了。没大毛病,小问题。”
“多少钱?”
“五十块。”
他愣了一下:“这么便宜?”
“小问题,不值钱收你太多。”我说,“以后电脑有毛病了,先别急着花大价钱去官方售后,直接来我这看看。很多时候不是硬件的问题,不用换。”
眼镜男连声道谢,付了钱,还拿了我的名片:“以后单位有电脑要修,我第一个找你。”
他走了之后,老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建国哥,你这手艺,在哪里都饿不死。”
我笑了笑,没说啥。
晚上关了店门,赵红梅做了几个菜,又炖了一锅排骨汤。老宋没走,留了下来一起吃饭。三个人坐在店里的折叠桌旁,喝酒吃菜聊天。
赵红梅说:“老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老宋说:“我打算跟建国一起把店做好。现在的工作不好找,咱们这个年纪,去别处也是被嫌弃。还不如自己当老板。”
赵红梅笑了:“你说得对。这些年在公司干活,给别人打工,到头来帮别人赚了房子,自己啥也没剩下。现在是该为自己干的时候了。”
老宋端起杯子:“为咱们的新生活,干一杯。”
三个人都端起了杯子。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虽然店是新的,钱也不多,但这是我自己的店。
没有人给我画饼,没有人跟我说“公司不会忘记你”。
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每一分辛苦都值当。
那5毛钱的事情,我没忘记。
那个礼盒我还留着,放在店里的抽屉里。
每天看到它,我就提醒自己:不要相信那些说空话的人。
他们说要和你分蛋糕,其实是拿你的血汗去做蛋糕,然后分你一丁点渣渣,还要你感恩戴德。
睡觉前,我站在店门口。月光洒在招牌上,照出“张宋家电维修行”那几个大字。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张建国先生,我们是中诚科技人事部,听说您有丰富的硬件维护经验,想邀请您来我司担任技术顾问。年薪暂定25万起步,若有意向,请回复。”
我叼着烟,看着这条短信。
中诚科技,就是赢了张季平那个竞标的公司。他们来挖我了。
这意味着什么?中诚科技研究过我和我的技术方案,他们知道我值多少钱。年薪25万,比我在这家三百多亿估值的公司干了十五年拿的都多。
我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烟灰桶里。
然后回复了一句:“谢谢贵公司的邀请。但我已经跟人合伙开了自己的维修店,暂时不打算去别的地方上班了。”
发完这条短信,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走进店里。赵红梅正在收拾桌子,抬头问我:“谁啊?”
我说:“一个公司,想挖我。”
她问:“没答应吧?”
赵红梅笑了:“就该这样。咱们现在是为自己干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我走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肩膀:“以后我们都为自己活。”
她回头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行,排骨汤明天继续炖。”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维修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老宋负责技术,我主要跑现场,赵红梅管钱管账。
店里的生意从最初几天一个客人,慢慢发展到每天都有几个客人。
有时候大早上就有电话打进来,说谁家空调不制冷了,谁家洗衣机不转了。
到了年底的时候,账上有了四万多块的盈余。
我算了一下,从辞职到现在,差不多半年时间。
半年前我还在为那份续签合同发愁,半年后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可以一起合伙的兄弟。
钱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赚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听任何人画饼。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早早关了店门,买了些菜回家。赵红梅在厨房忙活,儿子已经放寒假了,坐在客厅写作业。老宋也来了,带了两瓶酒。
饭桌上,赵红梅端上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老宋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红梅说:“你们俩少喝点,明天还得开门营业呢。”
老宋笑着说:“嫂子,今天是过年嘛,喝一点没关系的。”
三个人边吃边聊,气氛很轻松。聊着聊着,老宋忽然提起一个事:“建国哥,你知道不,公司那边最近出了件大事。”
“你走了之后,公司技术部彻底乱了。你带走的那些经验,新来的人根本接不住。那几个项目基本都停了,客户投诉了一堆。张季平前两天还亲自开了个会,说要整顿技术部。”
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嚼,咽了下去:“那跟我没关系了。我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人了。”
老宋又说:“还有一件事。那个刘智渊,你知道吗?他拿了一百多万的股权激励,结果上个月被查出来跟客户有利益输送,被公司开除了。那笔股权还没捂热,就被收回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宋:“真的?”
“真的。公司里有人跟我说了,连丁嫣都受了牵连,被调到了行政部。”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有点甜。
赵红梅在旁边听着,哼了一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老宋笑着说:“嫂子,你说得太对了。”
酒过三巡,老宋脸有点红了。他又倒了一杯酒,朝我举起来:“建国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那么多年的照顾,让我后来终于想明白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别这么说,咱们是兄弟。”
他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以后我老宋就跟着你干了。你在哪,咱们就在哪干。”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
送走老宋后,我靠在店门口的墙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年了,满街都是红灯笼,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在远处响着。
赵红梅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站在门口,说:“喝多了?进屋吧,外面冷。”
我说:“没事,我站一会儿。”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想什么呢?”
“想这半年的事。”我点了根烟,“想想也挺有意思。从公司拿着一枚5毛钱的礼盒出来,以为自己完了。结果反倒比那时候轻松了。老婆也有了,店也有了,兄弟也有了。”
赵红梅笑了笑:“是啊,你没发现吗?以前你在公司的时候,脸上老挂着苦瓜相。现在天天笑呵呵的。”
我抽了口烟:“那是因为以前天天想着别人怎么看我。现在我只想着怎么把店开好。”
我们俩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月色很好。我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拉着赵红梅进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店门口就来了个人。
我出去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看见我,笑着问:“请问是张建国师傅吗?”
“是我,有什么事?”
“我是附近那个小区物业的经理,有人说你这儿修东西又快又好。我们小区这个月有几栋楼的监控系统出了问题,想请你来看看。”
我说:“行,我跟你去看看。”
我回店里拿了工具箱,上了他的车。经过公司的那栋写字楼时,我扭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十六层的落地窗里,灯火通明。
那曾经是我的战场,我在里面杀了十五年,结果只拿到了一个镶着5毛钱硬币的玻璃牌。
但我不后悔。我发动了车,对物业经理说:“前面路口左转。”
车拐过弯,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我没有再多看一眼。
手机响了。是赵红梅发来的微信:“中午想吃啥?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
我笑了笑,语音回复:“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发完语音,我踩下油门。前方是宽阔的马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堂堂的。
这个世界三百多亿的估值,跟我张建国没关系。
但我张建国的后半辈子,也跟他们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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