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天,从东南沿海到华北腹地,多地暴雨如注,“破纪录”“历史罕见”等词条频频刷屏。这些极端降水的背后,都与台风“白海豚”的活动密切相关。
上海暴雨(图片来源:上观新闻)
“白海豚”于2026年8月9日17时30分前后在浙江省台州玉环市登陆,18时40分前后在温州乐清市再次登陆,在江浙沪泼下创纪录的雨量。不仅如此,8月11日——15日,它的残余云团还会给安徽、湖北、河南、山东、山西、河北、北京及东北部分地区带来暴雨或大暴雨,部分地区甚至会有特大暴雨。
“白海豚”为什么会带来这么凶猛的降雨?
超强续航的“马拉松选手”
一个普通台风的生命周期通常只有5到7天。而“白海豚”自7月27日14时编号生成以来,不仅惊人地连续存活了15天以上(8月11日17时停止编号),更多次冲击并累计维持了长达5.5天的超强台风级别。同时满足“寿命超两周”与“超强台风长时维持”的双重极限条件,是台风界极其罕见的极端事件。正是这一“超强续航”的过程,让它有了充裕的时间在海上持续积聚能量、扩张环流,并最终给我国大部分地区带来持续性暴雨。“白海豚”为何能够触发这一极端事件呢?
首先,极佳的生成位置给了“白海豚”超长的“发育”时间,让它为后续的增强和积聚水汽留足了空间。
今年初夏恰逢破纪录的超级厄尔尼诺年。气象学家已经发现,当厄尔尼诺发生时,太平洋中东部海温异常偏暖,赤道低压带东移,使得孕育西北太平洋台风的“温床”大幅向东推移,导致台风生成位置偏东。比如今年的“巴威”“灿鸿”等台风。“白海豚”更是诞生于北纬13.2度、东经176.9度附近,非常接近国际日期变更线,登陆前移动路径长度超过6000公里。因此,“白海豚”也一举打破了2018年台风“山竹”(生成于东经162.4°)的历史纪录,成为1951年以来登陆我国生成位置最偏东的台风。
台风“白海豚”活动轨迹。(图片来源:中央气象台台风网)
“白海豚”不但位置偏东,还走得慢,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大量水汽。
在西北太平洋上,台风的移动主要靠副热带高压的周边气流牵着走。但在“白海豚”活跃期间,副热带高压强度偏弱,呈狭窄带状。并且受北侧冷空气冲击,副高还几经发生断裂。一旦牵引力变弱,“白海豚”的移动速度便大幅放缓。特别是副高被北方西风槽“切断”为东西两截后,身处夹缝中的“白海豚”迷失了方向,只能在海上原地打转。正是这种走走停停的节奏,极大拉长了它的生命史,让它在毫无岛屿阻挡的大海上,拥有了足够的时间去“野蛮生长”。
2026年8月7日09时(世界时)500hPa位势高度场(数据来源:ECMWF)
其次,滚烫的海水促使“白海豚”迅速爆发,迅猛成长。
今年夏季,西北太平洋中东部海域水温异常偏高,根据海洋观测数据,大范围海温高达29℃~30℃,甚至海面下几十米还存在深层暖水层。有了充沛海洋能量的加持,“白海豚”在生成后48小时内,由热带风暴级快速增强为超强台风级,极值强度达65米/秒,一举跨过了超强台风(≥51.0米/秒)的门槛,完成了从幼年到强大的惊人蜕变。
然而,当台风成长为强台风甚至超强台风后,其结构演变往往会使自身陷入“发展瓶颈”。
台风眼外围环绕着一圈紧密的环形云带,即眼墙,这是台风能量最集中的区域。台风的维持,依赖眼墙内强盛对流释放的凝结潜热,这些热量导致气压下降,从而支撑维持着台风的气旋性环流。但随着台风不断增强,达到强台风等级后,其眼墙会收缩得极为紧实,风速也急剧升高。这一过程就像花滑运动员收拢双臂后,转速会迅速增大。然而,极高的旋转速度如同一道看不见的“风墙”,将水汽和能量全都挡在了外面。一旦眼墙因缺乏水汽能量供给而崩溃,台风也随之走向衰亡。
外眼墙形成后像一道屏障,切断向内眼墙的水汽和能量输送示意图(图片来源:Li et al. 2022, 本文作者汉化)
为什么白海豚能够突破这一物理限制,维持超强台风级别近6天之久?因为它成功施展了5次“大招”——眼墙置换,这是强台风或超强台风中用以突破自身结构限制,从而继续发展的一种特殊演变过程。
具体而言,当台风眼墙收缩至极限、台风眼也随之缩小时,水汽开始在旧眼墙的外围重新堆积,筑起一圈更大、更宽的新外眼墙。这道新眼墙夺走了水汽和能量,使原有眼墙逐步瓦解消散,而新眼墙则顺势接管核心区域,开始重新收缩与增强。从卫星云图上看,可以看到眼墙置换过程中台风眼从小变大了。尽管置换期间台风强度会短暂减弱,但一旦置换完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范围更广、格局更大的新旋转体系,使台风具备从更大范围吸收能量的能力。可以说,眼墙置换是成熟台风继续增强并重新调配能量的一种关键机制。
眼墙置换这一特殊的物理过程长期以来一直是台风学者的重点研究对象,其是理解台风强度演变及预报其快速增强的关键信号。近期,谈哲敏院士团队利用深度学习技术合成微波资料,成功刻画了今年第9号超强台风“巴威”的一次完整眼墙置换过程。卫星图像显示,台风眼在形成后维持了一段时间,随后逐渐被云系填塞;而当台风再次“睁眼”时,眼区明显扩大,同时台风云系也变得更为庞大饱满。
令人惊叹的是,在长达15天以上的生命史中,“白海豚”因自身动力极限与外部环境的刺激,整整经历了5次脱胎换骨的眼壁置换。这5次“脱胎换骨”,不仅让它多次重回巅峰、长时间维持超强台风的恐怖级别,更驱动着它的环流体不断膨胀——其七级风圈半径从最初的200公里暴增至450公里左右,环流直径更是达到1300公里。正是这庞大的环流尺度与充沛的强度储备,使得“白海豚”在登陆后并未迅速衰减,而是像一个缓缓倾倒的巨大水塔,将海洋上吸纳的水汽源源不断地输向内陆。
台风“白海豚”第一次眼墙置换前后云图对比(图片来源:中国气象爱好者微博)
2026年8月10日00:45 (世界时)风云气象卫星拍摄的台风“白海豚”可见光云图(图片来源:国家卫星气象中心)
水汽惊人的“巨型涡轮送水机”
在“白海豚”影响期间,我国江浙沪地区经历了一场罕见的强降雨过程。据中央气象台监测,自8月8日以来,“白海豚”过程最大降水量达到970.3毫米(浙江三门县)。上海徐家汇气象站记录到24小时降雨量达316.1毫米,打破了当地1951年以来最强单日降水量纪录;浙江温岭单日降雨量达425毫米,三门达367.8毫米,两站同样刷新历史极值。此外,江苏苏州、无锡、常州等地降雨量也普遍达到暴雨以上量级,局地出现特大暴雨。
截至2026年8月11日6时台风“白海豚”过程雨量图(图片来源:浙江天气网)
相比此前同样备受关注的超强台风“巴威”,“白海豚”堪称一台名副其实的“巨型涡轮送水机”,降雨更猛、影响更久。为什么二者差距如此之大?这要从移动速度和水汽补给两方面谈起。
先看移动速度。“巴威”登陆后贯穿浙江仅用了约11个小时,而“白海豚”登陆后移速明显更慢,在浙江省内穿行约18个小时。更致命的是,当“白海豚”逼近我国东岸时,偏偏又撞上了复杂的大气环流形势。东侧和西侧分别有高压系统将它“夹”在中间,两侧距离都较远,没有哪一方能成为主导的引导力量,导致其近海移动速度进一步放缓。这使得台风对同一区域的风雨影响时间被极度拉长,降雨累积效应成倍放大。
再看水汽补给。“巴威”在北上过程中水汽补给不足:一边是西风槽带来的干冷空气侵入抑制了对流活动;另一边东侧台风“美莎克”的同期活动也消耗了部分季风水汽资源,这些导致“巴威”带来的降雨相对较少。
相比之下,“白海豚”则坐拥三重补给。东海及琉球群岛海域海温普遍高达31℃以上,暖水区和黑潮暖流延绵上千公里,源源不断地给它“充电”;与此同时,西南季风强盛爆发,水汽像开了闸一样涌入其环流;此外,“白海豚”还吸收了西侧台风“鲸鱼”的残余水汽与环流;而东侧台风“灿鸿”北上时,其北侧的偏东风也可能与“白海豚”的偏东风相连,形成一条为“白海豚”提供远程水汽的补给通道。
移速的极度缓慢与水汽的充沛补给相互作用,最终将这场降雨推向极端:强度大、持续时间长、致灾复杂程度高。颇为巧合的是,从雷达回波图上看,台风“白海豚”登陆前后在江浙一带留下的雨带形态,恰如一只跃出海面的海豚轮廓。
图片来自:中国气象爱好者微博
为什么台风带来的暴雨会下到北方?
袭击华东,仅仅只是“白海豚”暴雨攻势的第一回合。随着台风残余涡旋深入内陆,它携带的巨量水汽和能量并不会凭空消散。恰逢此时,北方高空正有一股冷空气南下,东北地区也盘踞着一团旋转的冷空气。当“白海豚”残余环流持续北上,台风裹挟的暖湿气流便与北方冷空气正面碰撞,暖空气遇冷后迅速凝结成雨。与此同时,水汽输送带在遭遇太行山、伏牛山、大别山等山脉时被迫抬升,气温随之骤降,雨水被成倍“挤”出,局部降水强度因此急剧放大。
8月12日,中央气象台发布的降水预报(图片来源:中央气象台)
这样的暴雨,我们并不陌生,它正是夏季典型的“台风远距离暴雨”模式。在7月下旬至8月上旬,副热带高压这个庞大的暖气团随着太阳直射点北移,会发生季节性北进,副高脊线从南方推进到北纬30°以北,大致在长江中下游以北到黄淮一带。
副高北跳后,其南侧的偏东气流配合西南季风这支“水汽传送带”,将太平洋和南海的暖湿空气源源不断向北泵送,为北方打开了一条宽阔的水汽通道。主雨带随之北上,北方的汛期就此开启。而北上台风的存在,则进一步放大了这条通道的输送效率,台风外围环流与副高之间会形成一支更为强劲的暖湿气流“急流”,持续不断向华北、东北输送水汽。
图片来源:中国天气网
更为关键的是,副高还为北上台风充当了多重“助攻”角色:它既是“引路人”,引导台风沿其外围一路北上深入内陆;又是“拦截者”,当北上台风携带巨量水汽遇上大陆稳定盘踞的高压系统(即“高压坝”)时,台风残涡会被挡住去路,在某地停滞徘徊。此时,叠加地形抬升作用,最终将暴雨聚焦一处倾泻而下。
2023年台风“杜苏芮”造成京津冀地区极端强降水的成因示意图(图片来源:中国气象局)
这个“剧本”此前已多次上演。例如在2023年,台风“杜苏芮”北上时,其残余涡旋携带的水汽与冷空气在华北上空“会师”,遭遇“高压坝”的强力拦截和太行山、燕山的剧烈地形抬升,最终酿成京津冀地区破纪录的特大暴雨,河北临城县局地累计降水量突破了1000毫米,多地降水量远超常年同期水平。当台风残涡遇上北方冷空气和复杂地形,暴雨的破坏力往往远超台风本体登陆之时。此时灾害的重心已从“风”转向“雨”,从沿海深入内陆,防灾视野也必须随之延伸。
气候变暖下,北方地区应更加重视台风灾害防御
近年台风活动呈现出强度爆发快、北上深入内陆后致灾严重等新态势,这与全球变暖的气候背景密不可分。一方面,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AR6)指出,全球变暖后,台风总数未必增加,但一旦形成更易达到超强级别。大气温度每升高1℃,大气就能多“兜”住约7%的水汽,这意味着台风体内的“水量储备”愈发充沛,登陆时强降水的“倾泻”自然更加猛烈。
另一方面,温室效应积聚的额外热量中,超过90%被海洋吸收,导致海洋持续变暖。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2025年海洋报告显示,全球海洋上层2000米热含量已连续9年刷新纪录。升高的海温不仅为台风提供了更充沛的“燃料库”,还使其活动范围整体向极地推移。研究显示,西北太平洋台风平均路径纬度呈现北移趋势。
在这一背景下,北方地区面临的台风威胁正悄然上升。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基于1977至2023年华北428个站点数据的研究印证了这一趋势:2002年以来,华北地区极端暴雨显著增多。在这些破坏力最强的特大暴雨事件中,有约43.3%的背后都有台风直接参与或远距离输送水汽。近年来北方令人印象深刻的几场极端洪水,如2012年北京“7·21”、2021年郑州“7·20”以及2023年华北“23·7”特大暴雨,其极端降水的形成全都有台风活跃的身影。
在《中国气象报》“读懂北上台风”的专题策划中,专家指出:相较于长年遭遇台风已有相当应对经验的南方地区,北方地区防洪抗灾经验不足、防汛基础设施设防标准偏低、应急体系适配性不足,在同等风雨影响下,北方灾害损失往往高于南方。面向汛期台风防御,相关部门和公众都需要摒弃“北方无台风”等陈旧认知。
可以说,台风防御早已不是东南沿海的“专利”,而是北方地区防灾体系中必须重视的一环。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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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为《一只“白海豚”,凭什么浇透小半个中国?》)
来源:陈可鑫/“科学大院”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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