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天,总让人觉得自己身上也长了霉。
我三十五岁,未婚,还是处女。
这句话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可它像一张标签,贴在我心里很多年。每次相亲前,我都会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一句:叶清宁,你是不是哪里坏掉了?
那天晚上,我在静安寺附近一家小馆子相亲。
介绍人是我表姐,她在微信里反复叮嘱我:“这次别端着,人家四十岁,没结过婚,做社区规划的,性格稳。你俩年龄也合适。”
我回了一个“嗯”。
其实我不端着。我只是太久没跟男人亲近过,连对方靠近一点,我都会下意识往后缩。
晚上七点,我提前到了。
小馆子不大,靠窗有几盆薄荷,玻璃上都是雨痕。老板娘递菜单时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等人啊?”
我点点头。
七点零三分,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男人收了伞站在门边,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肩上有一点雨。他不算英俊,可站在那里很干净,很妥帖,像一张被熨平的白纸。
他看见我,走过来。
“叶清宁?”
“我是。”
“周既白。”他说着,把伞放进门口的桶里,又把手在纸巾上擦干净,才跟我握手。
这个动作很小,却让我愣了一下。
很多人第一次见面,急着展示自己,急着问房子车子户口,急着判断你值不值得继续聊。他没有。他先把自己的手擦干净,好像怕把雨水沾到我手上。
坐下后,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你先点。有什么忌口吗?”
我说:“不吃香菜。”
他立刻抬头,对服务员说:“所有菜都不要香菜。”
我忍不住说:“你自己也不吃吗?”
“我吃。”他笑了一下,“但今天是跟你吃饭,不是跟香菜吃饭。”
我低头喝水,杯口碰到嘴唇,差点笑出来。
那一晚,我们没有聊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问我在上海哪里工作,我说在一家口腔诊所做前台兼行政。他没有露出那种“原来只是前台”的表情,只问:“每天面对病人,会不会很累?”
我说:“累。有些人牙疼,会把火撒在前台身上。”
他点点头:“所以你脾气应该比看起来硬。”
我抬头看他。
以前相亲的人都说我温顺,说我安静,说我适合过日子。只有他第一天见我,就说我硬。
我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你刚才被隔壁桌的椅子撞了一下,疼得皱眉,但你没吭声。不是没脾气,是习惯先忍。”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饭吃到一半,表姐发微信问我怎么样。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周既白看见了,却没问是谁。
吃完饭,雨还没停。他打开伞,站在门口问我:“我送你到地铁口?”
我说:“不用,很近。”
他没有坚持,只把伞递给我:“那你拿着。”
我愣住:“那你呢?”
“我车在对面。”他说,“我淋几步没事。”
我没接。
他就把伞柄往我手里一塞,语气很平:“上海的雨不讲道理,别跟它客气。”
我撑着他的伞走到地铁口,回头时,看见他站在雨里等红灯,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很久。
屋子在中山北路一栋老公房里,厨房小得只能转半个身,窗外是高架车声。我三十五岁了,还住着这样的房子,过着这样规矩又寡淡的日子。
我打开微信,想说伞下次还你。
字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他先发来一条:“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伞在我这里。”
他说:“那明天有理由再见了。”
我看着屏幕,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六。
我以为他会约我看电影或者喝咖啡,结果他说:“我上午要去虹口一个老小区看现场,如果你不嫌无聊,可以一起去。结束后我请你吃生煎。”
我坐在床上笑了。
第一次有人约我相亲第二天去看老小区。
可我去了。
虹口那片弄堂很窄,雨后地上有水,墙面斑驳,电线像藤一样缠在半空。周既白拿着本子,跟居委会阿姨说话,问楼道灯坏了多久,问老人上下楼方不方便,问小孩放学后在哪里写作业。
他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热心。
他蹲在一楼门口,听一个老爷叔抱怨台阶太高,听得很认真。老爷叔说了十分钟,他就记了十分钟。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衬衫袖口沾了一点灰。
有个小女孩抱着一只坏掉的粉色书包,从楼道里跑出来,拉链开了,练习本掉了一地。周既白立刻弯腰帮她捡,捡到一本数学作业时,他皱眉看了看。
“这题错了。”
小女孩瞪他:“叔叔你也会?”
他说:“叔叔小时候数学还行。”
我走过去,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是一道简单的应用题。女孩写错了单位。
我蹲下来,给她讲了一遍。
讲完,小女孩抱着本子跑了。周既白看着我,说:“你讲得真好。”
我笑:“我以前想当老师。”
“后来呢?”
“后来家里需要我早点挣钱。”我说得很轻,“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我没读师范,找了份稳定工作,就这么做到现在。”
他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说“你真不容易”。
他说:“那不是失败。那是你在那个年纪,做了能做的选择。”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重。
中午,我们在四川北路一家老店吃生煎。
店里人多,桌子很挤,他把热汤往自己这边挪,说:“小心烫。”
我夹起一个生煎,汤汁溅到手背上,疼得抽了一下。他立刻拿纸巾按住,又去要了凉水。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慌。
“疼吗?”
“不疼。”
他看着我:“叶清宁,你可以疼。”
我怔住。
店里很吵,锅铲声,叫号声,孩子哭声,全部混在一起。可我只听见他说,你可以疼。
我三十五年,好像一直在证明自己不麻烦。
姨妈痛,我说没事;被亲戚问为什么还不结婚,我说不急;相亲对象拿我的年龄开玩笑,我说没关系;连自己还是处女这件事,我也像藏病历一样藏着,怕人知道,怕人笑,怕人觉得我不正常。
我忽然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周既白没有递很多道理,只把纸巾放在我手边。
“你不用解释。”他说,“先哭完。”
那顿饭后,我们沿着苏州河走。
天阴着,风里有潮气。河边有年轻情侣牵手,有老人推着轮椅晒太阳,还有跑步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走得很慢。
周既白也跟着慢下来。
快到桥边时,我停住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那句“你可以疼”,也许是他淋雨把伞给我,也许是他蹲在弄堂口听老爷叔说话的样子。
我说:“周既白,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看着我:“你说。”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三十五岁了,还是处女。”
说完,我几乎不敢看他的脸。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被我从胸口搬出来,砸在两个人中间。我等着他惊讶,等着他尴尬,等着他用玩笑把这件事轻轻带过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告诉我,是希望我知道,还是希望我评价?”
我抬头,眼眶还红着。
“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希望我知道,那我知道了。”他说,“如果是希望我评价,那我觉得这不该被评价。”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清宁,亲密不是考试,没做过不丢人,做过也不低贱。你只是还没遇到让你愿意的人,不是欠了谁一份证明。”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问:“你不介意?”
他摇头:“我介意的是,你好像因为这件事,在心里罚了自己很多年。”
风从河面吹过来,我的头发贴在脸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不是因为他条件多好,不是因为他会说漂亮话,也不是因为我急着嫁人。
而是因为在他面前,我第一次不用把自己拆成一块一块给别人验货。
我说:“周既白,我想嫁给你。”
话出口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才两天。
我和他相亲才两天。
从昨晚七点到现在,连四十八小时都不到。我甚至不知道他睡觉会不会打呼,不知道他发脾气是什么样,不知道他家里到底有什么习惯。
可我就是忍不住说了。
周既白也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栏杆上,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确定这不是因为刚刚情绪上来了?”
我摇头。
“我不是现在才想的。”我说,“昨晚我回家后,一直在想。如果婚姻是找一个能让我放心说真话的人,我想我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站在桥边,很久没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赶紧补了一句:“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知道这太快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开玩笑。”
周既白终于开口:“我也想结婚,但我不能拿你的勇气当冲动收下。”
这句话让我眼睛又热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他上午记现场的便签,背面空着。他把纸按在栏杆上,用笔写下三行字。
第一,继续见面一个月,每周至少见两次。
第二,见双方家人,但不让家人替我们决定。
第三,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想嫁,我就正式求婚。
他把纸递给我。
“清宁,我不是拒绝你。”他说,“我是想认真接住你。”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打电话来问相亲怎么样。
我站在窗边,看着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串流过去,对她说:“妈,我遇到一个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立刻紧张:“靠谱吗?上海男人?多大?有房吗?家里几口人?”
我以前听到这些问题会烦,可那一晚没有。
我说:“他四十岁,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他让我觉得,我不用再装得那么懂事。”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你喜欢他?”
我看着桌上的那把黑伞,还有那张写着三条约定的便签。
“喜欢。”我说,“而且我想嫁给他。”
我妈叹了一口气:“才两天啊。”
“我知道。”
“那你别昏头。”
“我没有。”我说,“我这次很清醒。”
一个月后,周既白带我回到静安寺那家小馆子。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那盆薄荷,老板娘认出了我们,笑着说:“又来了?”
饭吃到一半,他把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里面不是多贵的戒指,细细一圈银白色,安静得像月光。
他说:“叶清宁,一个月到了。你还想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把手擦干净才握我;想起他在雨里把伞给我;想起苏州河边,他说亲密不是考试;想起我说想嫁给他时,他没有趁热接住,而是认真给了我一个月。
我点头。
“想。”
他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把手伸过去,戒指套上来的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自己被拯救了。
我只是觉得,那个在上海独自生活了很多年的三十五岁女人,终于停止了跟自己较劲。
我仍然是我。
三十五岁,曾经是处女,曾经害怕亲密,曾经觉得自己慢了一拍。
可我也可以在相亲两天后,认真地想嫁给一个四十岁的男人。
不是因为我等不起了。
是因为我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让我愿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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