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头都在打颤。
离婚半年,我把他的号码存了删、删了存,今天终于按下发送键。
可这条回复,比我想象中快了太多。
我还没回,第二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你在哪?”
“我买机票。”我心跳得像擂鼓。当年结婚时他没说过这样的话,离婚那天他也没这样。可这条消息,像一把刀,划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01
那是个周三的晚上。
女儿小念已经睡了,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其实也不知道刷什么,就是不想睡。
白天在学校的日子还好,跟孩子们打交道,忙起来顾不上想别的。
可一到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就开始翻那些不该翻的事。
彭高峻上个月去了深圳那边的项目。
走得急,连个招呼都没好好打。
当然,我们这会的状态,打不打招呼也没差。
离婚证都拿半年了,他还管我死活?
我点开他的头像。朋友圈是空的,三天可见。
鬼使神差地,我点进了聊天框。上次说话还是三个月前,他说女儿学费的事。我只回了句“知道了”。干净利落,一个字都不多。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我想起结婚那会,他追我追得紧,一天能发几十条消息。
后来工作忙了,消息越来越少,最长一次断联三天。
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工地信号不好。
我信了。
那会儿什么都信。
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信他会改,信日子会变好。
可日子没变好。
他加班越来越晚,出差越来越频繁。
小念发高烧,我半夜抱着她去医院挂号,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开会。
开完会回过来,女儿已经退烧了。
他说“辛苦你了”,我说“习惯了”。
后来就真的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撑,习惯不去指望他,习惯把委屈咽下去。
直到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他把离婚证递给我,说“对不住你”。
我接过来,没哭。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挺硬的。
可这会儿,我手指头在那块屏幕上点了又点。
打了两个字删了,再打三个字再删。
像做贼似的,心里七上八下。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再拿起手机,那行光标还在闪。
“干嘛呢?”
三个字。我深吸一口气,按了发送键。
手机立马亮了。
一秒。就一秒。他回的。
“你只要再多问一个字,我明天就坐最早的飞机回来追你。”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的。
这还是彭高峻吗?那个话少得像锯嘴葫芦的人,那个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的人?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亮了。
我咬着嘴唇,打了两个字:“在家。”
“我买机票。”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赶紧回:“别,你别。”
他没回。
我又打了一行字:“别闹了。这都几点了。”
还是没回。
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他头像一直是亮的,可就是不说话。
我关掉手机,锁屏。心里头又乱又慌。这算什么?半年前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这会儿跟我说这种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小念洗发水的味道,奶香奶香的。我心慢慢静下来。
算了吧。他肯定不会来。他就是说说。
可那条消息怎么看都不像开玩笑。他语气那么肯定,像是早就在等我开口似的。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回那条消息。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字字都认识,可就是觉得不真实。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结婚十年,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别说没说过,连类似的意思都没表达过。
我总觉得他心里没我,起码没他说得那么好。
可这条消息,像是有人拿锤子砸我胸口。
我缩在沙发上,眼泪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后悔吗?还是委屈?还是怕?怕他真的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欢迎回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发了个机票截图。明天早上七点半,深圳飞回来。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图,手抖得厉害。
他说:“我要去睡了。明天见。”
然后头像就暗了。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半天没动。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我走回卧室,躺下来,脑子里翻江倒海。
明天。他真来?他真请到假了?他回来干什么?追我?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想了,睡吧,明天再说。
可怎么睡得着?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一脸。
这些年受的委屈、吵的架、掉的泪,全都涌上来。
又想起他好的时候——那些年他加班回来,还知道给我带夜宵;我生小念那天,他在产房门口站了七个小时,进来时眼圈都是红的。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你嫁给我,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那是结婚那会说的。后来日子长了,这些话就没了。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说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面了,说什么呢?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事。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肿。
我使劲揉了揉脸,又对着镜子挤了个笑。
还行。至少不像刚哭过的样子。
我换好衣服,站在客厅里。小念还没醒,我给她留了张字条:“妈妈出去一下,中午回来。早饭在桌子上,记得吃。妈妈爱你。”
写完看着那张字条,我心里有点慌。我这是去干嘛?见前夫?可我已经离婚了啊。去告诉他“我后悔了”?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咬了咬牙,还是出了门。
心里想: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来。昨晚上说那些话,可能就是喝酒了。今天酒醒了,这事就翻篇了。
可我还是去了机场。
七点半的飞机,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站在到达大厅,看着那些出站的人,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
有接男朋友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束花;有等孩子的老人,翘着脚往里头张望;有跟我一样的中年妇女,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和我一样紧张。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离婚半年了,还跑来接他?这算什么?主动送上门?
可我就是迈不动腿。身子像是被钉在那了,眼睛死死盯着出口,生怕错过他。
广播说航班到了。我心里一抽。
人群开始往外走。我伸长脖子,心急火燎地扫过一张张脸。没有他。还是没有。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算了,他肯定是没来。我转身要走。
“于婉清。”
我的脚顿住了。
那声音,我听出来了。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心脏猛跳了几下,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慢慢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几步外,背个双肩包,穿着件灰色夹克,晒得有点黑。正看着我呢。
他也瘦了。
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脸瘦了一圈,眼眶有点陷。看起来比半年前显老。可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一句:“你瘦了。”
我嗓子发紧,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想怼他“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说了要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股洗衣粉味儿和汗味儿混在一起。
以前他出差回来就是这个味儿。
我总是嫌他不讲究,连香水都不喷。
可这会儿,我闻着这味儿,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安心。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坐坐。”
我没答话。
他转身走在前头,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到了机场的咖啡厅,他要了两杯拿铁,坐下。
我也不客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坐对面,看着我,目光很认真。
“婉清。”他叫我。
我没抬头,盯着杯子里的奶沫。
“你发的消息,我没想到。”
我耳朵根发烫。昨晚上怕他误会,这会儿才想起来:他怎么想我的?是不是觉得我放不下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我硬着头皮说:“我就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信。”他说,“你这性子,能主动找我说句话,已经是不容易了。”
我愣住了。他居然懂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低头喝咖啡,侧脸线条有点硬。
以前我觉得这张脸看腻了,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想再看几眼。
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我的心跳得厉害。他说:“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就能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没接话。
他又说:“半年前离婚的时候,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对不起。”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拼命忍着。
“别说这些了。”我说,“都过去了。”
“没有。”他摇头,“过不去。我知道,我自己过不去。你过不过得去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我吸了吸鼻子:“你这会儿说这些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是,我错了。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老是觉得工作第一,老是觉得你撑着家是应该的。我不是人。”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以前从不肯认错。吵架的时候,不管对错,他从来不低头。我觉得他嘴硬,他觉得我矫情。两个人都累。最后离了。
可这会儿,他居然认了。
我心里没有痛快,反而更难受。眼泪开始往下掉。我拿手背擦了擦,可越擦越多。他递了张纸巾过来。
“别哭了。”他说,“你知道我不会哄人。你哭我就慌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你还会慌?你不是什么都能扛吗?”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我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咖啡凉了。他看了看表,说:“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送送你。”
我说:“你不回深圳?”
他说:“辞了。”
我愣住了:“什么?”
“前两天辞的。”他语气很平静,“那项目我不想干了。反正我也不想再在外面跑了。我想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是认真了?还是心血来潮?
他站起来,去结了账,走回来说:“走吧。我想去看看小念。”
提到女儿,我心软了。
离婚后,小念经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想他了,我就说“爸爸工作忙”。
时间长了,小念也不问了。
可她画了很多画,画的都是爸爸妈妈牵着她,后面还有彩虹。
我收拾好情绪,站起来跟他往外走。
出了机场,阳光有点刺眼。
他掏出手机,说叫辆车。
我站在旁边,看他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他以前就是这样,大事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唯独情感上,是个烂人。
可这会儿,我看着他弄手机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松动了。
也许,这半年来,他真的有在改变。
03
回到家,小念正在吃早饭。
看到彭高峻,她愣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我赶紧说:“念念,爸爸回来看你了。”
小家伙扑上来,抱住彭高峻的腿就开始哭。彭高峻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声音有点哑:“爸爸回来了。”
“爸爸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小念哭着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的眼眶又热了。
彭高峻把她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爸爸的小公主。”
我知道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小念从小就爱粘他,他也疼她。
只是以前工作太忙,陪她的时候太少。
离婚后,他每周都打电话给小念,可小念接了电话就不说话。
他心里头也苦。
我让他们父女俩说话,自己到厨房热饭菜。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我看见彭高峻抱着小念坐在沙发上,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跟她说什么。
小念慢慢不哭了,靠在他怀里,像是怕他又走了。
我端了菜出来,招呼他俩吃饭。小念不舍得从他身上下来,就坐在他旁边,紧紧挨着他。彭高峻笑着给她夹菜,她欢呼一声,开始吃。
我看着他俩,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们父女俩的感情,从来没变过。离婚那会,我天天想着让他消失,可这会儿看着他俩,我心里软了。
吃完饭,小念去写作业了。我和彭高峻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可谁都没在看。
他问我:“离婚后,你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都没想。就是带孩子。”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说:“我倒是天天在想。”
我没应声。
“我在深圳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着你。想你一个人带孩子会不会辛苦,想你有没有再找一个。想了很多。”
我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你知道你发了那条消息,我是什么感觉吗?”他说,“像是有人救了我一命。”
我心里一酸,眼泪又往上涌。我拼命忍住。
“你也别说得太可怜。”我说,“你以前要是这样,我们也不至于离。”
他低下头:“是。是我自己作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彭高峻,你回来,我很意外。可有些事情,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而且,离都离了,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我想说一次: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心软。我是想跟你重新开始。”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那眼神我熟悉,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他声音有点哑,“你要是愿意给我机会,我们慢慢来。你要是不愿意,我也认了。但至少让我陪陪小念。”
我沉默了好久。
他这话说得诚恳,我没法拒绝。而且,小念确实想他。我能不顾自己,但不能不管女儿。
我点了点头:“那你先住下吧。不过我还没原谅你。你得好好表现。”
他笑了:“行。我一定好好表现。”
当天下午,他出去买了好多菜。晚上给我和小念做了一顿。手艺比以前好了。我吃着吃着,心里头那个硬壳,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敲出了裂纹。
夜里,小念睡了。我和他坐在客厅里聊天。
他跟我说深圳的事,说那边的海、那边的人、那边的饭。说他在那边的时候,每天下班都去海边走一走,想着我。
我靠沙发上,听着他说话,眼皮子越来越重。他声音很好听,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坐在旁边,没惊动我。见我醒了,他笑了笑说:“你睡着了。我没忍心叫醒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坐起来,把外套还给他:“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你回房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发愣。
我轻轻关上门,躺下来。
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一天的太不真实了。
早上还在机场接他,晚上他就在家里给我做饭了。
像是回到了离婚前。
可我们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彭高峻,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真的想回来,还是给我个空头支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心里那个位置,一直都还给他留着。
04
第二天下班回来,发现彭高峻在校门口站着。
他背着手,看见我出来,笑了一下:“我来接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你不用上班吗?”
“我在找工作。今天面试完了,顺路来看看你。”他说着,从背后掏出一盒蛋糕,“给你买的。你以前爱吃这个。”
我看了一眼,是学校门口那家蛋糕店的提拉米苏。以前我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块,后来嫌贵就戒了。没想到他记得。
我接过来,心里头暖了一下。
我们并肩往回走。路上碰到几个同事,她们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们。我有点不自在,但也没解释什么。
他问我:“今天课多吗?”
“还行。几节课,不算太累。”
“累就少上点。我不在家,没人帮你分担,你自己撑着,别硬扛。”
我愣了一下,说:“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你习惯了。可以后,不用这样了。”
我低下头,没接话。
回到家,小念已经放学了。她看见彭高峻,欢呼一声扑上去。彭高峻抱起她,转了个圈。小念咯咯笑。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
吃饭的时候,彭高峻说:“我找到工作了。”
我愣住了:“这么快?”
“嗯,之前在网上投了简历。今天面试通过了。下周就能上班。”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跟以前一样,做建筑工程,不过这次找了个本地的公司,不用出差。离家近,能照顾你们。
我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他往我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你瘦得我都心疼了。”
我鼻子一酸,筷子差点拿不稳。
晚上,等小念睡了,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在看。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滴答。
他忽然开口:“婉清,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他。
“我妈那边,想去看看她吗?”
我愣了一下。离婚前,婆婆卢桂兰是矛盾的导火索之一。她重男轻女,老催我生二胎。为这事,我跟彭高峻吵过很多次。离婚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不想去。”我说。
彭高峻点点头:“我理解。我就是问问。”
“你妈还嫌我吗?”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我妈想通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她怎么想通的?”
“她生了一场病。住院那阵子,跟同病房的老太太聊了很多。老太太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当年逼女儿生了儿子,结果女儿受了一辈子的苦。我妈回来以后,就一直念叨这事。”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她让我好好珍惜你,别再把家弄散了。”
我心里头有点复杂。卢桂兰居然会这么说?这还是那个天天催我生儿子的婆婆吗?
“她还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你是个好儿媳妇,是她自己不懂珍惜。她说对不起你。”
我低着头,不说话。
“婉清,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他说,“我跟我妈说了,这疙瘩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你就当,当是给我个面子,去看看她,行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周末,我去看卢桂兰。
她住在老房子里,我敲门,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眼有点花,盯着我看了半天才说:“是你啊。”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精神也不如以前。我进门,看见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的。桌上摆着水果,还有一壶茶。看来是特意准备过的。
我们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我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沉默。过了一会她开口:“你怪我是应该的。”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以前是我不好。老逼你生儿子,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弄得你跟高峻那个家散了。是我错得厉害。”
“我跟高峻说了,让他好好对你。你要是能原谅他,就给他一次机会。要是不行,也是他自己的命。”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里的泪光,让我心里头那个硬壳,好像又裂开了一点。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涩,“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您身体要好好的。”
她擦了擦眼眶,使劲点了点头。
从婆婆家出来,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有些事,放下来,其实也没那么难。
几天后,彭高峻正式上班了。
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他都会给我打电话。
周末他带小念去公园玩,去图书馆,也带我去看电影、吃好吃的。
我们像是回到了恋爱的时候。
可我知道,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话题。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送小念去睡觉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婉清,”他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他。今晚的他很认真。
“这一个月,谢谢你给我机会。”他说,“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不拆开,咱俩都没法好好过。”
05
我心跳了一下:“什么疙瘩?”
他沉默了一会,说:“离婚那天的事。”
我愣住了。
那天的事,我从来不愿意想起。可它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头,拔不掉。
那天是小念发高烧的第三天。
医院里,我一个人守着她,又困又累。
我给彭高峻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直不接。
直到半夜,他才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回不去。”
我火了。
电话打过去,他接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说工作走不开。
我骂他是畜生,连自己女儿生病都不管。
他忽然也火了,回骂我“你就是太矫情”。
话越说越难听。最后他说:“你要觉得过不下去,就离。”
我愣了:“你说什么?”
他说:“离婚。你要是不想过,就离。”
我说:“好。离就离。我明天就去民政局。”
电话挂了。我抱着小念,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真的请假回来了。我以为他会道歉,可他一进门就问我:“你昨天说的是真的?”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说:“你要是真想离,那就离吧。我也不耽误你。”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只是气话,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我说:“彭高峻,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他没回答。
但那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那天下午,我们就去民政局了。办事员问我们要不要调解,他摇头。我气得手都在抖。
我跟他结婚十年,小念八岁。他连调解都不要?说什么爱,说什么是我的福气?全是假的。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住你。”
我笑了:“你这种人,根本没心。”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转身走了。从此半年不再联系。
那半年里,我天天告诉自己,离了也好。
可我还是想他。
想他做饭的味道,想他背着小念跑的样子,想他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我想他,但我更恨自己为什么想他。
可那天晚上,我发了消息,他回了那条秒回的话。
然后一切都变了。
可那天的事,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离婚前。明明我爱他,他也爱我。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婉清。”他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离婚那天,我说了很多不是人的话。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我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我盯着他。
“那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工地出事了。有人摔下来,重伤。我在医院,陪着送急救。你打电话那会,我正签字同意做手术。我整个人都懵了。所以后来你骂我的时候,我没忍住脾气。我说的那些话,全是气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痛苦,有悔恨,也有疲惫。
“那你怎么不说?”我问,“你要是说清楚,我也不会怪你。”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不敢说。我总觉得,这事说出来,好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而且,那天我回来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你不会信我。”
我心里头那根刺,像是被人轻轻拔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不是不回来,是有苦衷。不是不想解释,是怕我不信。
“所以,”他继续说,“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跟你解释,你才会相信?后来我想通了。光说没用,得做。”
我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心里那个硬壳,终于彻底碎了。
“你这人,”我吸了吸鼻子,使劲戳他说,“你早说啊。”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现在说,来得及吗?”
我想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还剩一点。”
他笑了:“那就好。来得及就行。”
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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