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了。
舅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有事要开口,都是这个调子。
“丫头啊,你舅舅下个月退休,想请你帮个忙。”
我手里的菜叶没停,问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帮忙安排一下酒席。你常在城里,门路多,花不了几个钱,就五六桌,图个热闹。”
她说“花不了几个钱”的时候,我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不是多想,是我想起了一个月前,我妈寿宴那天的事。
那天是周六,我妈六十六岁生日。老一辈讲究,六十六要大办,我爸提前半个月就在镇上最好的酒店订了八桌。我妈说不用那么铺张,我爸说不行,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能让人看笑话。
“看笑话”三个字,我爸说得特别重。
我当时没多想,直到寿宴那天,我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那天来的人不少,我妈这边的亲戚,我爸那边的亲戚,还有邻居和以前的老同事,坐了满满七桌半。我爸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我妈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是我提前一个月买好了寄回去的,领子上别着一朵小红花,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
礼桌摆在酒店门口,我爸请了隔壁的老周帮忙记礼簿。老周是退休的会计,一手字写得工整,谁随多少礼,记得清清楚楚。
舅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坐下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有点发白,裤腿上也沾了些灰,像是刚从哪儿赶过来。舅妈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不知道是路上买的还是从家里带的。
他走到礼桌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随手往桌上一拍。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一百,图个吉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随意的腔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老周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笔差点掉在纸上。他抬头看了看舅舅,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舅舅见他不动,自己伸手把红包拆开了。
一张皱巴巴的五十,两张卷边的二十,一张十块,剩下的全是零钱,一毛的五毛的,皱在一起,像是从柜子角落里翻出来的存货。
老周的脸当时就僵住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会计,经手的礼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随意的礼金。他扭头看了我爸一眼,手拿着笔,不知道怎么写。
我爸的脸,当场就白了。
那种白,不是生气,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又不能发作的那种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端起桌上的酒杯,闷了一口。
白酒辣嗓子,他连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
我妈坐在主桌上,离礼桌不远,什么都看见了。她没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算了”。
我丈夫坐在我旁边,他看出来了,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冲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没事。
我说没事,是真的没事。
不是不生气,是这么多年,我习惯了。
舅舅对我妈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
我妈是家里老大,下面有舅舅,还有一个小姨。外公外婆走得早,我妈十几岁就辍学回家,帮着带弟弟妹妹,供他们上学。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妈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开了口子,还舍不得买一盒蛤蜊油。
后来舅舅考上了中专,毕业分配了工作,成了公家的人。小姨也嫁到了外地,日子过得还行。只有我妈,一辈子待在农村,种地、养猪、拉扯我和我哥长大。
分家那年,外公留下的老房子,一共三间正房,两间偏房。舅舅说他是儿子,正房归他,偏房给我妈。我妈说行。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按规矩正房三间,姐弟应该一人一间半”,我妈拦住了他,说算了,那是你舅舅。
算了。
这两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我考上大学那年,村里人都来道贺,邻居送鸡蛋的,送米的,送钱的,什么都有。舅舅连个电话都没打。后来我妈给他打电话,说孩子考上大学了,你当舅舅的也不来坐坐。他在电话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我妈挂掉电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切着切着,声音停了。我过去看,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灶台,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我进来,赶紧转过身,说没事,你去复习吧。
我没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她抬起头来,不用再对任何人说“算了”。
后来我毕业了,在城里扎了根,嫁了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逢年过节,该我走动的亲戚,我从没落下过。
表妹结婚那年,舅舅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去喝喜酒。我没说二话,包了两千块的红包,带着丈夫孩子一起回去了。
两千块,在当时的礼金里不算少。我是想着,不管舅舅怎么对我妈,表妹总归是晚辈,我这个当表姐的,该尽的礼数不能少。
结果第二年,我儿子满月,请亲戚吃饭。舅舅来了,带了一个红包,打开一看,五百。
五百块,刚好是我给表妹随礼的四分之一。
我把红包收起来,笑着说了句“舅舅破费了”。他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想起我妈在院子里坐着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围着那条发白的围裙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想起她每次说“算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平静的光。
我没说话,只是把红包放进了包里。
我丈夫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我的脾气,知道我越是平静,心里越是在记账。
不是记仇,是记公平。
我妈寿宴那天,舅舅把那一百块钱拍在礼桌上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有多生气。不是不生气,是我知道,这口气不需要我来出。
我妈,她心里有数。
她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跟人吵架,什么事都往心里放。但她不是没脾气,她是攒着,攒到该用的时候,一起用。
寿宴结束那天晚上,我帮我妈收拾东西。她坐在床边,脱了那双新买的皮鞋,脚后跟磨出了泡,她也没说疼。我给她拿创可贴,她接过去,贴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
“你舅舅这个人,一辈子觉得自己聪明。”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慢慢地贴创可贴,手指很稳,一点都没抖。
“他以为别人傻,其实是别人不想跟他计较。”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了。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关节有点变形,但握着我的时候,很暖和。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妈心里那本账,比我记得还清楚。
所以舅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帮忙安排酒席,说“花不了几个钱”的时候,我答应了。
我说,行,我安排。
舅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懂事,舅舅没白疼你。
“没白疼我”这四个字,她说得特别顺口,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也笑了,笑得很平静。
我说,舅妈,您放心,按舅舅的规矩来。
她问什么规矩。
我说,礼轻情意重嘛,舅舅教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到我妈寿宴那天,舅舅随了一百,图个吉利,六十大顺,挺好的。这次舅舅退休,我也得随个吉利数,不能比舅舅少,也不能比舅舅多,得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只是说,舅妈,酒席我安排好了,下个月初八,您和舅舅准时到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那棵没择完的菜。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我丈夫走过来,端了一杯茶给我,问怎么了。
我把电话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要这么做?
我说,不是我做的,是舅舅教的。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没说舅妈打电话的事,只是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好不好,腿还疼不疼。她一样一样地回答我,说挺好的,别担心。
最后她说,你爸问你,下个月初八,你舅舅退休宴,你去不去。
我说,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我私人的账本,记的不是钱,是这些年的事——我妈坐在院子里那个晚上,她脚后跟磨出的泡,她说“算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有舅舅把红包拍在礼桌上的那个动作。
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不是要报仇,是要一个说法。
一个等了很多年的说法。
下个月初八,我准备好了。红包也准备好了,旧的,皱巴巴的,跟舅舅那天用的,一模一样。
初八那天,我和我老公一早开车回了老家。
我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了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的车,她挥了挥手,动作很慢,但腰挺得很直。
上车的时候,我老公问她,妈,您真要去?
我妈系上安全带,说,去。我弟弟退休,我这个当姐的,哪能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语气跟平时没两样。但我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也在攒着那口气。
酒店是我订的,就在镇上同一家,跟我妈寿宴是一个地方。我特意订了六桌,跟舅妈说的数一样,标准也跟当时寿宴的标准一样,八百八一桌。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六桌,每桌八百八,总共五千二百八。加上烟酒饮料,杂七杂八加起来,少说也得七千块。
七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这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
我妈寿宴八桌,舅舅随了一百。他退休宴六桌,倒好意思让我这个外甥女掏酒席钱。这笔账一摊开,明白人都能算过来谁亏谁赚。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舅舅和舅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舅舅穿了件新的深色夹克,头发也染过了,黑得有点不自然。舅妈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条金项链,看见我们的车,赶紧迎了上来。
“哎呀,姐,你们可来了。”
她笑得特别热情,伸手就要扶我妈下车。我妈没让她扶,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说,你弟弟退休,我哪能不来。
舅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说,是是是,快里面请,里面请。
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包。红包就在包里,用旧红纸包的,边角都卷着,跟舅舅那天拍在礼桌上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进了酒店,礼桌还是摆在门口,这次记礼簿的,是舅舅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我不太认识。
舅妈把我们往里面让,眼睛却一直瞟着我的包。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掏钱包酒席钱。
我假装没看见,跟着我妈往里面走。
走到礼桌旁边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放在了礼桌上。
动作很轻,但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那个记礼簿的亲戚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请问您是?
我说,我是他外甥女,这是我随的礼。
他哦了一声,伸手就要拿红包。
“慢着。”
我开口叫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舅舅,提高了一点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舅舅,我给您随的礼,您要不要亲自看看?”
舅舅正跟人说话,听见我的话,转过身来。他脸上本来带着笑,看见我放在礼桌上的那个红包,笑容一下子就淡了。
舅妈赶紧走过来,拉了我一下,说,你这孩子,随个礼还让你舅舅看什么,快进去坐。
我没动,还是看着舅舅。
我说,那不行,得让舅舅看看,看看我随的礼合不合规矩,是不是跟舅舅教我的一样。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说话,往这边看。
舅舅的脸有点沉,走了过来,问,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啊。您上次给我妈随礼,说一百块图个吉利,礼轻情意重。我记着呢,今天您退休,我也给您随一百,一模一样的数,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我把红包拿起来,拆开了。
一张皱巴巴的五十,两张卷边的二十,一张十块,剩下的全是零钱,一毛的五毛的,跟那天他拿出来的,分毫不差。
我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抬头看着他,笑着说,舅舅,您数数,正好一百,图个吉利。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记礼簿的亲戚,拿着笔,愣在那里,跟当时的老周,一模一样的表情。
舅妈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今天是你舅舅的好日子,你拿这点钱来,你是诚心寒碜人是不是?
我看着她,说,舅妈,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上次我妈六十六大寿,我舅舅也是拿一百块钱去的,您怎么不说他寒碜人啊?
“那能一样吗?”舅妈尖着嗓子喊。
“怎么不一样?”我问她,“我妈是姐,他是弟。姐的寿宴,弟随一百,叫礼轻情意重。弟的退休宴,姐的女儿随一百,就叫寒碜人?舅妈,您这规矩,是只许你们家定,不许我们家用是吧?”
“你——”
舅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扭头看向舅舅。
舅舅的脸已经黑了。他盯着我手里的那堆零钱,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几秒,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很大,震得礼桌上的笔都跳了一下。
“反了你了!”他指着我,“我是你舅舅!你今天拿这点钱来,你是给谁脸色看呢?我让你帮忙安排酒席,你就给我安排成这样?酒席钱呢?你不是说你安排吗?”
哦,终于说到正题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点想笑。
我说,舅舅,酒席我安排了啊,就在里面,六桌,跟您说的数一样。
“那钱呢?”他瞪着我。
“什么钱?”我装糊涂。
“酒席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是说你安排吗?难道还要我自己掏?”
我看着他,慢慢说,舅舅,我没说我掏钱啊。我只是说我帮您安排。安排酒席是帮忙,掏钱是另外一回事。您是主人,退休宴的酒席钱,哪有让外甥女掏的道理?
“你——”舅舅气得手指都在抖,“你舅妈打电话跟你说的时候,你不是答应了吗?”
“我答应帮忙安排,没答应掏钱。”我说,“再说了,您给我妈随寿礼,才随了一百。我给您随退休礼,也随一百。这叫有来有往,公平合理。您要是觉得一百太少,那您当初怎么不觉得给我妈随一百少呢?”
“你个小丫头片子,还跟我讲起道理来了!”舅舅气得脸都红了,“我是你长辈!我说的话就是道理!”
“长辈就可以不讲理了?”我看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长辈就可以拿着一百块钱去砸亲姐姐的寿宴,转头就想让外甥女给你掏几千块的酒席钱?舅舅,您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点吧?”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喝退休宴的亲戚。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对着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舅妈见势不对,赶紧拉了拉舅舅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先进去再说,别让人家看笑话。
“看笑话?”我接过话,“舅妈,您还怕别人看笑话啊?当初我妈寿宴上,舅舅把一百块零钱拍在礼桌上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看笑话?”
“你——”舅妈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她一直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这会儿她往前一站,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她看着舅舅,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老二。”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
舅舅梗着脖子,看着她,说,姐,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今天是来砸我场子的!
我妈没接他的话,只是慢慢地说,我问你,我六十六岁生日那天,你随了一百块钱,有这事没有?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还是没有?”我妈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很平静。
舅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一百怎么了?礼轻情意重,我那是图个吉利!
“好。”我妈点了点头,“礼轻情意重,图个吉利。这话是你说的。”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那堆零钱,继续说,那今天我女儿给你随一百,也是礼轻情意重,也是图个吉利。怎么到你这儿,就成砸场子了?
舅舅被问得一愣,随即说,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我那是……
他“我那是”了半天,也没“我那是”出个所以然来。
我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跟那天寿宴上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里面没有“算了”。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礼桌的边沿,指节有点发白,但声音稳得很。
“这些年,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姐,你自己清楚。分家的时候,正房三间,你全拿走,我住偏房,我说什么了?我女儿考上大学,你连个电话都不打,说什么女孩子读书没用,我跟你吵了吗?你女儿结婚,我女儿随两千,她儿子满月,你回五百,我跟你计较过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句比一句轻,但一句比一句扎人。
“我不计较,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我答应过咱妈,要照顾你。”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舅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不能,一边占着便宜,一边还觉得理所当然。”
这句话说完,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旁边桌上茶杯里的水在晃。
舅舅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说不出话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舅妈在旁边急得直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没法反驳,也不能反驳。反驳了,就是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承认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占便宜。不反驳,那他就得把这口气咽下去,跟我妈当年咽下去的那些委屈一样,憋在心里,吐不出来。
我妈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轻轻摇了摇头。
“老二,你总觉得自己聪明,总觉得自己会算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你算来算去,算的是你姐对你的情分,算的是你姐对你的忍让。这些情分,不是账本,不能拿来算。”
她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那堆零钱。
“今天这一百块钱,不是我女儿给你的,是我给你的。”
她这句话,说得我愣了一下。
“你是我弟弟,你退休,这个礼我该随。但随多少,按你的规矩来。你觉得一百块,礼轻情意重,对得起你姐的寿宴。那今天,我也觉得一百块,礼轻情意重,对得起你的退休宴。”
她说完,抬手把那堆零钱整了整,码整齐了,放在礼桌上。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但舅舅看着那个动作,脸一下子就白了。
“老二,往后,我们家的事,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拉起我的手,说,走吧。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热了,但我没哭。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我妈不喜欢我哭。她这辈子,自己都没怎么哭过,她也不希望我哭。
我老公走过来,扶住我妈的另一只胳膊,轻声说,妈,咱回家。
我们三个人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舅妈在后面喊了一声。
“姐——”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舅妈,肩膀微微绷着,站了几秒。
然后她说,弟妹,酒席钱,你跟老二自己看着办。八桌也好,六桌也好,该多少是多少。你们家的喜事,你们自己掏钱,天经地义。
舅妈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再喊出来。
我们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舅舅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酒杯,杯里的酒晃了晃,他一口都没喝。他旁边的那些亲戚,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夹菜,有的互相递眼色,但没一个人说话。
表妹从人群中挤出来,喊了我一声,姐——
她脸上带着着急的表情,想追出来,但被舅妈拽住了。舅妈低声说了句什么,表妹站住了,咬着嘴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跟着我妈走了。
出了酒店,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我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我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问,妈,你没事吧?
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关节有点变形,但拍在我手背上的时候,很轻,很暖。
我们上了车,我老公发动了引擎,问,妈,咱回家还是去哪儿?
我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家。
车开出去一段路,她突然说了一句。
“你外公走得早,我答应过他,要照顾好你舅舅。”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些年,我照顾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分家让他多拿一间,他随礼一百我不计较,他嫌你读书没用我也没跟他吵——我照顾得够久了。”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没哭。
“从今天起,不照顾了。”
这句话说完,她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外头偶尔响起的喇叭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那种出了气之后的痛快,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的踏实。就像你心里有一个结,一直系着,你想解开,但别人总说“算了算了”,你也没法解。今天,这个结,终于被我妈自己解开了。
回到家,我妈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我爸坐在客厅里,看见我们回来,问,怎么样?
我妈头也没回,说,什么怎么样,退休宴嘛,吃了就回来了。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老公,想问什么,但最后没问,只是拿起遥控器,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很安静,每条新闻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过去,坐在我爸旁边,说,爸,舅舅今天,没说话。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嗯。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妈烧了一壶水,泡了三杯茶,一杯给我爸,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她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没说一句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整整齐齐的,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灯光下看得特别清楚。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头看着我,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我说,好。
起身回房间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我爸说了一句。
“往后,咱家的事,不用再听别人的了。”
我爸说,嗯,听你的。
我关上门,站在门后,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但我没出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亮了一下,是表妹发来的消息。
“姐,我爸回家以后一晚上没说话,我妈也哭了。你别怪他们,他们就是……太要面子了。”
我看了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我没回,也没打算回。
不是记仇,是有些账,算清了就是算清了。不存在谁原谅谁,也不是谁对不起谁。只是从今天起,我妈不用再说“算了”,我也不用再替她说“没事”。
做人,互相尊重,是最基本的。你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把别人的忍让当软弱,迟早有一天,别人会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不是算给你看,是算给自己看。
算完了,就该翻篇了。
那晚上,我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亮堂堂的。我起床,拉开窗帘,外头是个好天。
我拿起手机,把表妹那条消息删了,然后把那个小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妈说,从今天起,不照顾了。”
写完,我合上本子,放回了抽屉里。
这个本子,以后不会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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